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癸卯、甲辰会试是辛丑科举新章的践行,那么甲辰年进士馆的正式开办,就是令新进士入学之举的落实。在科举、学堂此消彼长的转型时代,进士馆这一旨在向科举进士传授新学的特殊学馆,在学员、教习、课程、规章等方面新旧杂陈,实具有科举、学堂、游学“三重奏”的特征。本章将考察进士馆的运行及进士游学的情况。
一 进士馆正式开办
光绪二十八年(1902)十一月初二日令新进士入大学堂肄业的特旨一颁,进士馆的筹备工作就摆在了管学大臣张百熙及其同事面前。事属创办,颇不易为。所以,次年癸卯科进士朝考分发后,尚无条件开馆,直到甲辰年(1904)四月才正式开办。此中曲折值得一道。
筹备开馆
首先是筹备馆舍。位于东城马神庙的大学堂旧址虽已修葺一新,然格局有限,仕学、师范两馆在此办理,尚称宽敞,但新进士授京职者人数上百,一旦入学,势难容下,故须另觅宝地,供进士馆使用。随后选址传闻纷纭莫辨。不过,最终馆址选在了离大学堂稍远的西城太仆寺街。原来此地“有虎神营地一大方,暂归神机营经管”,庆王奕劻慨允相让,张百熙遂计划在此“建造斋舍两层洋房一百六十余幢,讲堂七八处”,作为进士馆馆舍。[1]不久,京师大学堂支应提调绍英就到“太仆寺街看进士科学堂地基”。[2]据说之所以设进士馆于西城,与位于东城的大学堂拉开距离,还因为张百熙考虑到“学堂最难办”,而新进士“必不免有挟贵之意”,故单开一馆,以便在课程、待遇等方面对新进士“稍示通融”,从而减少他们对大学堂的干扰。[3]接着,大学堂又在太仆寺街购得民房一所,并在工艺局定购桌凳等器具。[4]显然,筹备工作正在渐次进行之中。
然而,照谕旨之意,癸卯科新进士朝考分发后便须入馆肄业,亦即1903年下半年就须开馆。可是,馆舍工程非小,半年时间实在赶办不及。不特此也,即使馆舍就绪,教习从何而来?课程都有哪些?在在需要一番布置。故着手筹办不久,就传说“管学颇以其事为难,大约将来恐办不到”。[5]
当管学大臣正为筹备工作头疼之时,四月中旬以后,汴闱会试新中贡士陆续入京,准备参加复试、殿试和朝考。令新进士入大学堂肄业,不免有轻视科举之嫌,众多科举出身者自然感到不快。且此举在感情、出路两方面都冲击着新科进士,故科举新贵们有所不满也很可理解。随着人数多达三百余人的贡士群体骤集都下,围绕诏开进士馆的争议再度升温。如果说此前报界舆论的声音至多发生间接影响,那么正志得意满的科举新贵却能发挥直接作用。只要他们与反对诏开进士馆的京官同乡走动串联,便会掀起层层波澜。五月初,北京官场传言政府有停罢此举之意;又有御史批评“此举徒增縻费,毫无实益,且多滞碍难行,将来转生钻营之弊”。[6]在这样的情势下,据说本来就对进士馆一事“大不谓然”的张百熙决计停办。[7]
不过,进士入学之议由瞿鸿禨力主促成,又奉明发上谕,所以彻底推翻的可能性极小。况且,此时入京陛见的张之洞,奉命与管学大臣张百熙、荣庆会商学务,也对此议颇为赞许,则进士馆势必仍开。张百熙此时对开进士馆纵然真的不以为然,恐怕更多的也是因为此事极易招致非议,甚至会牵连他倾注了大量心血的大学堂事业;同时,上谕责成他认真经理,而此时馆舍、教习两无着落,尚无条件开馆,发发牢骚,便可先占地步,少担责任,以期缓办。不久,张百熙果然与军机大臣等商定暂缓开办进士馆。
暂缓开馆,虽不得已,而实为良策。首先,停罢不办将直接违旨,并让发起此议的瞿鸿禨、荣庆等人下不来台,暂缓开办则尚可转圜。其次,大学堂方面可从容建造馆舍、延聘教习、设置课程、妥定规章,不致仓促开馆,致贻办理不善、有名无实之讥。最后,更重要的是,可借此给新科庶常放假,以安抚他们听说进士馆仍须办理的“不悦”情绪。[8]同、光以来,新庶常“照例到馆应三五课,即告假回籍,俟散馆之年,始销假还京”,[9]顺便“一路拜客,稍得程仪”,[10]更是人所共知之事,坊间谓之告假措资。“今既须入学堂,势不得请长假”,则趁着进士馆缓开而放假八个月,以便新贵们回籍扫墓或往他处措资,就是照顾到了人之常情。[11]否则,反对开进士馆的情绪必会更大。
此后张之洞、张百熙、荣庆会同制定《进士馆章程》时,规定自春至夏为第一学期,暑后至年终为第二学期,并将新进士给假八个月写进章程,未始不含有“体谅”新进士,以图减少阻力的苦衷。不仅如此,还规定入馆翰林、中书每年给津贴银240两,部属160两,以示体恤。[12]此举固然可说是解其内顾之忧,俾安心求学,[13]但也可以理解为厚其待遇,以减少阻力的思路延续。
新进士放假的同时,筹备工作也在有序进行着。就馆舍工程来讲,进展颇为顺利,至癸卯年底已到扫尾阶段。腊月廿九,绍英“至进士馆看房”,除夕当天仍“至进士馆看应糊棚窗”,可谓克尽厥职。之所以除夕还在忙着赶工,是因为年前成立了总理学务处,管学大臣易为学务大臣,并添派大学士、翰林院掌院学士孙家鼐,与张百熙、荣庆共同担任。而总理学务处的办公地方暂设于新建的进士馆,学务处须搬入办公。甲辰年正月十五日,绍英见证并记录了这一历史时刻:“至学堂照料,移在进士馆,名曰总理学务处,是日孙中堂、张大人到。”三月廿三日,工程终于完工,绍英又“至进士馆收工”。[14]据报道,进士馆工程颇为浩大,讲堂、寄宿舍有“楼房四百二十余间”,“每人各占楼房一间,约有三百精舍,器具精洁,全系工艺商局承办”。[15]
在管理员方面,甲辰年正月二十八日,学务大臣奏派翰林前辈支恒荣(芰卿)为进士馆监督,[16]总理馆中诸务。“又设提调三人”,斋务、庶务提调分别延定达寿、汪凤池,学务提调拟请汪凤藻,但“尚未到馆”。[17]很可能汪凤藻延请未果,后来延聘的学务提调是颇通算学的翰林前辈华学澜(瑞安)。所以,进士馆教习章宗祥说“汪乐(药?)阶及华卒庵分任提调”。[18]汪药阶即汪凤池,此前任大学堂杂务提调;[19]华卒庵即华学澜,卒庵乃瑞安谐音。陶孟和给华学澜的《辛丑日记》写序,征引《天津新志》材料,亦称华学澜任“进士馆教授提调”,自是不虚。[20]在教习方面,由于仕学馆并入进士馆,仕学馆的中日教习遂改任进士馆教习,同时又延聘了留日归国学生数人(详下文)。
馆舍、教员皆备,于是进士馆在甲辰年三月初发出示谕:“教习进士馆为晓谕事。照得本馆定于四月十二日开课,已咨行各衙门将上科新进士学习人员开列衔名,送交本馆。为此示谕各该员知悉,务于三月十五日以前各赴本衙门呈请咨送,仍尽三月内亲身赴本馆报到,听候开学,毋得延误。切切。特示。”[21]随后眼见报到者无多,又行文相催,并称如不愿入学,“须先期呈明”。到四月初,报名者达一百余人,已颇不少。[22]
四月十二日,进士馆如期开馆。《大公报》的报道颇有意思:“本月十六(二)日为进士馆开馆之期。是日在堂上设供桌香烛。监督在堂中,提调、各教员及办事各员均在阶上。仕学学员及进士学员均在阶下。堂中设万岁牌,监督率各员望阙谢恩,行三跪九叩礼。次谒孔子,行三跪九叩礼。毕,各学员向监督行三揖礼,又向各提调、各教员行三揖礼,又向检查以下各官行一揖礼,而监督以下均答揖礼,毕而退。仕学与进士两馆互相往拜。是日均着衣冠,俨然官学会中人也。”[23]十六日早上,教员、学员首次上堂,各教员依次演说。[24]至此,经过一年半的筹备,进士馆正式开馆。
学员的科分和班次构成
进士馆的学员构成,可以先从科分、班次考察一番。一般印象,进士馆学员由癸卯、甲辰两科进士组成,然细加查对,却不尽然。事实上,有12位乙未科和戊戌科进士在馆肄业六学期满,并参加了毕业考验。其中4人获得最优等,4人优等,3人中等,1人下等(详表5-1)。甚至还有3位戊戌科进士,在馆肄业未终就呈请赴日留学,卒业回国后,与癸卯、甲辰进士一起参加了进士馆游学毕业学员考验(详表5-2)。
表5-1 进士馆内乙未、戊戌科进士题名
表5-2 进士馆资遣戊戌科进士留学题名
这说明,如果从科分上严格划分,进士馆学员可分为乙未科、戊戌科、癸卯科和甲辰科(包括癸卯、甲辰两科的翻译进士)。本来,开进士馆的上谕针对的是癸卯科以下的新进士。乙未、戊戌两科进士之所以也可入馆学习,是因为翰林院掌院学士孙家鼐有此提议,而张之洞赞同,故写入了《奏定进士馆章程》。不过,上两科进士入馆与否纯属自愿,且须核准,与癸卯科以下新进士大不相同。有十几位“老进士”,甚至包括已经散馆授编修、检讨的“老翰林”仍愿入馆肄业,也说明虽然有很多新进士对开进士馆颇多抵拒,但仍有不少进士怀着期待主动去重做学生,接受学堂的“新学”教育。
就班次而言,进士馆开学之初,学员皆住堂学习。但教习、学员很快冲突不断。于是朝内批评之声又起,并奏请变通章程。随后学务大臣奏更定进士馆章程,遂分内、外班。翰林、中书为内班,住堂肄业;主事除自愿住馆肄业者,可以呈请改归外班,每周入馆听讲一次,已得要差而由本部咨明留署之员,可毋庸听讲;翰林、中书也可以精力不及为由,呈请改归外班。[25]
从第一次会考进士馆毕业学员情况来看(详表5-3),在馆肄业六学期期满,参加毕业考试的77名内班学员中,庶吉士固然占了大多数,不过癸卯主事亦不乏人,足有18位,考虑到有些主事中途呈请游学,则可知刚分内、外班时,自愿住堂肄业的主事应该更多。外班28名,主事为绝大多数,而呈请改归外班的癸卯庶吉士只有温肃一人。这即是旧内班和旧外班的情形。
以甲辰科为主,并包括若干癸卯科进士的新内班中,实际到堂肄业的只有40多名,内中除了6名内阁中书外,全是翰林,没有一个分部主事,且学员在馆学期自一期至四期不等,殊为参差。[26]而以主事为主的新外班学员足有70多名,内中约37名呈请咨送日本法政速成科第5班肄业。[27]
据此,旧班与新班各自人数均在百名以上。然而,旧班中住馆肄业的内班学员占到绝对多数,相反,新班中每周只上堂一次的外班学员却占绝对多数。同时,旧内班中含有为数不少的自愿住馆肄业的分部主事,而新内班中再也难见分部主事。从这一变化很容易看出,相较于癸卯科进士,住馆肄业对甲辰科进士的吸引力大大降低了。这一变化,与更定进士馆章程的规定关系甚大。更定章程对进士入馆的规定已经宽松许多,而游学三年或办学三年也可与在馆肄业三年一同办理毕业,使得甲辰科进士有了更多选择。同时,此时各部裁书吏、用司员直接办公的改革,也要求分部主事抓紧练习部务,加以主事呈请改归外班,津贴照拿,毕业考验与内班一同办理,使得分部主事再也不愿住馆肄业。
从旧班、新班整体来看,住馆肄业的内班学员绝大多数是庶吉士,这一事实突出了进士馆替代庶常馆的历史变迁。此外,进士馆的学员还可分为三类:在馆肄业满六学期,参加毕业考验的学员;在馆肄业未满或因他故未到馆,后来呈请咨送游学,卒业归国,参加进士馆游学毕业考验的学员;在馆肄业未满而办理学务满三年的毕业学员。这样的划分,呼应着进士馆所具有的既办学堂,又派游学的特征,加以进士馆作为翰林院庶常馆“替身”的事实,新政变革时代改科举、兴学堂、派游学交织缠绕的历史,就透过进士馆这一特殊事物呈现出来了。
表5-3 光绪三十二年十二月会考进士馆毕业学员题名
表5-3 光绪三十二年十二月会考进士馆毕业学员题名-续表1
表5-3 光绪三十二年十二月会考进士馆毕业学员题名-续表2
表5-3 光绪三十二年十二月会考进士馆毕业学员题名-续表3
表5-3 光绪三十二年十二月会考进士馆毕业学员题名-续表4
表5-3 光绪三十二年十二月会考进士馆毕业学员题名-续表5
二 学员对入馆肄业的复杂态度
壬寅年十一月初二日诏开进士馆的特旨一经颁布,就对科举制和无数士子造成多面冲击。新进士中的庶吉士、主事、中书须入大学堂肄业,毕业后方可散馆、留部,无异于给进士仕途平添了不可控因素,客观上增大了科举入仕的难度。因为若不能毕业,便无法散馆、留部。况且学堂所学乃进士相对陌生的法政、理财等新学。这就让许多士子望而生畏,从而降低了进士的吸引力。同时,举人既中进士,本可高高在上,而今却须重做学生,“屈伏充生徒”,[28]也拉低了科举的声价。因此,士子如何回应此举,无疑是值得考察的问题。
甲辰科进士冯汝琪于1902年中式壬寅补行庚子、辛丑恩正并科顺天乡试举人。这是科举改章后的首次乡试。冯汝琪在八股时代,已“五试秋闱”,此番得中,欣喜可知。其父冯金鉴时任四川建昌道,得信狂喜,赞其“卒能慰老人二十年之期望,从此可继书香,可入正途”。其弟冯汝玖斯时随侍任所,本欲捐官出仕,受其中举鼓舞,“颇肯发奋用功,必欲下一二场,方可出仕”。[29]
然而,当冯金鉴见到进士入学的上谕后,即生疑虑:“明年庶吉士、部属、中书均须先入学堂,有卒业文凭,方可散馆、奏留。琪纵联捷,亦不能即作实官。”冯汝琪此时也在筹划捐官,冯金鉴因此关切地询问:“捐郎中究竟合算否?印结每月若干?榜下分部,未卒业以前,准分印结否?倘不能卒业,虽中进士亦无用,不如俟此屯差期满保知州分省矣。”冯金鉴在致贻谷函中亦不无担心地说:“此时圣学不彰,科举将废,(汝琪)纵或联捷,仍以学堂卒业为凭,恐不谙时务,难与新造人才争胜。”[30]在此情况下,冯汝玖信心顿失,不像之前发奋用功准备乡试。
不过,身在京城的冯汝琪则稍显乐观,认为不必过虑,因为进士入大学堂“卒业本系空谈,较学堂一切从宽,何难之有。至于举办学堂,再有三年,亦无成效,科举仍不能废,亦可无虑”。所以他请其父劝告冯汝玖“万勿灰心,一面用策论功夫,一面兼习洋语。下科尚有四年之久,大事变迁,难以逆料,总以今科应试为要,得失有命,不在文也。科举、学堂我皆优为,自能出人头地,况功夫用成,中会〔试〕后更容易乎,又何虑卒业不卒业乎?又何虑不能得文凭乎?进士学堂亦另采地,章程亦宽于大学堂”。他称自己如果癸卯科考中进士,“不怕入大学堂”,因为“曾学东文,任此一门,即可了事”。冯汝琪在京的弟弟冯汝玠亦请其父劝冯汝玖“万勿以入学堂自馁”。[31]冯汝琪因为正在鼓励其弟,所以难免把进士入学说得稍微轻松。不过,对于徘徊在科举、学堂、捐纳之前的冯汝玖来说,开进士馆之举却令其对科举之途灰心自馁。
冯汝琪自称不怕入大学堂,不过其癸卯科会试未能联捷,也就不用入学。可是,癸卯科进士中的翰林、主事、中书,却须面对再做学生的挑战。内中尤以长久以来人人仰望的翰林受到的冲击最大。因为按照惯例,“庶吉士散馆向由翰林院办理,每逢会试之年,于四月十八日考试”。[32]甲辰年慈禧太后七十大寿,故举行恩科会试,如果没有进士入学的新政,则癸卯科庶吉士在一年后即可散馆,考试差。但由于要在进士馆肄业三年,方可散馆,所以连带导致新科进士对翰林的期待略有降低。癸卯科浙江进士陈黻宸本来一心想点翰林。他在致其弟的家信中,一则谓“若殿试二甲、朝考一等,则翰林尚可望”,再则谓“论资格似可得翰林。但二甲前三十名浙江人得其十人,邵章、陈敬第均以书法见取。观此,则兄之翰林必不易得”。可惜,榜发以主事用,陈黻宸不禁大叹“书法不佳为考试累”。不过他接着却说:“然今年翰林亦不中用,入学堂三年,明岁不能散馆。”[33]虽然不无酸葡萄之嫌,却也道出了翰林因进士入学新章而贬值的现实。
因此,开进士馆自然招致许多新科进士、翰林反对。此期任职京师大学堂的罗惇曧就证实:“进士皆大怫,诸翰林以不得即散馆考试差为大戚,怨张尚书百熙甚深,是时张方为管学大臣也。”[34]所以,癸卯科进士朝考前后,颇有传说张百熙不赞成开进士馆,“现已与军机等商定暂缓,大约本科进士仍可照曩年录用,无须俟三年卒业也”。[35]可是,此举乃系瞿鸿禨、荣庆等人促成,并奉有特旨,所以很难逆转。
1903年春,正值袁世凯、张之洞联衔奏请三科减停科举之时。张之洞更是奉召入京,科举存废的重大问题正在朝中激烈争论。[36]据说癸卯科进士“因闻新进士学堂仍须办理,俱为不悦”。他们的反对意见和上下左右串联,已成为当时“停废科举、普设学堂之一大阻力”。[37]
所以,开进士馆已与朝内存废科举的争论和运作互相缠绕,纠结难分。张之洞力主三科减停科举,王文韶大为反对,张之洞无可奈何,“于是向之主废科举者渐改宗旨,主不废科举者益复得意”。甚至传言有人奏请“新进士入学堂,宜与庶常散馆、部属报满并行不悖,不宜俟毕业后方准散馆、报满”,王文韶“极韪之”。[38]考虑到上年瞿鸿禨等发起进士入学之议时,王文韶就极力主张翰林院掌院学士入主大学堂,而进士馆教习必以翰林、进士出身者充之,维持科举,反制学堂,那么,此时新科进士可否不等学堂卒业,便能散馆考差、报满奏留,就可视为上年争议的延续,其背后即暗含着科举与学堂、翰林院与大学堂的深层纠葛。
事实上,癸卯科庶吉士争取不等毕业即散馆的“斗争”一直没有消歇,并与废科举的争论和运作相始终。光绪三十年四月,甲辰恩科会试出榜后,据说某大臣循例奏请散馆,但上届癸卯科“庶吉士均入进士馆肄业,无庸散馆”,结果遭到慈禧太后的当面诘责:“他们尚未卒业,卒业后给予出身,你不知道么?”[39]光绪三十一年三月,进士馆开馆将近一年,多名庶吉士学员又禀请学务大臣,改三年毕业后散馆为两年即可散馆。[40]这是因为“进士馆各学员须在丙午年假时卒业,而丙午为乡试之年,若按癸卯庶常,早已散馆,例得考差,若迟至年假时,则不得考差矣”。[41]本来癸卯科庶吉士一年后即可照例散馆,因进士馆之制被迫延后。同时,考差在五月开始放乡试考官之前,若至丙午年年底毕业后再散馆,则赶不上丙午年考差。况且,“新科得差者易”。[42]所以,进士馆中的庶吉士学员禀请提前散馆,也是人情之常。岂料是年八月,袁世凯等督抚联衔奏请立停科举,自丙午科始,乡、会试一律停止。于是癸卯、甲辰两科翰林就没有考差与简放试差、学差的念想和机会了。所以,癸卯科翰林郭则沄有诗句云“抡才虚望三清出”,因为“留馆后科举已停,学、试差俱辍”。[43]
必须指出的是,趋新舆论种种报道的指向,仿佛翰林、进士或者朝中保全科举者,仅仅是为了尽快入仕、考差的现实利益。其实,这固然是非常重要的一面,但其中未始不含有不同群体对科举、学堂、新学、旧学的不同理解。
如果全面考察新科进士群体对入进士馆接受“新学”教育的态度,可以看出,固然有许多进士不愿入馆肄业,但也不乏主动学习,希望借此更新自身知识结构、改善地位者。整体言之,这是改科举、兴学堂的转型时代,士人选择更加多元、取向渐渐分化的体现。如果具体到进士个人,则个体的选择,又与其年龄、出身、地域、教育背景等因素密切相关。因此,通过讨论新进士对于入学的态度取向,既可观察他们是怎样看待科举、学堂此消彼长的现实变化的,也可窥见最后的进士群体是如何借助知识更新和身份转型,以改善地位并施展抱负的。
不愿入馆肄业的进士自然不少。其实,前述报刊舆论一开始就质疑进士未必肯虚心向学。大学堂办学人员亦有类似担忧,林纾致严复函戏谓:“新进士都入大学堂肄业,张筱圃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矣。不知于思者将亦屈之北面否?一笑!”[44]“于思”指“多须貌”、“白头貌”,[45]新进士年在三四十以上者甚夥,多须自不必说,白头恐亦不少,故此处“于思者”殆指新进士。张筱圃即京师大学堂副总教习张鹤龄。看来林纾也对新进士会否北面称弟子,虚心以向学有所疑虑。
迨进士馆开馆之前,又“传闻有某进士纠同年数人,递禀学务大臣,不愿入进士馆肄业”。[46]癸卯科庶吉士温肃则明言“不乐就进士馆学”,“厌听”进士馆教员所讲授的法政学。后经其房师于齐庆咨调,兼任翰林院编书处协修,“遂改外班,不常到馆”。[47]最极端的例子是癸卯科进士、工部学习主事、江苏阳湖人钱振锽。钱氏曾自述道:“新例新进士入进士馆学习三年,不则无出路。振锽入馆,见西洋教习登坛宣讲,群进士执笔谨记其语,以为无耻,归而大书其壁曰:生若入进士馆,死不上先人茔。”[48]甲辰科进士金梁亦称:钱振锽“以进士用主事,既入部,例至进士馆,谓不能事夷师,弃职径归,专著述”。[49]
不过,钱振锽、温肃均为比较极端的例子。因为从后来毕业考验结果看,癸卯科庶吉士改归外班的仅温肃一人。相反,癸卯科进士甘鹏云,甲辰科进士汤化龙、黄远庸的例子,则可说明有一些“与时俱进”的士子,主动希望入进士馆学习“新学”,以改善地位,出人头地。光绪三十年四月,甲辰会试榜发,汤化龙榜上有名,然而在殿试、朝考前,他却甚为惶惶,一则希冀做京官入进士馆,一则担心用即用知县。十九日,汤化龙在致其弟汤芗铭的家信中真实地流露了此时的心境和趋向:
兄此次侥幸,实出望外。所虑者,湖北中者皆善楷书,而兄独否,虽得进士,终无用耳。兄现所希冀者,惟用京官入进士馆,方有出脱之日。倘不幸而得即用,则终身入傀儡场,永无复快意之望矣。然今科十三人,惟兄字最劣,又安禁其不即用也。焦灼焦灼。[50]
汤化龙随后以主事用,做京官、入进士馆的梦想有惊无险地实现。不过,以汤化龙学问才华之出类拔萃,未能点翰林,在许多人看来,未免可惜。然而,湖北长大的汤化龙已颇趋新,而其家亦甚开通,与他壬寅年同榜中举的弟弟汤芗铭此时已经赴法留学。汤化龙于当年九月致汤芗铭的家信中,贬斥科举、翰林,赞美留学。虽然不能排除与陈黻宸同样的酸葡萄意味,且有鼓励其弟坚持游学的意涵在,但也未始非其真情之流露:
中国科名万不可恃,得一翰林,不足聊生,视外国下等工人月可得洋三四十元,犹且弗及。兄前于朝殿试时,敢于违格,实怀此意。以今体察,尤觉不虚。吾辈以印结之资助,月可得六七十金。薪桂米珠,当可(以上叶1)供给。使兄得翰林,则且仰屋束手,为饔飧虑矣。然而世情习惯骤难更移,金马玉堂,视同天上,三五涂拭少年方且以此自鸣得意,花间柳市,车水马龙,对人扬扬道是玉堂香案吏,惟遇虬须深目客,则退避三舍,冷眼旁视,大是可怜。每以是与人言,彼昏皆掩口胡卢,以为牢骚不平语,其实下怀鄙此久矣,不自今日始也。勖(?)哉,吾弟于科名外能自树立,即是上品人物,况将来成就实出科名万万乎。[51]
陈焕章后来亦说“当日犹幸用中书,入进士馆,苟外用知县,则一行作吏,困于风尘,且不获赴美留学矣”。[52]黄为基(即黄远庸)就没有汤化龙、陈焕章那么幸运,用即用知县,“不得京职”,无法入进士馆。不过黄氏“深有志于游学,谋于当事,屡请乃许”,遂赴日本中央大学习法律。[53]甘鹏云虽然比汤化龙年长十余岁,但曾在两湖书院就学,故亦颇有中西新旧兼学的抱负。早在戊戌年日记中,甘氏已表达过与诏开进士馆类似的想法:新进士“须学政治三年,而后予以官”,应在“京师创设仕学院,俾部属、词林皆得入院,稽诹政治,练习时务”。[54]所以,尽管癸卯年中进士时已经年过四旬,但他对入进士馆肄业法政、理财等新学,却颇思努力。光绪三十一年,他在致其师梁鼎芬的信中,这样报告在进士馆的学习状况:
入京以来,曹务甚简,利有余闲,讲求法政之学,用弥数年之阙。同馆诸人,互相孟晋,析疑问难,颇不寂寞。此则鹏云近况,可以上告师门者也。[55]
据国家图书馆古籍部所藏甘鹏云的《潜庐书牍》手稿,可知原信在刊刻时有所删节。从原信内容及删节情况看,甘鹏云当日在进士馆肄习法政、财政等“新学”,学习日文,译读东书,热情甚高,颇为卖力,亦似收获不小,感到充实:
入京以来,曹务甚简,利有余闲,讲求法政(由“中西致由”改为法政)之学,用弥数年之阙。而法律之公例,教育之□目,财政之纲要,国际之公法(上句先改为政治理财诸科),举凡可作我借鉴,资我取法者,尤所究心。务洞其原,务会其通,最要提纲,期能推诸实用而止,余力所及,兼肄和文,译读东书,幸无隔阂。(画线部分删去)同馆诸人(友字改),互相孟晋,析疑问难,颇不寂寞。[56]
故而,钱振锽、温肃与甘鹏云、汤化龙,可以视为分别代表了抵拒和拥抱进士馆“新学”的进士群体。
邵章则提供了另一种例子。邵章癸卯科选庶吉士后,请假回籍,办理浙江藏书楼事宜。是年他在给友人的信中说:“弟明春必须入都肄业。”[57]然而,进士馆开馆不久,邵章就在地理课堂上与留学生教习起冲突。不过,之所以起冲突,并非因为邵章多么排斥“新学”,而是他本人已有多年办学经历,又新中进士,点翰林,且比教习年长,故从内心对教习的学识和身份,难免不服甚至有鄙夷之心。[58]几个月后,邵章就和他的同乡密友、癸卯科庶吉士陈敬第,经进士馆派赴日本游学,入新设的法政大学速成科第2班,肄习法政新学。
因此,将清政府和新科进士学员直接对立起来,笼统地讲“新科进士对入馆进学,却多方推诿规避”,是有问题的。同时,也不宜仅以温肃这一极端例子,就说“多数学员深谙传统文化,对馆中所授西学却无太大兴趣”。[59]因为温肃是进士馆旧班中唯一申请改为外班的翰林(详表5-3)。而且,如此立论也不好解释何以竟有十几名乙未科、戊戌科“老进士”自愿入馆就学。
可以说,在科举、学堂此消彼长的转型时代,新进士的选择和趋向业已多元,分化正在开始并加速。因此,既有抵拒入馆的进士,也不乏积极入馆,希望肄习法政、理财等“新学”,更新自身知识结构,改善地位,实现抱负的“与时俱进”之士。进士们或强烈拒斥、或被迫吸纳、或主动拥抱的种种挣扎,均是最后的士大夫面对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的痛苦“回应”。
三 教习的尴尬身份与授业困窘
进士馆作为京师大学堂的一部分,除馆舍、学员外,教习至关重要。既有研究显示,除了少数日本教习,进士馆教习的主体是甫自日本游学归来的卒业生。[60]清承明制,素重科甲。往日金榜题名,钦点翰林,举国瞩目;而今自三鼎甲以下,庶常、主事、中书均须入进士馆,“屈伏充生徒”,[61]一时舆论纷纷。更难为情的是,讲堂上的“老师”竟然是初出茅庐、资历甚浅的留学生。留学生教习章宗祥后来忆及此事,直谓“时局变迁,诚有升沉倒置之象”。[62]留学生上讲堂给进士传授“新知”,“俨然为之师”,[63]真切地映照着科举渐衰,学堂、游学正兴的时代变迁。
然而,自恃有新知识的留学生,一回国就做了新科进士的“老师”,承担起帮助科举精英更新知识结构的艰巨任务,其心态之复杂、身份之特殊、处境之不易可想而知。事实上,面对科举精英,留学生教习一开始便遭遇到了身份和学识的双重质疑。本节考察进士馆中留学生教习与进士学员的“师生”关系,侧重于留学生面对进士时,遭遇到的身份尴尬,以及在传授“新知”过程中面临的种种困窘。
“升沉倒置”:留学生入教进士馆
光绪二十八年正月初六日,主持京师大学堂复建的管学大臣张百熙奏请先设师范馆和仕学馆。其后,仕学馆聘请日人岩谷孙藏和杉荣三郎为正、副教习。这年八月初七日,正在日本考察教育的大学堂总教习吴汝纶宴请二位教习,当时也在日考察教育的严修受邀作陪。严修在当天日记中写道:“午刻至富士见轩,赴吴先生之招。客为法学博士岩谷孙藏及其友杉荣三郎,皆应京师大学堂之聘欲为仕学院教习者。”[64]日本教习虽已聘就,但他们不能操汉语授课,尚须聘既通日语又懂专业的中国教习译授。因此,留日卒业生开始陆续入教京师大学堂。同时,数量有限的日本教习并不能包揽所有“新学”课程,故而,留学生教习担任翻译的同时,亦自讲课程。
光绪三十年四月,进士馆正式开馆,仕学馆归并其内。至次年七月,该馆留学生教习“共有七员”。[65]其中资历最深的当属陆宗舆。光绪二十七年八月,留学日本的陆宗舆因学费告罄,[66]随赴日谢罪使臣那桐归国;[67]翌年,被张百熙聘为东文分教习,协助岩谷孙藏和杉荣三郎授课。陆宗舆擅长财政,曾编译《财政四纲》。[68]杉荣三郎在仕学馆“讲财政,陆译授之”。[69]
比陆宗舆稍晚入馆的是章宗祥。早在光绪二十八年五月吴汝纶访日时,章宗祥尚在留学,即与张奎、吴振麟一同被管学大臣选作通译,随同考察。吴汝纶的考察报告《东游丛录》多见章宗祥的踪迹。[70]因此,当大学堂缺乏师资时,章宗祥自然成为被物色的对象。第二年八月初十日《大公报》报道称:“日本留学生张〔章〕仲和君,到日本未久,即入法学教科肄业,颇有心得。京师大学堂管学大臣电致驻日公使,聘其回华充当大学堂法律助教。张〔章〕初时尚不肯允,后又许以俟进士馆开时,派充该馆法律学正教习,始云回华。闻已于日前抵京,不日入大学堂权助法律教务云。”[71]六天后,又有消息传来:“法律堂助教范静生已经告退,刻由东洋聘得章君宗祥来堂,拟由下星期三上堂讲授。闻章君乃乌程人,曾在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卒业,政治法律夙最擅长,译有《国法学》。”[72]范静生即范源廉,此前确在大学堂任教,后来“有事他往”。[73]章宗祥在日本已与陆宗舆熟识,抵京后次日即访陆氏,“由陆介见管学大臣张冶秋,即任为教习”,入仕学馆,主讲刑法,并为岩谷孙藏译授民法。[74]
光绪三十年四月,进士馆开馆授课,岩谷孙藏、杉荣三郎、陆宗舆、章宗祥遂改任进士馆教习。四月十六日早晨,进士馆首次上堂。报载当日情形道:“岩教习、戢教习等上堂演说各种法律大义及进士义务既毕,次则杉教习、陆教习上堂演说理财大义及入学义务,再次则章教习上堂演说一切,侃侃而谈,旁若无人,尤得演说三昧。各进士员既闻各段演说,颇生感情。”[75]此段记述中唯有“戢教习”是一新面孔。他就是戢翼翚。据《大公报》是年九月报道:“学务大臣奏请赏给章宗祥、陆宗舆、张奎、戢翼翚进士出身,尚未奉旨。按四员为日本留学卒业生,现任大学堂进士馆各科教习。”[76]此外,光绪三十一年首届留学毕业生考试后,带领引见单内,戢翼翚履历中恰有“现充进士馆教习”的记录。[77]
进而言之,戢翼翚来任教习,很可能源于章宗祥的引荐。戢翼翚、章宗祥同为早期留日生,在东合办《译书汇编》时即已熟识。其后戢翼翚回上海开作新社,并办《大陆报》。作新社组织编译一部多卷本《政法类典》,其中各译本多未署名,而“政治之部”中的《国法学》却署名收入章宗祥的译本。[78]事实上,据沈家本的序文,此书的组织者正是戢翼翚和章宗祥二人。[79]可见二人此时关系颇深。更值得注意的是,光绪三十年三月二十二日,严修在日记中写道:“七时起,章仲和、戢元成同来访。……十一时出门,答拜章、戢二君,不遇。”[80]此时进士馆即将开馆,章宗祥、戢翼翚(戢元成)一起在天津拜访严修,很可能随后又一同入京。
与戢翼翚同时入馆的是张奎。光绪二十九年,张奎自东京帝大工科毕业回国后,与金邦平等“北洋出身”的留学生,一起被直隶总督袁世凯留在北洋供职。张奎即在天津工艺学堂办理学务。[81]进士馆筹备开馆,课程设置中虽以法政、财商为主,但也有理化科目,因此,工科出身且与大学堂颇有渊源的张奎,便成了学务大臣调聘的理想人选。
比戢翼翚、张奎稍晚入馆的是林棨。林棨于光绪三十年回国,系当时中国留学早稻田大学中为数不多的正式毕业生之一。[82]次年夏天,他也参加了首届留学毕业生考试,履历中亦有“现充进士馆教习”之语。[83]引见后,赐举人,以知县分省补用,经吏部掣签分发陕西。而学务大臣奏称:“该员现充进士馆教习,授课精勤,学员翕服,拟请仍留该馆充当教习。”[84]林棨遂仍在馆任教。光绪三十二年,进士馆教务提调华学澜去世,林棨署理教务提调。[85]其后进士馆改作京师法政学堂,林棨升任教务长。迨至京师大学堂分科大学成立,林棨又署理法科大学监督。宣统二年(1910)十二月,学部奏奖仕学、进士两馆办学人员,称他“在事已满五年”,因奖以“异常劳绩”。[86]
另外两位教习是曹汝霖和钱承鋕。光绪三十一年夏,他们与陆宗舆、戢翼翚、林棨等人一同参加了首届留学毕业生考试,但任进士馆教习则稍晚。带领引见单内,曹汝霖、钱承鋕二人的履历中虽与林棨都有“当差一年”的记录,但尚无“现充进士馆教习”之字样。[87]而是年六月初五日的《大公报》中,却已披露了二人教习的身份。[88]大抵引见单内的履历介绍,源于五月初二日留学生初试前后的自填履历,而当时二人尚未入馆。迨至七月十五日,张亨嘉的奏折中已明确称钱承鋕为进士馆教习。[89]因此,似可断定曹汝霖、钱承鋕二人在光绪三十一年五月间入馆。章宗祥与曹汝霖的密切关系为人所熟知,曹汝霖“初至北京”,即住章宗祥家。[90]与曹汝霖相比,钱承鋕在进士馆任教更久,后来进士馆改设京师法政学堂,他续任教习。所以,宣统二年十二月,学部奏奖仕学、进士两馆办学出力人员时,钱承鋕与二位“资深”教习陆宗舆、章宗祥均以“在事已满三年”,获得了“寻常劳绩”之保奖。[91]
至此,诸位留学生教习(其经历和任教情况,详表5-4)终于会聚到了京师大学堂进士馆。
表5-4 进士馆初期留学生教习题名
表5-4 进士馆初期留学生教习题名-续表
“教习非师”:留学生的尴尬身份
科举时代,尤重尊师,天地君亲师并列,师的地位甚高。对于士子来说,“师”大抵分为受业师、问业师、书院肄业师和受知师,前三者皆亲炙教诲,受知师则系士子历次参加科举考试中赏识拔擢自己的考官,受知者,谓有知遇之恩。师生关系在人际关系网中居于相当重要的地位,为人们所普遍重视。
京师大学堂重建伊始,仕学馆学员对留学生教习以门生自居,[92]类于书院肄业师。然而,进士馆开课,留学生登上讲堂,向新科进士传授“新知”,不幸的是,一开始便遭遇到了“教习非师”的窘境。简言之,在自视甚高的进士学员眼中,教习不过是新自外洋毕业的留学生而已,虽然实际授课并考成,毫无疑问做着老师的工作,但学员平日并不认他们为“老师”。教员章宗祥称:“馆中监督、提调,都为翰林先辈,循例认为老师;至于一般教员,除外国人不能不优崇外,中国教员,不过新自外洋毕业,犹属一介布衣,学员往往自称学员,而对称教员,以示与寻常师弟有别,非若仕学馆学员之谦逊,自始即以门生自居也。”[93]学员郭则沄谓:“教员学员不叙师生,其称学员曰某某君,或曰诸君。”[94]可见,在进士馆中,留学生教员与进士学员之间是一种特殊的“教习非师”(林纾语,详下)关系。
其实,进士馆刚开馆时,亦如大学堂其他学馆一般,授课者称“教习”、听课者称“学生”。然而,“学生不服教习”,在进士们的压力下,馆内很快做出调整,“将教习改称教员,学生改称学员,以明不敢当师生之称”。[95]百年之后,以今人的眼光来看,可能会觉得这种“改称”无甚区别,甚至不无自欺。不过,须知“教习”之名与翰林院庶常馆“教习庶吉士”一职相关,教习庶吉士由翰林前辈任之,新点翰林肄业庶常馆中,例认教习为师。而京师大学堂进士馆之设,正是取翰林院庶常馆而代之,那些在进士馆肄业的翰林对此中深意洞若观火。因此,称“教习”无异是认“老师”,这是学员期期以为不可的。进士学员不愿认留学生教习为师,原因颇多。
首先,从年龄来看,1905年时,七位教员自25岁至31岁不等,比大多数学员要小,与少数学员年龄相仿。其次,与年龄相关的是辈分问题,竟有教员的长辈身处学员之中。章宗祥谓:“新进士某君,为余族长亲,科举时代,余兄(章宗元——引者注)曾从之学八股,是时余尚未入学;数年以后,乃从余听讲。”此外,宗祥族叔章祖申,与其同年考中秀才,“今亦在新进士之列”。[96]再次,从科举功名来看,七人中四人有廪贡、廪生、附生等低级功名,与翰林、进士相比不啻天壤。彼时虽科举渐衰,游学正兴,但科举尚未立停,且习惯殊难顿改,社会仍甚重之,则进士学员看不起无甚功名的教员自可想象。复次,从社会地位来看,诸教员系聘用关系,学堂之外仍是留学生身份,而进士学员无疑已在官员之列。双方地位高低有别。[97]开馆不久,学员与教员颇生冲突。《大陆报》评论曰:“嘻!谈何容易中一进士。今助教诸公中有茂才者,有布衣者,与进士有仙凡之别,而欲师之,何不自量乃尔。”[98]《警钟日报》短评称:“张(奎)以一留学生,位在诸生下,而高坐指画,俨然为之师,宜其积不能平,而吹毛索瘢,以图一报者矣。”[99]此类报刊均由留学生主办,倾向性很强。两篇评论的用意,均在讥讽进士学员。但“名位”低者欲做“名位”高者之师,确实点出了进士馆内留学生教员身份尴尬的症结所在。最后,从学问来讲,中学方面,学员中“旧时有文名,在乡里称宿儒者,亦不乏其人”,[100]诸教员自是无法望其项背;即西学方面,时代在变,科举已改,此辈学员系考策论者,对西学也多少有所涉猎,且有一批学员,进士及第前,或在新式学堂任教,或在京师大学堂肄业,知识结构早已部分更新。因此,在这样的情势下,令年龄大甚至辈分高、“名位”在上的学员,以门生自居,称年纪轻轻的留学生教员为师,以普通人情论,实在也叫不出口。
教员身处此境,心态颇为复杂。一方面,他们对学员不无钦服,甚至有战战兢兢之感。章宗祥对学有根柢的进士颇为夸赞:“其笔记之扼要完善,足令讲演者满意,盖由于旧学素优,故不难融会贯通也。”[101]曹汝霖坦言:“进士馆学员,都是新科进士,亦有翰林,年岁比我大,学问比我高,当这班学员的教员,真有战战兢兢之感。”[102]然而另一方面,亦有年少气盛的一面。章宗祥、曹汝霖等人曾是留学生领袖,此时归国任教,自信学有新知识,有传播“文明”的“傲慢”,既做着老师的工作,却遭遇“教习非师”的窘境,自然不肯甘心。他们对称谓问题相当敏感,定要争得老师的“名分”。据曹汝霖回忆,徐谦对教习傲慢无礼,对他尤甚。曹汝霖不堪忍受,遂向监督张亨嘉请辞。张亨嘉为此特意宴请各教员及徐谦,席间大谈尊师之道,委婉地给徐谦上了一课,并将曹汝霖的辞函退回,才算了事。[103]另据章宗祥自述,某次刑法考试已毕,他正在阅卷中,徐谦忽致函论驳,函首称他为“仁兄”。章宗祥认为,“与试者场后申论于例未合,且函首称谓直书‘仁兄’,非对于教员之礼”,结果,将徐谦的试卷“交教务提调,注明事由,不予分数”。后经管学大臣调停,徐谦取消前函,方才了事。徐谦认为他与章宗祥的族叔章祖申为同年,因此可与章宗祥叙年谊。而章宗祥认为,若讲旧礼,自己应称徐谦年伯,但徐谦在馆受业,自不应以他谊消除“师礼”。又有某教员以某学员书法佳,“请其书联,上款亦书‘仁兄’”,结果教员“展阅一过,即撕弃之”。章宗祥称,该教员的做法与他“皆同一心理也”。[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