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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癸卯、甲辰借闱会试:科举新章的践行

作者:韩策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15

癸卯、甲辰二科既是中国历史长河中最后的会试,又是清季科举新章的重要实践,因而具有独特的意义。诚如甲辰科进士关赓麟所言:“癸卯、甲辰二科为千三百年科举之殿。时方改制,试论义,废誊录,借地汴闱,获隽者复入学堂习法政。此皆异于历来科举者。”[1]本章首先重新解释会试借闱河南的缘由,接着着重考察两科会试的实际运行,借以讨论科举改章的利弊得失,最后在同治、光绪以来的会试脉络中,对两科贡士的取中情况进行统计分析。

一 借闱河南缘由新释

1900年的庚子事变,彻底打乱了大清国的运行节奏,深刻影响了清末的制度变革和历史走向。就抡才大典的科举考试而言,乡、会试被迫一再展期,并引起朝臣和东南督抚巨大分歧。辛丑年(1901)八月,云南、贵州、广东、广西、甘肃五省举行了庚子、辛丑恩正并科乡试,而其余省份则俟之来年秋天。同时,按照中外交涉的最终结果,北京五年内既不能举行顺天乡试,也不能举行礼部会试,而事实上京师贡院也已被夷为平地。然则业经展至壬寅年(1902)三月的会试是否按期开科,借闱何处开科,便需当局首先加以确定。

辛丑年十月,礼部鉴于本年举行乡试省份不多,因而建议明年会试各省中额要区别对待。因为“明年会试恩正并行,自必酌量加中,以广皇仁”,但“若未经乡试各省,会试概行加中,未免漫无区别,且将来新科士子不获一律邀恩,亦非朝廷一视同仁之意”。故礼部奏请明年会试“由知贡举于开单奏请中额时,分别注明本年已经乡试及未经乡试字样,恭候圣裁。其未经乡试省分,应俟补行后,下次会试由礼部具折声明”。对此,政务处有不同意见,认为本年举行乡试只有五省,“若于明年举行会试,未曾乡试各省士子不免向隅,且举行经济特科前经奉旨定于本届会试以前,亦属办理不及”,故奏请会试再展一年至癸卯年(1903)春举行。至于借闱何处,政务处奏称:“明年补行顺天乡试即须借闱,拟借用河南贡院考试,地属毗连,较为合宜。”八月先考顺天,十月再举行河南本省乡试。“乡试既借用豫闱,次年会试拟亦请仍就河南贡院办理,地居适中,于各省公车士子亦便。”[2]十月二十四日,清廷根据政务处的意见明发上谕,大告天下。[3]

既往研究对借闱河南的原因已有探讨。[4]惟就河南论河南,最多说明河南开封贡院有条件成为借闱试点,但不足以说明必须借闱河南。其实,开封并非唯一选项,南京曾是重要选项,济南也是考虑之一。借闱河南的最终决策,是慈禧太后、政务处、礼部、全权大臣、刘坤一、张之洞,以及外人反复互动的产物。不同的借闱试点,必对来自五湖四海的数千举人的选择和境遇造成不同影响,给借闱当地的官场及周边商民带来截然不同的结果,甚至关系到科举制的最终命运。因此,借闱地点的决策过程及其背后的权衡值得考察。

辛丑年三、四月间,由于英国驻华公使萨道义固执己见,要求顺天乡试、山西乡试甚至北京会试均停五年,中外议和代表在此问题上陷入交涉僵局。四月十三日,李鸿章、奕劻致电军机处,备述交涉艰苦,抱怨萨道义“性情执拗,颇难与商”,为了不“牵碍撤兵要务”,准备在停试问题上妥协,并提示“乡、会等试或可借闱举行”。[5]不过,尚未商及借闱地点。经过积极磋商,李鸿章“认为”外人已同意北京会试不停,遂于四月十七日电告中枢。[6]

湖广总督、直隶人张之洞对直隶乡试、山西乡试停考五年甚为不满,但鉴于外人以直隶、山西系闹事最烈之地,乡试断不能行的立场,故向英国公使萨道义、德国公使穆默提出了借闱乡试办法:“直隶可借山东之闱、山西可借河南之闱。”张之洞的提议得到了刘坤一的支持。[7]萨道义顾及英国在长江流域的巨大利益,必须维持与刘、张的友好关系,所以表示不反对顺天乡试、山西乡试分别借闱山东、河南的建议。[8]

如果此案就此了结,亦可谓不错的结果。可是,如第一章所述,英国公使萨道义在北京会试问题上最终并未让步。这就使得李鸿章颇为被动。而会试借闱何处,也就成为必须尽快考虑的问题。

五月初三日,身在北京的美国公使柔克义已经了解到:“中国政府打算在北京停止考试期间,将京城会试移到某省的首府——可能在河南开封府举行。”[9]此处“中国政府”云云,似指北京的全权大臣。有意思的是,恰在三日之后,李鸿章致电军机处云:“惟闻各使中仍有不愿北京会试者,请借河南考棚。”[10]李鸿章称外人请借闱河南,恐系托词。与柔克义的说法合观,似可知此时李鸿章等人主张借闱河南举行会试。会试借闱河南,顺天乡试虽未明言,但很可能也就借闱河南。

然而,这就与张之洞“交涉成功”的提议——直隶顺天乡试、山西乡试分别借闱山东、河南——有了冲突。七月初九日,《辛丑条约》画押前夕,张之洞致电军机处,历数其与刘坤一为直、晋借闱鲁、豫的辛苦交涉,恳请朝廷饬令全权大臣与各国切商“直、晋两省不滋事各州县,准其借闱乡试,俾免无辜向隅,以期民情帖服”。电文中且暗藏玄机:“德使复电云,彼甚愿照办,惟有人不以为然,至为抱歉。”[11]与此同时,张之洞又给其姐夫鹿传霖发一密电,透露了“不以为然”之人正是李鸿章:“直隶不滋事地方不准借闱乡试一节。德使电告德领事,谓系合肥之意,嘱敝处勿怪伊等语。可骇可怪。特密达。此事务望请旨饬合肥妥商,于此次明降谕旨时,将两省借闱乡试提明方妥。不然,以后畿辅民心岂能安靖哉。”[12]不过,张之洞的诉求未获满足。

不久,会试借闱河南的消息就在报刊上传开:“北京会试及一切殿廷考试,此后均须停止,惟各省举人仍须准其会试,已议定即借河南贡院办理。”[13]然而,事实上并未如此顺利定局。

九月初,当留京礼部拟稿请旨时,河南、山东,尤其是南京,均为选项。[14]身在北京的冯汝琪亦探悉“礼部奏请在南京会试”,惟“此折尚未拜发,出奏后尚不知谕旨如何”。[15]外人在华所办的《字林西报》此时却开始调侃中方在借闱地点上的游移:“中国北京乡、会试,以去年之乱,停止五年,已见诸和议草约之内。乃中政府先欲改行于开封,后欲举行于济南,今则竟欲改于南京行之。盖太后及顽固党以恐外人不允,故其初尚不过欲图易地,并非决意。今以各国不甚在意,故又决欲在南京举行矣。以此而论,李相之外交手段较各公使又胜一筹矣。盖会试事宜,暂在江南举行者,实为李相所奏也。”[16]李鸿章是否曾奏过,目前尚无档案资料佐证,不过报刊据“京函”却说得煞有介事:“李中堂会同礼部奏请所有会试事宜,暂在江南举行,俟揭晓一月后至京殿试,闻奏入,政务处颇以为然。”[17]

无论如何,十月礼部会同全权大臣(李鸿章此时已去世)所上奏折,确实意在南京:

今会试既难在京举办,只得移借外省乡试贡院。除停止考试地方及离京较远省分未便移借外,查山东、河南固属距京较近,惟总裁、同考等官员数众多,同日驰驿,诚恐沿途夫马及尖宿处所供应太繁,且山东、河南两省内帘房宇均系十四房,只有江南贡院两省合考,向系十八房,规模较宽,而总裁、同考、提调等官应须驰驿前往者,改由火车、轮船,亦觉便捷。至该三省现在情形,臣等未能深悉,应于何省借闱考试,较为合宜之处,伏候圣裁,以便钦遵办理。[18]

可知礼部欲借闱南京的理由主要是:考官便利、沿途地方供应负担较轻、贡院规模合适。其实,选择与京师贡院同为十八房的江南贡院,表面称规模较宽,实则暗含朝廷体制。考虑到礼部会试破天荒地不能在京举办,主要是英国公使等外人“压迫”所致,那么即使借闱,也须体制相当。因此,地位仅次于北京的南京自然是首选。不过,如何定夺,尚须最高层仔细权衡。既要为考官、士子的便利着想,也须避免外人干涉,还要考虑借闱地方督抚的态度。

从外人角度看,英国公使、参赞此前均表示过会试可以借闱南京。早在5月10日之前,由于萨道义在北京会试问题上不肯松口,李鸿章放出风来——如果坚持停止北京会试,皇帝将不回銮。萨道义在给英国外交大臣兰士敦侯爵(Lord Lansdowne)的信中,已表示中国人或许可以借闱南京举行会试,但绝不允许北京举行任何科举考试。[19]因此,英国参赞杰弥逊在5月24日与张之洞晤谈时,亦称直隶、山西“乡试必须全停,会试只可改在他省,或在南京”。[20]况且,礼部奏折系会同议和全权大臣所上,想必外人的意见早已考虑。

看来最终未选南京,似与两江总督刘坤一的消极态度有关。礼部折递上后,旨下政务处议奏。据说最高层专门探询刘坤一之意,刘“于此颇觉难置可否”。[21]会试借闱南京,无疑会给江苏增加诸多负担;且会试如借闱南京,顺天乡试就很可能也借闱南京,则江南乡试便须推迟至十月再举行,甚为不易。主张科举减额、大兴学堂的刘坤一自然不愿同意,但又不好表态反对。不过,以刘坤一斯时的权势威望,又系参预政务大臣,只要他不明确支持,政务处恐不便强行议准。这是政务处否决礼部的南京方案,最终选择河南开封的重要原因。

当然,选择河南亦有其他考量。范沛潍认为,除京师贡院被焚外,[22]还有四点原因。(1)河南的义和团运动不似山东、直隶、京津地区剧烈,“在河南举行会试,就不易引起外交纠纷。这是癸卯、甲辰科会试借闱河南贡院最主要的一个原因”。(2)“开封地处中原,位置适中,交通便利。”(3)“河南贡院占地颇广,号舍众多,条件较好,完全有条件承担全国会试。”(4)“太后对开封产生了好感,特别是对河南官员的接驾十分满意……在开封举行会试,也可算是对河南的照顾与重视,给河南官员的体面。”[23]只是这种解释最多构成借闱河南的充分条件,而不足以构成其必要条件。

首先,如果注意到礼部会同全权大臣奏请在南京会试,那么义和团运动的解释就站不住脚了。因为河南尚闹义和团,且南阳府、光州在停试之列,两江则在东南互保之下,并无义和团,江苏且无教案,更无外交纠纷。其次,开封确实位置适中,如在轮船、火车未通时代,四方之士子“固无远近悬殊之虑”,但在“东南诸省轮舟畅行”而芦汉铁路尚未全通的时代,开封与北京、南京相比,就算不上交通便利。迟至1903年,芦汉铁路虽已修至信阳州,但距离开封省城“尚有六七百里”,当癸卯科会试的时候,“吴、越、湘、鄂、闽、广等省之公车赴汴,无论自信阳州换车、由清江浦起岸,皆须陆行数百里始能得抵汴中。其间或因道路难行,或因车辆难觅,种种受累,窘不堪言”。[24]因此,与南京相较,选择河南仅对河南、陕甘、山西地区士子便利,对大量南方士子几乎是个梦魇。再次,河南贡院占地广、气势雄伟则是实情。朝廷决定顺天乡试借闱河南后,开封贡院随即展拓扩建,其内帘规模较京师贡院尤宏。后来癸卯科会试同考官恽毓鼎就称赞“其规模胜京闱多矣”。[25]

至于说在开封举行会试,是出于慈禧太后对河南官员的好感、给他们的体面,恐怕要仔细分析。破天荒地在地方举行会试,对地方官来说,或许是“无上光荣”,但也是财政与精力的巨大负担。所以,这就取决于当地官员如何看待科举考试。如果在主张减废科举的刘坤一、张之洞、端方、赵尔巽等人的地盘举办会试,恐怕他们就未必觉得“体面”。不过,河南当局的情况却恰恰相反。辛丑年九月十七日,刚刚卸任河南巡抚的于荫霖在召对时,就主动“申请”在河南举办乡、会试:“停科举之旨一下,天下士子皇皇,条约臣不深知,皇太后、皇上回京以后,但能开科,不妨借河南贡院乡、会试,以固人心。”慈禧说:“本来是固结人心要紧,你说得话都是当办的事。”[26]这一对话值得特别注意。而且,时任河南巡抚松寿也没有表现出废科举的倾向,且系满人,对朝命更无商量余地。此后直至1905年立停科举,历任河南巡抚锡良、张人骏、陈夔龙均倾向于保全科举。此外,借闱河南或许有照顾河南、陕西士子、商民的意思,但也给河南地方带来财政压力,而地方官出的钱还是来自老百姓。其实,参加顺天乡试、会试的士子来自全国各地,放在南京亦颇合适。

因此,清廷之所以决定借闱河南会试,很可能是这样考虑的:礼部与全权大臣意欲借闱南京,既便利考官,也方便大部分士子,但两江总督刘坤一不同意,于是只好作罢。河南与山东相比,有地处中心、贡院闳敞的优点,且督抚唯命是从,所以被政务处选中。看来会试借闱地点的确定,有一个从南京到开封的权衡过程。可以说,河南本来是个“备胎”。故李鸿章的谈判助手张佩纶颇不满于借闱河南,他说:“顺天乡试乃借豫闱,成何气象!”[27]顺天乡试如此,礼部会试借闱河南,更成何体统。张佩纶此处有可能是对洋人不许北京举行乡、会试表达愤慨,但考虑到张氏参与了辛丑谈判,知悉顺天乡试、会试必须借闱,也了解礼部和全权大臣倾向于南京,故更可能是因为未能借闱南京,体制稍逊,所以发此牢骚。

当然,考试地点固然重要,但欲进一步了解两科会试的详情,还须深入考题、答卷、阅卷、取中等考试的实际运行层面。

二 考题与答卷再析

清季科举改制的方案虽然不少,甚且明令颁行,但只有辛丑科举新章得到了实践。因此,癸卯、甲辰两科会试的考题与答卷,就成为分析科举新章的落实、成效与局限的重要参考。考题不难寻觅,不过,先行研究多着意于二场策题及考生的对答,以其代表了“西学新知”。然而,如果回到考试本身,则对于考官与考生来说,最重要的无疑是头场中国政治史事论题。当然,二场各国政治艺学策题,指引“新学”时务,体现时代潮流,也在录取中起到一定作用。因经义题退居三场,故四书五经在考试中的地位急剧式微。综合分析三场考题和尽量多的考生答卷,同时利用考官日记、书信等材料追寻阅卷、取中的实际过程,可以窥测考官命题的出处、意旨和录取标准,观察考生的应对和知识结构,也可以检验科举改章的成效并反思其局限。本节先分析考题和答卷,下节将集中讨论考官校阅取中问题。

考题出处和意旨

清末废八股之前,会试头场四书文题例由钦命。癸卯、甲辰两科会试改试论、策、经义,头场论题与二场策题由考官酌拟,三场经义题则请钦命。癸卯年三月初八日会试出题当日,即未依向例请同考官六人“写题并监刻题纸”,而是由总裁自写,在正总裁孙家鼐处“封门刻题纸”。[28]头场中国政治史事论五道,命题“谨以《御批通鉴纲目》、《御批通鉴辑览》及历代正史为本”。[29]孙家鼐等对此严格遵守。故同考官恽毓鼎接到题纸后,“检书查题出处”,发现五道题“皆载《御批通鉴辑览》中”,当然也“别见《通鉴纲目》、《续资治通鉴》、《续通考》、《宋名臣言行录》”等书。[30]具体见表4-1。[31]

次年甲辰恩科会试,虽仍由四总裁在正总裁裕德处封门监刻题纸。[32]然而,题型却有不小变化。不同于癸卯科五题均出自《御批通鉴辑览》,且皆就某一史事发问,甲辰科头场题目则流行长时段的“比较”史论(如表4-2所示)。

表4-1 癸卯科会试头场史论题

表4-2 甲辰恩科会试头场史论题

合两科题目观之,时间跨度自先秦以至宋元,内容范围涉及变法改制、练兵沿革、中央地方、封建郡县、夷夏中外、筹边方略、治国理念、儒法之争、朋党道学、铨选考绩、揽才用人等。这些均是传统中国治国理政重要甚至永恒的主题。考官以此试士,表明其意欲考验士子对中国历史与现实中“经世治国”问题的阅读、思考与认识。会试头场从四书八股文和试帖诗改为经世治国主题的史论,姑不论其利弊,显然科举考试内容与形式的变化不可谓不大。

若对比两科题目,癸卯科五题看似简略,然而题面的预设和指向却并不明显,同一题目,不同考生可以从不同角度进行论述,甚至论点相反,只要有新意、能自圆其说,都可以取中。甲辰恩科题目貌似宏大综合,需要用广博的知识和长时段的视野进行比较论述。然而题面信息呈露较多,预设与导引的痕迹甚浓,举子揣摩迎合,难免结论雷同。比如“周唐外重内轻,秦魏外轻内重,各有得失论”,看似跨越千年,主题宏观而重要,虽然也不乏跳出内外轻重者,但更多士子则是指出各自得失,而结论指向内外平衡、内外相维。第二道更是引导士子论证贾谊的“五饵三表”之说是否有效。第三道“诸葛亮无申、商之心而用其术,王安石用申、商之实而讳其名论”,也有结论先行、诱人“证实”之嫌。以上三道题面分别出自苏轼、汪中、王夫之的史论之中,考验士子能否在前人论说基础上推陈出新。第四道“裴度奏宰相宜招延四方贤才,与参谋议,请于私第见客论”,貌似相对“中立”,但在时事艰难、新政乏才的背景下,似也蕴含着赞同裴度做法的意味。其实,总裁张百熙正是常常在私第接见贤才的显宦。[33]第五道“北宋结金以图燕,南宋助元以攻蔡论”则有日俄战争的现实背景。

头场史论固然在考试中占据最重要地位,但第二场各国政治艺学策题代表“新学新知”,也值得考察分析。两科策题如表4-3所示。

合两科共十道策题观之,均以教育问题打头且独占三道,而问富强之本、立国之本一条,考生也往往归结于教育。此外,外交占两道,财经、警察、农政、客卿问题各占一道,而变法改制的主题则贯穿始终。策题多须联系中国实际,所以考察的更多是中国现实问题,与其称各国政治艺学策,不如称为中外时务策更妥。联系实际的好处在于引导士子关心国事,而弊端在于比附援引,“想象”西国,难称其为学。同时,中外“比较”之下,看到的多是中国的落后和黑暗,容易产生不切实际的空谈臆想和难以推行的激进建策。

表4-3 癸卯、甲辰二科会试二场策题

就两科比较言之,先行研究认为甲辰科命题的广度、深度、难度均胜于癸卯科,[34]确有道理。此处需特别指出的是,因为有日俄战争的现实背景,所以甲辰科三场命题均有影射,而于外交问题尤为强调。比如甲辰科头场最后一道题“北宋结金以图燕,南宋助元以攻蔡论”,即从宋辽金元的历史切入,“借古讽今”意味甚浓。而金梁在答卷中就明言日俄战争“以中国为战场,无中立之可守”。[35]第二场第三道“泰西外交政策,往往借保全土地之名,而收利益之实。盍缕举近百年来历史,以证明其事策”,则是用近代外交史事,以为现实问题寻找借镜。

有意思的是,三场钦命的经义题也直指现实。其中第二道“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义”,即暗含着中国在日俄战争中守“局外中立”的隐喻。考官与士子对此是心知肚明的。钦命题实为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瞿鸿禨代拟。[36]于式枚在给端方的密信中就讽刺道:“政府得局外二字,以为完全良策,得意之至。至代拟钦命四书义题,用‘不倚强矫’,以鸣得意。”[37]考生许同莘在日记中也记录了士子们的骚动:“是题既出,议者甚众”,“盖是时日俄为东三省事开战,中国守中立之例,故发此题也”。[38]此外,“化而裁之”题讲的是变通,“致天下之民”题讨论“交易”,均联系现实。

但必须强调的是,科举新章置四书五经义题于最不重要的第三场,且四书义题只有两道,五经义题仅有一道。所以两科会试,五经义题总共只考过两道,均出自《周易》。如此考法,士子日久荒经的结果是必然的。

表4-4 癸卯、甲辰二科会试三场四书五经义题

考生备考与答卷

癸卯科二场第一道策题,以亚当·斯密论游学之弊切入,出自严复译《原富》戊部。严译《原富》全文刚于光绪二十八年十月由南洋公学译书院印行。短短几个月后就出此题,确实对考生的阅读和涉猎范围提出了很高要求。

浙江山阴县举人何寿章所处的环境比较开通,其本人不仅好学不倦,而且亲自办学堂,故有幸提前阅读了新出的严译《原富》,并记下了紧张兴奋的读后感。癸卯年正月初四日有云:“灯下读《原富》部甲上,是书前年译印甲乙丙三部,去腊复译成丁戊两部,而全书告蒇。严几道之译笔,诚空前绝后矣。而作者斯密·亚丹,潜心研究,辨析精微,言言至理,字字名言。严公加以铨(原文)释,凡斯密千虑一失,与夫时会之迁流,政约之变迁,一一标而出之,使读者益足以考进化之秩序,嘉惠支那,岂有极哉。但必静观默念,始可卒读,稍涉他想,便尔惝恍。呜呼,岂特作者、译者之难,即读者亦大不易也。”[39]

迨二月初五日,何氏读到了《原富》戊部,他说:“读《原富》部戊上篇,其论幼民学校之费,扬榷教科,备极精当。”初六日,在舟抵上海之前,他读完了严译《原富》。[40]在此前后,他还读过日本桑原骘藏的《东洋史要》(樊炳清译),市村瓒次郎的《支那史要》(陈毅译),加藤弘之的《讲演集》,《翻译世界》第一、二期中哲学、社会、宗教、政治学史、政治泛论、法律泛论、最新经济学等内容。到开封后,他重读了岸本能武泰的《社会学》(樊炳清译),又从亲戚处借得《万国政艺全书》、《直省舆图》、《万国舆图》,购入一部上海新出的石印《读史方舆纪要、郡国利病书详节》。初七日,即入场前一日,何氏“检理入场书籍、器物”后,又“取《湘报文编》读之”,作为考前的最后准备。[41]何寿章后来果然考中。

云南士子马太元不像何寿章那么涉猎广泛,抵达开封安顿妥善后,才于二十五日出街购《史论观海》、《治平十议》、《四书精义》、《御批纲鉴》各一部。上述几种书,均为头场、三场预备。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临时抱佛脚,翻看《史论》、《治平》、《通鉴》各书数篇。至于二场考试用书,直到三月初五日,即入场前三天,才购入《西国新政辑览》一部。[42]马太元最终名落孙山。

李林注意到1897年点石斋石印本《时务通考》,认为除了警察一题,“《时务通考》大致能涵盖两科会试第二场十道政治艺学策题的考察范围”。[43]所言大体不差。不过,点石斋主人后来又请人编辑续集,于1901年冬出版。[44]所以用该书正续集比照两科会试策题,当更为有效。此外,马太元所购的《西国新政辑览》,何寿章所借的《万国政治艺学全书》,亦是当时考场利器,与《时务通考》正续集一起,常年在《申报》登广告兜售。[45]而在《汴梁卖书记》作者王维泰看来,能购览《万国政治艺学全书》等,已是“渐有新旧过渡思想,临文时能解调查者”。不过,士子“最多之数必问《通鉴辑览》、《经世文编》,甚或问《子史精华》”等。尽管趋新的王维泰说这些士子“皆未脱八股词章窠臼”,为“最下乘”,[46]但《通鉴辑览》、《经世文编》等却是应对首场史论题的重要参考书,士子最乐寻购也是人情之常。

何寿章、马太元、许同莘等士子自带和购买的书籍,大都是要带入场中备查的,这早已是晚清科场常态。李林看到几条辛丑科举改制后士子场内翻书的材料,就想当然地说,明清科场搜检极严,此时“乃准士子带书翻阅,应是考虑科制甫经从形式到内容的改革,难度骤增,故以此权宜之计方便考生”,进而论道“厘清这一事实,对评估考试答卷及其学识水平至关重要”。[47]其实,嘉、道以后,搜检已渐从宽,“同、光间则虽仍派搜检官,不过循行故事,由吏役高呼一声搜过……后则此声亦寂无闻”,任士子随意挟书。[48]1894年商衍鎏参加广东乡试,书籍就一概听其带入。[49]许同莘于1899年参加院试,江苏学政瞿鸿禨“概不搜检”。[50]迨1902年参加江南乡试,起初还因“书籍繁重,颇以携带不便为虑”,岂料“入场可令仆人挑入号内,出场亦有亲兵层递背出”,[51]备极优待,遑论搜检。癸卯年三月初八日会试入场,马太元的“书籍以轮自拖”,[52]昂然入闱。所以,考生带书入场早是惯例,绝非科举改制初特为此权宜之计方便士子。只不过科举改制后,士子携带书籍的部头更大、种类更杂、数量更多。明乎此,则士子答卷中出现与严译《原富》字句完全一致的现象,就不值得大惊小怪,而对比分析同一道题尽可能多的答卷,才是了解士子如何应对科举改制的有效途径之一。

从取中的答卷来看,同一道题题眼固然一定,作答却须新警而有别于人,不偏不倚、四平八稳之卷未必能受到青睐。癸卯科头场五论最重要,首题“管子内政寄军令论”尤要,也存留下更多的闱墨。士子们的答卷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这一情况。此题贯穿着变法与治兵的主题,也是现实的反映。所以士子须紧扣变法和治兵立论,至于切入的角度、论述的侧重、得出的结论,则可各自不同。故从兵农分合、古今异同、政军文武、王道霸道等方面立言均可,甚至直言当下,只要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皆有可能入彀。

图4-1 1903年光绪癸卯补行辛丑壬寅恩正并科会试会元周蕴良首题闱墨

会元周蕴良认为,管子此举不背《周礼》兵民合一之旨,但后世兵民分离,“民之为农为工为商者,皆以兵为贱事,于是召募有兵而常备无兵,行伍有兵而田野无兵,兵自兵,民自民”。最后暗讽时下:“当事者犹矜言治兵,吾恐对于大国将忌我而先发以相乘,对于小国将疑我而协力以自保。”[53]张鹏翔在梳理府兵、募兵之争的史事后,为当下支着,认为“匪惟当合兵民之势,抑且当通上下之交”,因为他觉得兵民合一与泰西常备、预备之制有暗合之处。[54]

不过,对于兵民分合问题,陈曾寿即有不同看法。他说:“后世兵事日繁,战具日精,寓兵于农,以农为兵,势必至于兵不知兵,农不知农,兵农之一分而不可复合,亦必然之势也。”陈氏进而就文武关系阐发高论:“至其兵与农工商分而独不与士分者,盖古者庠序之称曰士,卒伍之称亦曰士,兵农可分而文武必不可分也。”若文武不分,即无周蕴良所谓的“以兵为贱”之事。王震昌也认为古今时势不同,管子之法“概欲施之后世则未也”。不过他也觉得应该提高兵的地位:“除其力役,蠲其租赋,就内政所载而变通之,务使民乐为兵,不以兵为贱而鄙之,不以兵为苦而避之。”[55]张家骏则强调三代以上之官制文武不分,故将皆儒臣,不同于武夫之骄悍,而管子正是才兼将相的代表。[56]

然而,杨兆麟的判断却有差异。他从比较管子与孙子切入,认为二人一相一将,故管子议兵制,而孙子言兵法。至于当下欲图自强,必须师管子之意,先强其民,储可用之兵而不轻用,同时培养将才如孙武者,以备非常之用。徐谦鼓吹民兵,不惧兵祸:“今处开通之世,相竞为国,使其民犹昧夫大义,而惧兵祸,而书生之论必以穷兵黩武为戒,其如强邻之环伺何?”[57]朱寿朋则批评晚近士夫以外交为最急务的看法,指出军政更为重要:“外人向背恒视主国之强弱以为衡,国势强弱恒视军政之兴废以为断。军政不修与无兵同,无兵之国与无国同。”[58]

因为管子此举通权达变的改制内涵正与清末新政的现实契合,所以这一思路也常常体现在答卷中。不过,即使思路类似,观点则未必苟同,而讲法更须各有亮点。褚焕祖强调管子不泥古而知通。[59]田毓璠鼓吹豪杰变法:“天下皆相随于势之中,而圣贤则准时以立法,豪杰则乘势以变法。”金兆丰突出权变以致富强:虽然管子此举“未尽合先王之遗制”,但是“法简一,令整严,寓权变于舒畅洞达之中,洵乎富强之嚆矢”。单镇的讲法则更为婉转曲折:“兵制无百年不敝者也,夷吾之制取效一时不再传,而齐霸遽衰。……岂真立法之不善,有治人无治法,亦古今之通例耳。”进而说:“以兵农合一规复古制”者意非不美,但英才如管子,“去古未远……尚不能泥成法以取胜,而必谆谆然思变计焉,而况下此者乎”,从而导出不泥成法但须变计的主张。[60]

夏启瑞虽亦赞赏管仲准古酌今,通经致用,但在末尾却来了一段春秋责备贤者之义,于是境界顿时不同:“可惜管仲一世奇才,急于表见于天下,未能深求政令之大本,又不能收贤才以自辅,以永其传而恢其业。此则尚论之余,不能不为贤者责备之也。”袁祖光指出,管子的确善于变法,但“偶变为救时之策,不变为治国之经。不然专尚变更,事不师古,直商君、荆公耳。焉往而不病国哉”。陈畬则几乎是反对慕富强以变法:“能修政则自能行令,能行令则自可用法,安见古法之必不富强哉。必有管子而后能变法,既有管子,亦何待变法。……后有慕富强而好言变法者,其自顾诚能如管子否乎?”[61]

王道、霸道之辨是中国政治思想中的一大主题。以此立意的答卷亦复不少。史宝安赞赏管子善于治兵的同时,指出其“失在于少仁义,设能广大其德,则不止于霸”。[62]王大钧则有不同看法,他说当时列国皆治兵,管子“明乎强兵之转得弭兵也”,故“犹是王制”。[63]王寿彭称:“周礼一书法良意美,王莽伪托,安石误会,惟管子变通用之,故能相齐以大得志于诸侯。虽然,孔子议去兵,孟子言得道多助,苟以民心为兵,则井田虽不可复,而敌王所忾,固觉无民非兵也。”故认为“管子之法其犹未免于霸欤”。[64]彭世襄持论诡怪:“管仲重内政,特以桓公急于图强,不得已托辞寄军令,以应付桓公,而自己内治政策适以从容布置”。后人谓管子一匡九合之烈,由于阴谋诡计,是厚诬管子。强调《管子》一书精义在于注重礼义廉耻以修内政。[65]黄兆枚则以王道、霸道切入,最后归结于世变日亟,不可忘武备。[66]与王道、霸道有关系的是兵家制胜之道。邵章认为管子将军令寄于内政,“有征伐而邻国不知,则千古兵家胜算,为强国弱敌者所当取法”。[67]郝继贞则持论完全相反:“世论仅以寄之为义,取于邻国不知,为兵家秘密之计,偶一试其谲谋,必不可以常得志,固治兵者所不取也。”[68]

此外,郭则沄的答卷长于史学掌故,对府兵、募兵的历史沿革着墨甚多。钱振锽则考论管子相齐称霸的时间和史事,指出“以管子之才,齐国之富强,桓公之信任,必十八年而军政始成”。这与其他人隔空发论,颂扬管子变法成效立竿见影的观点大为不同。[69]

其他四道题存留的答卷较少,但取中各卷也大体呈现持论须新警、亮点要突出的特征。

二场各国政治艺学策题,被视为“新学新知”引入科举考试的体现。由于题目的预设和导引倾向较浓,[70]而士子“新学”尚浅,故答卷不甚可观。第一道游学如何有益无损策,暗含的意旨是游学之举不可因噎废食。《会试闱墨》和《朱卷集成》中存留的答卷几乎都切中此旨,只不过如何“固其质性、限以年例”则尚有同异之处。

周蕴良认为“深通经训,志趣正大,年在二十以外三十以内者,方为合格”。祝廷华说:“归国年限,则宜以三年学有成效为限,俾不至淹久异地,习种种恶俗,生种种妄想。复由出使大臣刊订条规,申明例禁,使无参差紊乱先后迟速之弊。”[71]郭则沄建议:“二十以上、三十以下始准游学,远者限以五年,近者限以三年,俾于政治技艺各专门之学殚心考求,著为日记,年满归国,以日记之优劣为赏罚。”[72]以二十至三十岁划线本就不无可议,以三年学有成效为限、以日记之优劣为赏罚,均属空谈难行,显示诸人对游学和西学的理解还甚隔膜。

金兆丰主张“随其天资学力,优者期以三年,稍钝者或期以五年,回国考其文凭,量才器使”。高廷梅亦建议“以三年以外得有卒业文凭者为合格”。上海人朱寿朋所言较他人详尽:以重中学、定出身以固其质性,“至于年例,其就出游时言之欤,则当在中学普通以后,必不可在髫龄也。其就留学时言之欤,则学术繁简不同,学年迟速亦异,宜令出使大臣按学中年例先后咨回,既无中途辍业之忧,亦无靡费久淹之虑”。班吉本担忧“他人积数世之传授而成一法,积数十年之心力而精一艺,而学之者必欲毕业于数年间。堂且未升,安问入室”。因此他建议:“选朴实之童,求聪颖之子,纳之书院之中,训之以廉耻,教之以忠义,使之幼而习焉,长而安焉。不见物而思迁焉,然后送之邻邦,躬亲其事,习见其器。远者二十年,近亦十数年。出使之才,翻译之才,制造之才,法律之才,武备之才,舍游学其焉储之。”[73]眼光长远,循序渐进,不慕速成,意非不美,不过实行起来亦甚不易。

此外,杨兆麟建议学堂中设理学科,资遣游学前,必习理学以晓然于纲常大义,而年例限制方面则“幼童不如通人,未仕不如已仕,庶僚不如亲贵”。[74]王鸿翔亦拾《劝学篇》“游学之益,幼童不如通人,庶僚不如亲贵”之唾余,主张遴选“通人之有守及亲贵之颖异者就近派往日本,由使署延东西名宿督课,听其自占一科,第当责其学程,不复拘以年限。有事给假,仍往卒业。优其廪膳,核其功过,学成回华,量才录用”。[75]不入学校,而由使署聘师督课,有事给假回国,何能推广收益。

叶景葵的对策有所不同:“其往也,必使受汉文之教育,选志行敦笃、趋向远大之士,宽其年限,优其经费,尽其保护,密其考察。其归也,验其文凭之高下,而试之以事,授之以官。使游学者乐致用之可期,不至虚耗岁月,误入迷途。”不过,他认为“此犹治标之言”,盖“一国之教育,必先就本有之宗教社会风俗政治确定宗旨,而后精神立、国体尊。其于学也,千条万派以赴之,而不离其宗,故学于他国也可,学于己国也亦可”。[76]立论稍异时流。

总之,令没有出洋游学经历的士子为游学防弊建言献策,其结果可想而知。所以,与其指责士子策题答卷空疏雷同,不如反思科举改制中各国政治艺学策的命题问题。当然,首场中国政治史事论题是取中与否的最关键因素,故就考试结果来说,二场策题的影响有限。

次年甲辰恩科,二场策题仍改观不大。第一道策题问学堂教育宗旨有三:陶铸国民、培养人才、振兴实业,何者为急。合观会试闱墨和朱卷集成及第六房、第十三房同门墨卷中所存答卷,除王季烈称政体已善之国(意谓立宪国)以陶铸国民为急,政体有待改良之国以培养人才为急,[77]段国垣以人才为急外,[78]其他答卷虽然内容不无差别,但结论几乎均以陶铸国民为急,真有千手雷同之感。虽亦不乏张茂炯其人,可以扼要述论19世纪欧洲战争及和约的历史,对日本雇用客卿的史事亦能侃侃而论,[79]然能如此者实不多见。况且此亦仅限于东西洋近代史而已。当然,考卷是一回事,能否考中,则要看考官如何校阅去取。

三 校阅取中的程序、标准与内幕

科举考试凭文取中,故考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两科会试考官有何特征?同考官如何阅卷、荐卷,主考官如何取中、排名,有否标准?标准为何?较前有何变化?下文用癸卯、甲辰两科同考官日记、内监试日记、主考官书信、朱卷等材料,讨论以上问题。

考官构成

早在戊戌年废八股、改策论时,即有一种声音认为,骤改科举,不惟考生无所适从,即考官亦难其选。[80]然而,一心改制的张之洞不觉其为问题,面对“主司罕通新学,将如之何”的质疑,他论辩道:“应试则难,试官则易。近年上海译编中外政学、艺学之书不下数十种,切实者亦尚不少,闱中例准调书,据书考校,似不足以窘考官?且房官中通晓时务者尚多,总裁、主考惟司覆阅,尤非难事。”[81]据数十种编译新书即可考校衡文,张之洞的说法大胆得近乎荒唐。辛丑年四月,河南巡抚于荫霖仍担心骤改科举,考官乏人:“今以不习天文、地舆、兵法、算学之主司,而使之主天文、地舆、兵法、算学之文衡,势必以绚烂奇异者为工,而所取非浮夸诞妄之人,必剿袭剽窃之辈,求真才而才愈不可得。”[82]不过,头场中国政治史事论,考官相对熟悉,考试亦以此为重,所以考官也能勉强胜任。而对于考官的选拔和配置,在考差制度的规约下,清廷也力图简派相对趋新的人选,于是主持兴学的管学大臣赫然列于两科会试总裁之中。

癸卯科会试四总裁,以大学士、翰林院掌院学士、前管学大臣孙家鼐领衔,配以管学大臣荣庆,而以二位山东籍重臣徐会沣、张英麟辅之。其中,孙家鼐与徐会沣曾主持上届戊戌科会试,连续总裁两科会试,光绪以来此为仅见。[83]戊戌科会试举行于当年改科举前夕,且有开经济特科的背景,而癸卯科则是科举改制后的首次会试,看来开通但持重的孙家鼐总在新旧交替之际,担负衡文重任,树立标杆,以为后来矜式。

图4-2 1903年光绪癸卯补行辛丑壬寅恩正并科会试考官衔名

甲辰恩科会试四总裁的配置,延续了癸卯科先例,以大学士、翰林院掌院学士裕德领衔,配以管学大臣张百熙,而以声望甚佳的陆润庠、戴鸿慈佐之。裕德、陆润庠曾共同主持壬寅顺天借闱乡试,此次可谓旧地重来,戴鸿慈系壬寅江南乡试主考官,故裕德、陆润庠、戴鸿慈三人均有科举改制后评阅策论的经验。张百熙虽是“新手”,且排名在正总裁裕德之后,但因其地位、身份、学识、性格等原因,在阅卷取中过程中却扮演了强势角色(详下文)。平心而论,甲辰恩科会试四总裁基本是清廷当日能够派出的最强阵容。连中西兼通的严复也在私下里说张百熙、陆润庠“皆具识别”。[84]

图4-3 1904年光绪甲辰恩科会试考官衔名

两科同考官均为十八名,比较而言,甲辰科同考官科分靠后,年龄较轻,整体更为趋新。会试同考官例分十八房,借闱河南亦然。考生入场前一日,即三月初七日,同考官照例掣签分房,“正主考掣某房,副主考掣某人”,[85]为阅卷做准备。兹将癸卯、甲辰两科会试考官的基本情况整理如表4-5、表4-6。

表4-5 癸卯科会试考官题名

表4-6 甲辰恩科会试考官题名

阅卷、荐卷程序

科举时代,考官典试日记颇多,其中有的具有衡文“攻略”的意味,所以在考官中相互传抄,以备借鉴。夏孙桐就抄录过一份《北闱分房日记》,自奉旨担任同考官之日起,至出闱后止,举凡预备过程、阅卷程序及注意事项,靡不详记。[86]王振声是同治甲戌科(1874)进士,与张百熙、陆润庠系同年,科名甚早,可惜一直未获典试。癸卯科终于等来了机会,但颇感经验不足,于是在去开封的路上借抄了夏孙桐的《秋闱分校纪事》。[87]该日记虽系顺天乡试同考官日记,但顺天乡试与礼部会试的配置相当,均为十八房、四总裁,题型、题量亦同,故可作为参考。将《北闱分房日记》与王振声、恽毓鼎任癸卯会试同考官的日记做一比较,也可窥见科举改制前后,阅卷、荐卷、取中方面的同异。

《北闱分房日记》将同考官阅卷过程分为以下几个阶段。

(1)初七日至十三日早上:出题、写题、刻题。

(2)十三日午后至二十二日:上堂校阅、推荐头场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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