作为清末新政的重要举措,科举改制复杂而曲折。在考试新章之外,从庚子前后的整饬翰林院,到壬寅年十一月的诏开进士馆,是另一条关键的改制脉络。这一脉络是在最高层调适科举与学堂关系的重要步骤,鲜明地体现了中枢大臣主动变革科举的努力和争论,既与辛丑科举新章相配套,共同构成科举改制的主要内容,又蕴含着抑科举而扬学堂的深意,因而在科举改制中具有标示风向的意义。正因为如此,诏开进士馆不仅在枢臣中颇有争论,在包括京外官、广大士子及报刊舆论界的朝野上下,更是引发了多方面回响。毫无疑问,此举影响了大量士子的抉择,改变了癸卯、甲辰二科诸多进士的仕途发展和人生命运,对科举、学堂地位的此消彼长也不无推动之效。
学界以往关于改科举的研究已经不少,但对庚子前后从整饬翰林院到诏开进士馆的改制脉络尚注意不够;开进士馆与科举考试新章的配套关系,还有待论证阐发;开进士馆的动因、讨论决策过程及内幕,牵涉中枢大臣主动变革科举的努力和争论,其中迷雾重重,更需用切实材料加以揭示。上述问题直接关系到我们对清末新政开始后科举改制的思路、举措及其力度的整体理解,涉及科举与学堂、翰林院与大学堂的关系问题。本章从庚子前后翰林院的整改、京师大学堂仕学馆的筹办、中枢要人的幕后推动、枢臣的争论与妥协,以及诏开进士馆的朝野反响等方面,梳理从整饬翰林院到诏开进士馆的改制脉络,并阐明诏开进士馆乃科举改制的扩大和深入。
一 庚子前后翰林院的整改
有清一代重科名,又以入翰林为尤荣。进士朝考、馆选等制度的推行,使翰林院成为科举制的自然延伸,玉堂人物成为科举出身之最上一层。科举考试的考官——会试总裁、同考官,乡试主考,各省学政——绝大多数又为翰苑人员。因此,科举制与翰林院的关系至为密切,[1]翰林院的整改与科举改制息息相关。
清季世变日亟,科举诟病渐多,翰林自不能幸免。尽管同治中兴手定大难的胡林翼、曾国藩、李鸿章皆翰林,然形势比人强,改科举逐渐从“坐言”走向“起行”。戊戌变法中,光绪帝接受张之洞、陈宝箴奏请,更定科举考试新章。当年七月初三日,又颁下废朝考之谕。进士朝考“专为选庶吉士而设”,[2]由翰林院主持,[3]今一朝停罢,表明朝廷开始对翰林院下手了。七月十四日,往日与翰林院同居清要、供词林迁转的詹事府遭到裁撤。词臣的升转之途大受限制,翰林院的地位遭到削弱。惟政变旋作,悉复旧制。但翰林院显然已受到严重质疑,它的整改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庚子事变后再度变法,首先就是整顿翰林院。当改科举、兴学堂尚在酝酿之时,吏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孙家鼐于光绪二十七年四月十八日奏请整顿翰林院。他建议“庶常入馆,即宜课以政治,兼习洋务。政治以《大清会典》、《六部则例》为宗,旁及古今政书、直省通志,凡有关经世之务者,皆令肄业。洋务以历年条约、万国公法为先,旁及语言文字,一切格致之学,皆当通晓。散馆时即以所学命题”。至于考评的方式,则庶吉士不仅授职前有月课,即使“授职以后,仍随时札记所学”,由掌院学士等分别优劣,或“进呈御览,以示鼓励”,或“分别纠劾、以杜横议之渐”。孙家鼐认为“如此则今日所学,即他日所用”,可祛学非所用之弊,“非但有益于人材,亦且有裨于政治”。[4]
次日,清廷针对奏片明发上谕,慨言“兹当变通政治之初”,作为储才之地的翰林院“允宜首先整顿”,遂令编修、检讨以上各官,“专课政治之学,以《大清会典》、《六部则例》为宗,旁及古今政书、直省通志”,而“条约、公法以及天算、格致诸书”,则“听其分门肄业”。并令“掌院学士酌定课程,每月呈送札记”,据优劣而定奖惩。更重要的是,与翰林密切相关的“散馆、大考、考差,均应一律变通”,上谕令掌院学士就此“妥拟章程,咨送政务处王大臣覆核,请旨办理”。[5]
值得讨论的是,虽然上谕由奏片而来毫无疑问,但二者实质差异甚大。据孙家鼐的建议,庶吉士肄业及考试内容将大为改变,庶常馆制度定需调整。与此对应,上谕的规定颇为微妙,一方面,由于庶常馆之制牵涉太多,在无替代机制出现以前,绝非旦夕可改,故绝口不提庶吉士应做何功课。另一方面,既明言翰林院应首先整顿,则不得不有所表示,故令业已散馆的“编、检以上各官”专课政治之学。需要强调的是,孙家鼐变通庶常肄业的主张既未被采纳,庶吉士做何功课又未予规定,而散馆却要求变通,[6]则庶常馆势必改制。这就为开进士馆埋下了伏笔。
然而,翰林院衙署为庚子兵燹所毁,此时汉掌院学士孙家鼐在西安行在,满掌院学士崑冈为留京办事大臣,翰苑人员或留京,或在行在,或散处各地。因此,且不论整顿办法何如,此时实无从整顿,因而迟迟不见掌院学士酌定的具体办法。不过,整顿翰林院的讨论在高层中继续发酵。光绪二十七年九月十六日,工部尚书张百熙奏称:欲救翰林取非所用、用非所取之弊,“莫如使取与用出于一”,亦即“莫如使今日已取之士尽习有用之学”。故奏请归并詹事府于翰林院,令学士以下分研经世实学。[7]这就提出了科举已取之士再学习问题。其实,欲取与用出于一,还有另一种思路,即变取士之法,直接用所谓经世之学来取士。该思路即体现为科举考试新章。因此,奉行科举考试新章与令新进士入大学堂,确为实现人才取、用合一目标的配套举措。
光绪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两宫銮驾抵京,次日即传“翰詹读、讲以下俸深编、检二十员”预备明日召见。[8]召见翌日,即十二月初一日,再度发布整顿翰林院上谕:“翰林院为储才之地,平日并无公事,从容清暇,正宜博通经济,期为有用之才,以备国家任使。着掌院学士将该衙门人员督饬用功,于古今政治,中西艺学,均应切实讲求,务令体用兼赅,通知时事,而无习气。限五个月后甄别一次,由该掌院学士严行考核,分别优劣,据实奏闻。”[9]
与四月十九日上谕相较,虽未再提翰林专工诗赋、小楷,空疏无实,语气看似稍缓,实则“平日并无公事”云云,足令翰林气短。参加了召见的叶昌炽在日记中大发牢骚:“不佞在史馆四五年,簿书鞅掌,何异司员,而曰并无公事,闻命饮冰。代言者皆非个中人,即枢臣亦不以词曹进,惟子玖官翰院三十年,轺车遍于四方,偶一入都,席不暇暖,未尝一日当馆差,宜其全不知甘苦也。”“代言者”似指拟旨的军机章京,无一翰苑人员,而当时枢臣荣禄、王文韶、鹿传霖、瞿鸿禨四位,惟瞿翰林留馆,但似未当馆差,故叶昌炽谓其全不知翰林甘苦。叶还将严旨归罪于召见的翰詹人员“大半皆腐头巾”,尤其是支恒荣、朱延熙召对不称旨。[10]其实,整改翰林院早有成议,其主张者正是翰林出身的孙家鼐、张百熙、瞿鸿禨等人。孙、张之奏已如前述,瞿鸿禨的亲家余肇康则称瞿入枢后“首请废八股文,大小试均试策论……整饬翰林院,课编、检以上官以政治之学”。[11]
该上谕一经发布,即获得了一些报刊舆论的积极回应。《中外日报》称,士人以科举为正途,又以翰林为华选,故翰林风气,为天下士子所效。谕旨责令用功于古今政治、中西艺学,则翰林自不能不从事于此。翰林中“多一谙晓时事之人,即少一故见自封之人,施诸政事,收效实大。且风声既树,而向往日众”,实足开风气、兴实学。[12]《苏报》评论认为,掌院学士果能认真督核,使翰林“于古今政治、中西艺学各有专长”,则其中将有如张九龄、陆贽等杰出人才涌现。[13]
需要指出的是,就在该上谕颁布当天,朝廷又任命张百熙为管学大臣,重建京师大学堂。这正说明改科举与兴学堂同时进行,亦预示着翰林院与大学堂纠葛难免。一个多月后的光绪二十八年正月二十七日,清廷落实翰林院整改,命詹事府归并于翰林院。同日,掌院学士崑冈、孙家鼐奏请督饬翰林院人员用功办法一折,奉旨依议。[14]该办法分为四条。
(1)严定课程。以古今政治、中西艺学为纲,“督饬各员分门认习”。各员按期入署登记阅读情况,提交读书札记,供掌院学士查考。(2)酌派人员。因“教习庶常馆向有提调、收掌等员司理其事,兹编、检以上人员用功,体制不同,事应比照”,故派侍读、侍讲学士为提调,以办事翰林官为收掌。当时翰林“在京者有六七十员,除现充南书房、政务处、本衙门办事官、国史馆提调各要差诸员”,“其余读、讲、修撰、编、检俱一体按日交课”。(3)调取书籍。咨行各省官书局调书,并在上海等处择要采购西学书。(4)筹建堂舍。“此次督饬各员用功,即仿前此大学堂立仕学院之意。诚以筮仕人员素有中学根柢,教已成之才,较诸教未成之才,其收效尤速,致用益宏。”然而平日接见署员,每日不过十员,尚易位置,今到署各员人数众多,所以“应设讲习堂一区”,为掌院等接见之所,“分设两斋,为各员修业之地”,其藏书处、收掌所亦必不可少。[15]
需要强调的是,比照庶常馆,另设提调、收掌,且按日交课的为“讲、读、修撰、编、检”,则说明庶吉士不在此列,他们理论上还在庶常馆肄业。同时,此举的思路亦被点破,即仿前此(1898~1899年)大学堂立仕学院之意,教科举已成人才,期收速效。
从容清暇的翰林院经此整改,那些在政务处、南书房等处没有要差的编、检以上人员,须用功于古今政治、中西艺学。那么,“入官之始”更应“加意陶成”,[16]但事实上却“闲旷三年”[17]的庶吉士群体,当如何加以督课?同时,“嘉道以后,庶吉士在馆肄业之制渐见废弛,同光时得馆选者,照例到馆应三五课,即告假回籍,俟散馆之年,始销假还京,大、小教习漫不过问”。[18]那么,同光以来业已徒存虚名的庶吉士肄业之制,又当如何整改?而且,“庚子年后,教习庶常馆划在扩充各国使馆界内,该馆已无地基”,[19]明年新科庶吉士又当如何安顿呢?壬寅年十一月初二日诏开进士馆之举,给出了明确回答。此举令新进士中授京职者入馆肄业,“讲求实用之学,延请中外专门教习按堂授课”,癸卯、甲辰两科“一甲修撰、编修及庶吉士”,例须住馆学习,“以代替从前之庶常馆”,毕业考验授职,“类于旧制之散馆”。[20]此举使业已奉行考试新章的科举再度经历重大改制。其之所以能够定议,又与大学堂仕学馆的筹办及改科举的进展密切相关。
二 诏开进士馆的幕后推手
就在翰林院仿前此大学堂立仕学院之意,督饬编修、检讨以上官肄习政艺之学,教科举已成之才,期收速效之际,朝野上下不断传出设立京师仕学院,造就已成人才的呼声。
光绪二十七年十二月初六日《苏报》称:“顾未成之人才,固宜教以有用之学,而已成之人才,尤宜化其无用之学。”针对五日前整顿翰林院的上谕,作者认为“从容清暇,平日并无公事者”尚多,故议设京师及各省仕学院。京师仕学院分吏、户、礼、兵、刑、工、外务、警察八科,无论翰詹科道、六部额外司员,俱准入院肄业,毕业考列优等,给予执照,尽先补用。[21]
如果说报刊议论较为随意,未可太过当真,那么当时最具影响的直、江、鄂三督联衔请设京师仕学院一事,就颇值得关注。
光绪二十八年正月,直督袁世凯向江督刘坤一、鄂督张之洞发电,提出了借才异国问题。张之洞复电认为,政务处延聘外国顾问官,恐“必有干预,将来挥之不去”,但考虑到变新法则必须访西人,故提出“莫若京城设一仕学院”。袁世凯、刘坤一复电赞成,并提议请张百熙兼管仕学院。张之洞认为“甚妥”,请袁主稿,会江、鄂衔上奏。[22]其大意为:“诚欲取济一时之急,莫若造就已成之材。”拟请在京师设仕学院,饬管学大臣张百熙妥订章程,先行开办,令军机处、政务处、外务部各司员及四品以下京堂、翰詹、科道、部曹,与在京外官,均得身入其中。附立讲论会,访求外国通儒为讲友。各署遇有改革政令,或须采用西法者,均可派司员赴仕学院讨论。不过,折上即留中。[23]张之洞得知后,又复电刘、袁,就刘所言“洋员宜慎重”问题,请其详筹妥拟“慎选防维之法”,再电荣禄,以免“内意疑惑”,以期获得俞允。[24]
然而,看来此举实在走得太远,无法获准。即使获准,由于既有客卿问题,又牵涉众多京衙京官,实也操作匪易。请张百熙主持,恐怕他也难以接受。张百熙此时正忙着筹划京师大学堂的重建,单是辞退丁韪良等西洋教习就够他忙活了。[25]更重要的是,张氏另有教已成之才的方案,即开设速成科仕学馆。
张百熙受命管学大臣后,鉴于各省学堂尚少,一时并无应升大学的学生,故奏请先立一高等学校,为大学之预备科。又因“国家需才孔亟,士大夫求学甚殷”,“欲收急效而少弃材”,故又请设速成科,分仕学馆和师范馆。[26]待到操办起来,再变为“将速成一科先行开办”。[27]
就仕学馆来说,招生对象为京官五品以下、八品以上,外官候选暨因事留京者,道员以下、教职以上。考试分初试、复试,均有淘汰。初试分两场,头场试史论、政治策、算学策、英文论各一篇,二场试舆地策、交涉策、物理策各一篇。外国文论未习过者可不做。[28]
光绪二十八年九月十三、十五两日,分别举行头、二场考试,仕学馆投考165人,挑取范熙壬等33人,再经二十二日复试,正取范熙壬、达寿、叶恭绰、朱献文等20人,备取袁励贤等6人。[29]鉴于学生尚未足额,且前次考试正值乡试甫竣,未及赶到之人甚多,张百熙又发布《续行招考告示》,定于十月十七、十九两日初试,特别指出前次考而未录者,概不再行收考。[30]这次投考120人,初取胡子明、余棨昌、靳志等33人。[31]经二十八日复试,合第一次取中学生,“大约仕学馆可满四十名”。[32]此时教习已聘就,校舍已修葺,大学堂只等开学。
从考试科目、场次、录取比例来看,想要入彀,颇不容易。因此,第一次招考录取后,即传闻有人条陈“大学堂考试过为严苛,取数亦甚寥寥”,故“请嗣后凡进士正途出身人员”,只要愿入仕学馆,但由其衙门咨送收录,毋庸考试。[33]
就在用速成之法育科举已成之才的共识渐多,大学堂仕学馆开学可期之际,清廷中枢高层也在酝酿着继续用速成教育之法,从整饬翰林院的脉络推进科举改制,故欲令新科进士中的翰林、主事、中书在大学堂肄业三年,再出服官。光绪二十八年十一月初二日的上谕正体现了该决策:
储才为当今急务,迭经明降谕旨,创办学堂,变通科举。现在学堂初设,成材尚需时日,科举改试策论,固异帖括空疏,惟以言取人,仅能得其大凡,莫由察其精诣。进士为入官之始,尤应加意陶成,用资器使。著自明年会试为始,凡一甲之授职修撰、编修,二三甲之改庶吉士,用部属、中书者,皆令入京师大学堂分门肄业。其在堂肄业之一甲进士、庶吉士,必须领有卒业文凭,始咨送翰林院散馆,并将堂课分数于引见排单内注明,以备酌量录用;其未留馆职之以主事分部,并知县铨选者,仍照向章办理;如有因事告假及学未卒业者,留俟下届考试。分部司员及内阁中书,亦必领有卒业文凭,始准其奏留,归本衙门补用;如因事告假及学未及格,必须俟补足年限课程,始准作为学习期满。……所有一切课程,著责成张百熙悉心核议具奏,随时认真经理。……[34]
很明显,此举革新了庶吉士肄业之制,延续了前此整饬翰林院人员用功政治时务的思路,而且一并回应了部属、中书“新学”培训问题。不过,若非仕学馆筹备就绪,即使有令新进士接受学堂教育的想法,苦于无处就学,想法也很难成议。当时了解内情之人,即谓新进士入学为“明年殿、朝考试录用人员送入仕学馆”。[35]可见,正是由于仕学馆已办理就绪,同为速成教育的进士入学,即诏开进士馆,才有了提上议事日程的条件。只不过后来大学堂当局决定在太仆寺街为进士新造馆舍,而将仕学馆归并其中,两馆教习相同,课程近似,惟分班授课而已。
值得讨论的是,尽管令新进士学习政治时务后再出服官的想法并不新颖,但想法归想法,要形成决策,付诸实践,则离不开当政者的主持和推动。
戊戌六月初九日,来京参加拔贡朝考的湖北士子甘鹏云在日记中从容发论:“进士初释褐,须学政治三年,而后予以官”,应在“京师创设仕学院,俾部属、词林皆得入院,稽诹政治,练习时务”。[36]甘氏的想法与进士馆立意颇似。袁世凯在光绪二十七年应诏陈言中亦谓:“人材登进,向重正途,究之释褐之初,用非所学,类多娴于文艺、拙于政事”,故有设京师课官院之请。[37]可见前引袁、刘、张三督请设京师仕学院的主张其来有自。无独有偶,严复在光绪二十八年三四月间论教育称:“近今海内,年在三十上下,于旧学根柢磐深”,欲考求西国新学之人甚多,“上自词林、部曹,下逮举贡,往往而遇。此亦国家所亟宜设法裁成,收为时用者也”。严复对此极为看好:“此等多聪明强识、知类旁通之材”,只要方法得当,待遇优厚,“其成殆可操券”。[38]
类似的想法尚多。不过,从切实材料看,光绪二十八年秋冬,瞿鸿禨、荣庆是朝中促成诏开进士馆的幕后推手。
《荣庆日记》是年九月二十五日记道:“同徐、铁诣瞿前辈处面酌奏稿,并陈科举、学堂合一办法,颇蒙赞赏。”徐、铁即徐世昌、铁良,二人时任政务处总办,荣庆任政务处提调,瞿前辈即瞿鸿禨。那么,荣庆所“陈科举、学堂合一办法”究为何物?他十一月初二日日记给出了线索:“早至政务公所……科举并入学堂旨下,申归。”[39]当天的明发上谕,正是前引令新进士入大学堂肄业之诏,即荣庆所谓的科举并入学堂之旨。
即使荣庆所陈办法与上谕的规定容有出入,但可以肯定的是,荣庆的提议及办法与开进士馆有直接关系。癸卯庶吉士、进士馆学员郭则沄直言“进士馆之议发自蒙古荣文恪”。[40]其实,荣庆在上年应诏陈言,论及人才学校时,本有“重仕学”一条,谓“今日培植后进,原收异日人才,惟任时局之艰危,则以当今百寮庶司得人为亟”。[41]他的办法,就是要用学堂“实学”补科举空疏之偏,使科举已取之士接受学堂再教育,期速得人。
上文表明,荣庆所陈办法颇蒙瞿鸿禨赞赏。有意思的是,下文将看到,瞿鸿禨正是进士馆之议的实际主持者,这也间接证明荣庆确与开进士馆颇有关系。当然,如果说进士馆之议发自荣庆,那么,时任军机大臣、政务处大臣、外务部会办大臣兼尚书,慈眷甚隆的瞿鸿禨则是此议的强力推手,作用更大。
材料显示,在荣庆向瞿鸿禨陈说办法之后,政务处很快便开始讨论该议题。十月末,张缉光致汪康年密函透露出重要讯息:“第一号信……所言明年殿、朝考试录用人员送入仕学馆一节,王相执意派掌院入学堂,鹿公和之。经师座造膝密陈,谓掌院入学堂,必致事事掣肘,慈意谓然。闻其折不日即上,或可免掌院一节,而师属万勿宣传。”[42]张缉光系瞿鸿禨善化同乡,师事鸿禨,又任瞿氏儿辈老师,[43]他与朱启钤(瞿为朱的姨丈)同受汪康年之托,替汪的《中外日报》密探消息。[44]
可知王文韶(王相)、鹿传霖(鹿公)并未直接反对进士馆之议,但王却执意派翰林院掌院学士入大学堂,鹿附和,瞿虽不以为然,但显然没能在讨论中说服王、鹿。于是瞿在独对中密陈利害,获得了慈禧的支持。“其折”即指政务处议令新进士入大学堂肄业折,在随手登记档中的事由为“变通新进士章程等由”,于十一月初二日递上,当天便明发上谕,事由亦同,[45]说明上谕即据该折而拟。该密信证实了瞿鸿禨为此事的幕后推手。
值得注意的是,政务处此次极为保密,故报刊报道绝大多数是在上谕发布后才做出的。有关上谕动因的消息有同有异,以时间为序稍做考察,有助于坐实瞿鸿禨的推手角色,并可澄清讹闻,检视报道的趋向和可靠性。
如前所述,汪康年因有张缉光、朱启钤做线人,消息直接来自瞿鸿禨,故汪氏远在沪上的《中外日报》反而较早地获知确情。还在上谕发布的前一天,该报就率先曝光了此事:“闻政府近又奏请,于明年为始,朝考后,凡三鼎甲及庶常、主事、中书等员,皆须入京师大学堂所附设之仕学馆肄业。其以知县用者,即在各省仕学馆肄业,均以三年为限,俾士人咸知讲求新学。”[46]观十一月初二日上谕,便知该报道多么准确。有意思的是,《中外日报》虽然预知内情,但仅在十一月初二日的论说末尾附带论及。[47]此时外界尚未看到上谕,汪康年如此小心翼翼,很可能与瞿鸿禨“万勿宣传”的口谕有关。
同处沪上的《新闻报》于十一月初四日则据“京函”称:“上月下旬有某侍御专折条陈,请将明年新科进士及前科未殿试之进士,自此科为始,均须发入大学堂肄业”,政府颇以为然,故明降上谕。[48]该日《新闻报》、《申报》均就上谕发表了专论。[49]远在日本的《新民丛报》于十一天后,也报道了此事,与《新闻报》内容相近。[50]遗憾的是,资料中尚未发现相关御史条陈的线索。不过,即便有类似的条陈,如无中枢大员力挺,也很难过政务处议复这一关。故《选报》谓进士入学之谕,“虽系某御史具奏,亦瞿尚书赞成之力为多”,[51]不无道理。
近在天津,一向消息灵通的《大公报》,此次却落了后手,直到十一月初九日才发出声音:“某大臣于召见时面奏,历陈本年科举之有名无实,不如竟废科举,专由学堂取才。皇上颇为所动,闻虽有竟废科举之意,因皇太后七旬万寿在迩,姑俟恩科举行后,即永远停止。”故次日即下新进士入学之旨。[52]报道注意到此举与废科举、兴学堂的联系,甚是,惟谓某大臣一经面奏,次日即下旨,显然不了解内情。四天后,该报终于探到了“确实消息”:初二日所降进士入学之旨,“闻出自瞿大军机之意”。[53]
三 枢臣关于进士馆的论争
上节已证实瞿鸿禨是诏开进士馆的幕后推手,王文韶与鹿传霖则因开进士馆而执意要派翰林院掌院学士入大学堂。值得追问的是,其原因何在?[54]
就瞿鸿禨来说,开进士馆是整改翰林院的自然延续,乃其政见所在。变通新进士章程,新科三鼎甲及数十位庶吉士将入大学堂肄业,必将变革庶常馆之制。考虑到瞿本来就是辛丑四月以来整饬翰林院人员用功实学的支持者,则瞿此时力推进士馆之议也就很可理解。
此外,湖南留日学生杨毓麟本年给瞿鸿禨的上书及张缉光的不断进言,也值得注意。杨毓麟首先力言派人留东学习速成师范,对国内学堂至关重要,然后话头一转谓:“俟吾国教育办理有成绩,而后可以救亡,其收效尚在十年以外”,此十年中新政“在在须材”,而嚣然言新政者,“大率有理想而无实地研习,施之事实,必多粗确”,故为今日中国计,“莫若遣人东游学习速成政治、法律、经济三事”。接着又为打消顾虑,请瞿主持,称“师范可以速成,则政治、法律、经济上,何不可以速成者。但现在吾国人无主张此事者,是以无人自发其端耳”。选派对象则“京、外并遣”,“在京则词馆、部曹”。[55]张缉光致瞿鸿禨函云:“又得杨笃生(杨毓麟——引者注)自日本寄来一函,有书呈鉴。……至所陈派京、外官员学习速成政治、法律、经济诸学,尤救急之方,多有论及者。”[56]可见,张缉光亦以派京、外官出洋学习速成法政、经济,向瞿进言。而瞿鸿禨在进士馆动议之初,确也有择优派翰林出洋的打算,只不过先在仕学馆肄习一年。[57]不过,官员游学看来尚属超前,况且由于刚刚发生了成城学校入学事件,当局对留日学生疑虑正深。因而此时奏派京、外官留日学习速成法政,尚非其时。然京师大学堂仕学馆业已筹备就绪,在国内用速成之法育科举已成之才,看来阻力会小,可行性大。因此,当荣庆九月二十五日向瞿鸿禨陈说办法时,瞿对此其实已有谋及,“颇蒙赞赏”也就毫不奇怪。
就王文韶、鹿传霖来讲,既然要求新科翰林入大学堂肄业,则王文韶主张掌院学士入学堂,督饬翰林用功,也就并非毫无理据。进言之,令翰林入大学堂肄业,意在以学堂“实学”补科举空疏之偏,调和科举、学堂的同时,实含抑科举而扬学堂的意蕴。考虑到王、鹿二人,尤其是王,是枢臣中力挺科举者,[58]则王此举实有深意存焉。这实际上涉及翰林院与大学堂,亦即科举与学堂的竞争关系问题。在改科举、兴学堂的新政时代,科举业已改章,翰林亦须用功实学,而今更须入大学堂再做学生。面对学堂咄咄逼人之势,王文韶主张派掌院入大学堂,就不无“反制”的意味。瞿鸿禨当然对此一目了然,不惜造膝密陈,寻求慈禧的支持,力避掌院入学堂、事事掣肘的局面出现。
中枢议政讲究保密,讨论未必留有记录,外人往往难得其详。幸运的是,张缉光致瞿鸿禨的两通密信,可以进一步揭示政务处“变通新进士章程”的形成过程及命意所在;而当日政务处大臣争论的内幕,直接涉及科举与学堂、翰林院与大学堂的纠葛,关系甚重,也可从第二通密信中得窥梗概。
从第一通信首先可知,瞿鸿禨命张缉光拟稿,张即据庶常馆旧制及仕学馆章程,并发挥东西各国强迫教育制度之旨,连缀成稿。首先,他说:“承谕拟稿,谨就愚见,敷析成篇,录呈钧采。篇中胪列旧制及语及仕学馆章程处,但凭记忆,无书可查,必有讹误。但缉光私见,窃以东西各国皆制为强迫教育制度”,即“国家以权力勒令士民就学,如英、德、日本各国,凡生子至六岁以上不入学堂者,罚其父母,凡民年二十未受普通教育者,不能享有国民权利,皆其强迫制度也”。张缉光认为瞿鸿禨“筹及此举”,令新进士入大学堂学习“新学”,考试合格方能毕业,“极得强迫之微意”。故张在稿中本强迫教育之旨“而隐其词”,以免“为流俗所骇”。其次,可知动议之初,本欲取消新进士分发中的内阁中书一途,改为分部主事,只是考虑到“现当诸事掣肘之时,更张太多,或反予人以口实。且变法不惟其名,惟其实,姑存其目,亦自无妨”,始作罢论。再次,在张缉光看来,经此改制,新进士须再做学生,科举将进一步式微,如果能“扩充此意而实行之”,则学堂教育将有勃兴之望。最后,虽然张缉光也不忘参加科考,且本年秋天刚刚中式顺天乡试举人,[59]但他倾向于废科举。他说:“至科举之废,万口同辞,故篇末揭明斯旨。”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变通新进士章程虽抑科举而扬学堂,但调和二者的痕迹甚显,张缉光担心倘不揭明废科举之旨,“恐人疑此奏为保护科举而设”,则瞿鸿禨抑科举而扬学堂的深意将不为世人所谅,甚至会遭到主废科举的趋新舆论的责难。有意思的是,张缉光在信尾,以王安石变法“三不足”的口吻耸动瞿鸿禨道:“同僚之论不足凭,天下之评最可贵,尚冀坚持此说而终成之,于人才大有造也。”[60]
可以想见,瞿鸿禨收到张缉光的稿子后,定有修改。比如明言废科举,想必瞿此时亦未必以为然,[61]更不大可能贸然拿给王文韶、鹿传霖去商酌,因为王坚决反对废科举的立场,瞿了然于胸。当稿子在政务处层面讨论时,王文韶提出了两点修改意见:一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入大学堂;二是新科翰林的教习必须是翰林、进士出身人员。张缉光得知此情后,愤激难掩,再次上书瞿鸿禨,痛切直言:
日前谕及之件,闻相臣颇有异议,欲以掌院插入学堂,而翰林必以进士、翰林为教习。窃怪旧见之难化,而不计事之无益,竟若此耶。国家于科举改试策论,是明明谓八股不如策论,今欲以八股之旧翰林、进士,教明年策论所得之新翰林、进士,似于变法初意太相矛盾(今大学堂教习,非无翰林、进士,亦适成为中国人才耳)。且翰林、进士之待教习者,教以新学也,其人果有学,自足教人,何必以至不足重之科名限之。且今中国之大,绝非无(原文如此——引者注)配充教习之人,盖现今人才,皆以八股出身,于科学一无所知,欲求实在办法,非尽聘洋教习不可,其次亦非以游学生为教习不可。盖所贵乎学堂者,学我所本无之学,高谈经史无益也。
至掌院一节,不惟无益,反生出无穷牵掣、无穷阻难。为掌院者,果由学堂出身,果非以八股得科名则可,否则八股旧见适足以为学堂之蟊贼,不独所教之翰林、进士无效,即现设之仕学馆亦必为所牵动。此事甚有关系,惟详虑之。议者果爱翰林为饩羊,视科举为命脉,则仕学之说可作罢论。即欲敷衍,可令翰林院设置仕学馆,以掌院为总教习,又选派数老翰林为分教习,与大学堂之仕学馆分道扬镳可也。变法而不得法,不如不变之为愈。前闻尊议一出,管学告知学堂人士,皆极称颂,谓不如竟废科举之痛快,而能使天下之心目注重学堂,科举必难久立于世界,为功不小。
今若此,则八股掌院侈然有干预新学之权,而教习尤必以科名为重。是非重学也,重科名也。且亦必不能有成效,亦故作风波,取人笑骂而已。此事外间已知吾师主持,或得或失,不免集论于吾师。似不如坚持前见,以拯陷溺,否则竟作罢论,犹免讥嘲。……弟子非敢谓八股翰林无明通之才,但止足以言明通,不可以言实学。教习但取其学,若以科名为招,则夤缘自荐者何以御之。[62]
可知争论的焦点有二:新翰林的教习由何人来任;翰林院掌院学士是否入大学堂。这无疑既涉改制的理念,又牵扯用人问题。
首先,就教习言之,王文韶主张新翰林的教习必以翰林、进士出身人员担任,即是一定程度上保留了翰林前辈出任庶常馆大、小教习的旧制,显示出变政以渐,不欲更张过甚的态度。戊戌孙家鼐管学时期,“大学堂派出提调十人,翰林院居其六,又得教习者八人”,用人即以翰林为主,所以叶昌炽谓“虽不尽公道,尚可为词馆吐气”。[63]故大学堂一开始便与储才之地的翰林院颇多人事往来。[64]
而在年轻激进的张缉光看来,一则八股不如策论,不可以八股出身之旧翰林、进士,教策论出身之新翰林、进士;二则在学堂应学我本无之科学(分科专门之学),然国内人才皆系八股出身,无通科学之人,所以教习最好延聘洋人,其次亦需调游学生担任,万不可以科名限之。故张力劝瞿鸿禨坚持定见,否决老翰林入大学堂教新翰林的意见。
其次,掌院入大学堂问题,尤为重大。张缉光将八股、科名与学堂对立起来,昌言新旧势不两立的同时,更敏感在意的是,“八股掌院”入学堂“牵掣”、“阻难”、“干预”管学大臣张百熙的“新学之权”。为此,他发出“危言”:掌院一入大学堂,不仅新翰林、进士肄业无效,即仕学馆亦将为所牵动。无奈之下,要么干脆不办,要么分道扬镳,大学堂与翰林院各办各的仕学馆,而放弃科举、学堂调和之道。
与此对应,王文韶坚持掌院入大学堂,如前所述,既具有“反制”学堂的意味,也是延续了前此由掌院学士督饬翰苑人员用功实学的整改思路。更重要的是,张百熙依靠首辅荣禄支持,出掌管学大权,[65]然在此前后颇受到所用非人的诟病与谤言。[66]考虑到此时汉掌院学士正是前管学大臣孙家鼐,因此王文韶执意派掌院入学堂,似有变相保其同年孙家鼐再度入主大学堂的人事考量。[67]此外,该信显示,瞿鸿禨筹及此议时,早已与张百熙沟通过,达成了一定共识,而大学堂其他办学人士虽认同此举为学堂张目,将使科举式微而难以久存,但尚以此为不够痛快,意欲立废科举。
瞿鸿禨一向缜密,张缉光因以外间已知瞿主持此事,得失不免集于一身,力劝瞿坚持前议,否则宁愿放弃改革,所谓“变法而不得法,不如不变之为愈”。瞿接信后,当有造膝密陈之举,力持掌院不可入学堂,获得了慈禧首肯。张缉光获悉此情后,便于十月廿八日向汪康年通风报信,称“或可免掌院一节”。[68]
从十一月初二日的上谕来看,丝毫不及掌院学士,而明令张百熙悉心核议,随时认真经理。看似瞿鸿禨掌院不可入学堂的主张获得了胜利。不过,仅仅两个多月后,荣庆就于癸卯(1903)正月出任另一管学大臣。不久,荣禄去世,张百熙失去后盾。十一月,改管学大臣为学务大臣,添派掌院学士孙家鼐为学务大臣,与张、荣鼎足为三而以孙为首。荣庆也在进士馆开馆之前署理满掌院学士,[69]则实际上掌院还是入了大学堂。
至于教习问题,采取了类似搁置争议的办法。政务处上变通新进士章程折的同时,还附有一片:“简派大教习由”。[70]大教习即教习庶吉士,乾隆以后例由翰林出身之满、汉大员中各简一人。[71]请简大教习,即是延续教习庶常馆之遗意。不过,上谕对该片未予理睬,而且对争论不休的教习由何人担任的问题,也避而不谈。但是,派资深翰林出任进士馆教习的传言却时有所闻。[72]从日后实情看:进士馆监督、学务提调最初派翰林前辈,而实际授课者则主要为日本教习及留学生教习。[73]看来各方在此处亦达成了妥协。
必须指出的是,虽然瞿鸿禨与王文韶在此事上意见参差,但并不意味着瞿、王有多么对立。在“人人欲避顽固之名”[74]的时代,王文韶坚持保全科举的政见,“不恤大被顽固之谤”,[75]实“固有深见”,也不愧大臣之风。[76]此外,翰林院、大学堂均为开进士馆的利益攸关方,故有必要考察孙家鼐与张百熙的态度。如前所述,孙家鼐于辛丑四月主张庶吉士入馆之初,即宜课以实学,当癸卯年制定《进士馆章程》时,又建议前一两科进士有愿入进士馆者,亦准一体就学,[77]似知孙对开进士馆基本持欢迎态度。不过,张百熙的情况稍显复杂。一方面,从他奏请翰林用功政艺之学及开办仕学馆来看,开进士馆与他的政见相近;更重要的是,张百熙与瞿鸿禨此时关系密切,二人经营学务“苦心热血”,[78]前引张缉光的密信,也说明瞿鸿禨推动此举时,早已与张百熙沟通过,而百熙并不反对。然而另一方面,进士入学的特旨颁布后,事实上给张百熙带来了不少麻烦:筹备开馆固然不易,更为严重的是,此举牵扯科举与学堂、翰林院与大学堂的纠葛,直接关系新进士的出路,这就使得本已颇受非议的大学堂,又多了一些或明或暗的反对声音。[79]因而颇有张百熙“以其事为难,大约将来恐办不到”的传闻,[80]屡有张不以此举为然的声音。[81]不能排除一种可能性,即经常正面报道张百熙的《中外日报》在放烟幕弹,试图为张“澄清”,以减少科举新贵对张本人的非议。[82]但是,也很有可能,这些报道恰好表达了张百熙开始筹办进士馆后,面对种种为难之处的真实想法。要知道,此时亲自办学的张百熙在废科举一事上,态度逐渐激进起来,开进士馆这种调和之法,对他来说,已不够惬心。不过,考虑到进士入学实系瞿鸿禨、荣庆在暗中推动,荣庆不久又被派为管学大臣,则张百熙即使不以此举为然,此议也很难逆转。有意思的是,甲辰(1904)四月进士馆开馆前,张百熙已于二月奉命担任甲辰恩科会试副总裁,赴汴衡文。因此,开馆前后,大学堂事务是由孙家鼐、荣庆负责的。孙、张、荣三位学务大臣的复杂关系,也可从此类事件上获得进一步的理解。
因为诏开进士馆是中央高层科举改制的关键步骤,既牵扯科举与学堂、翰林院与大学堂的重重纠葛,又涉理念之争,更及用人问题,颇有“新旧”相斗的意涵,所以在枢臣中引发了激烈争论。有意思的是,下节将看到,诏开进士馆上谕一经发布,即激起了一场“科举与学堂之辩”的广泛舆论反响。
四 诏开进士馆的舆论反响
前文曾说,中枢高层此次酝酿诏开进士馆颇为保密,所以在颁发诏书之前,仅《中外日报》因有瞿鸿禨方面的内线,才做了有限报道。不过,壬寅年十一月初二日新进士入学上谕颁布之后,《申报》、《新闻报》、Peking and Tientsin Times(《京津时报》)、《大公报》、《同文沪报》等南北大报,论说纷纭。此事顿成舆论热点。虽然观点有别,风格多样,但诸论说无不围绕科举与学堂这一时代问题发论。只是,与废八股、改策论迎来报刊舆论一片叫好之声不同,仅仅一年之后,清廷继续推进科举改制,却引起了响亮的质疑之声,甚至借批评此举而直呼废科举。
瞿鸿禨门生汪康年主办的《中外日报》虽然理解“政府诸公”的苦心,肯定此举“盖亦阴为挽回之计”,然对它的前景却不看好,理由是“士子得第后,方志得意满,必不能降心抑志,以俯听教习之讲授”。[83]重在担心新进士不肯重做学生,虚心向学。
《申报》社论认为,此举“不过因学堂初设,成材尚需时日,故为此‘急则治标’之计耳”,固胜于庶常馆肄业之有名无实,但仍不足以得真才实学。理由是“三年中为时有限,而大学堂之课则甚繁,无论年届二三十岁之人欲其学习外国语言文字,必不能造精深,即使择一专科,以冀卒业,然只此不足一千日之学问,而欲其因端竟委,探本穷源,恐千万人中亦不能选其一”。[84]其质疑主要在时间有限,课程繁重,学员年岁又大,难期深造。
如果说《中外日报》、《申报》在批评上谕之时,尚稍稍肯定其用意,那么,英文报《京津时报》所载论说则几乎全是“炮弹”,极尽挖苦之能事。一则谓上谕近乎“正色而为戏言”,再则谓“愈读而愈觉其非”,断言此诏必不能行,倘若“遵而用之,不止于愚,其效使翰林、进士恨恶科学有余,以获其益,无是理也”。其理由有二:进士“自束发受书,中经无数之程式”,故已“心牗闭塞、灵襟魭断,决非新学所能输入灌溉”;“科学理境严恪,在在征诸事实之不可诬”,进士这班文史词章家必不能学且心生厌恶。[85]意即学文史词章出身之进士,学不了新学,尤其是科学。
《京津时报》此文,由《大公报》译载,并附一论,以驳西报议论之非。首先,认为进士等科举出身人员可以接受学堂再教育,能获新学之益。故反驳西报道:“至谓出身之人,无所可教,不宜使之更入学堂者,则又不尽尔。……此视所以教之者为何如耳。”《大公报》此论,代表了教科举已成人才的思路。其次,批评西报不解诏书之意:“诏书之所期于出身之众者,未必如西报之所期也。”盖诏书乃鉴于庚子之前“中国士夫之暗汶”,故欲令即将做官的新进士入学堂,“但使于时势稍有所明,于吾民即为幸福……初何尝期其为专门知类之士”。不过,该论虽认为新进士入大学堂能得新学之益,但也不讳言其难度。因为进士“心习既成”,欲以新知入旧脑,“教之道,必加神焉而后可”。[86]这就提出了能否教进士新学以及如何教的问题。
与《申报》相似,《新闻报》论说提出具体质疑,以论证进士入学难期成效。首先,年岁精力不济。进士多三十开外,大学堂系专门学堂,“以三十、四十之人而学普通,而又居大学堂学习之名,其学力精力必不能到,徒以粉饰虚声而已”。其次,半路出家,不能卒业。“学问进境,幼年立其基,中年广其业,今进士年在四十、五十之人,令转而习西学,习西文,万万不能入彀,可以预决。将来舌强口吃,不能卒业,何以安置?”再次,抽大烟与学堂章程冲突问题。“洋烟为鸩毒之尤,断无吸烟之人而可以专于为学者。大学堂章程必有禁吸烟一条,将来进士中有吸烟者,令其入学堂则紊章,不令入学堂又违旨,何以安置?”最后,虚假卒业问题。肄业分数不能合格,“势必教习瞻徇情面,代为多填,盖学人既成进士,急于见用,岂肯终老学堂”。且舍中就西,必难专精,“则卒业一层虚文者十之五六”。所提难题,与《申报》论说相近而尤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