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熙攘,王应来一时根本找不到郑区长一家人在哪里。
桑家老大升到省里去以后,他自然是要多给几分薄面。自上次那通电话后双方也再没联系过。桑家人也一直没有再起妖风。
这些年多多少少都有些来往,这百日宴顾少将也是特意给桑家留了席位的。邹书记早在十年前王应来婚礼上就到场过,这次到来也不奇怪,尤其荆教授跟桑教授也有故交。只是怕荆老师一时敬业,跟小顾聊些小猫崽的学业问题那就不好收场了。
尤其,叶少英说郑区长一家也来了。这一家子不请自来,只怕不能善了。
一时间找不到这些陌生人都在哪,王应来却是一眼抓住了小顾,快步走过去。
小顾看见他自是眼角眉梢都带笑,温柔缱绻一副秀外慧中的贤妻良母样。王应来走得急,皮鞋尖挂在地毯上绊了个趔趄,小顾赶忙扶他一把,“小心点呀,这么急做什么。”
他看人面色如常不似有异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凑近了贴在耳边,“别人送了个白玉坠子,辟邪的,想拿给你看看。”说着把盒子推到她手里,“背着点人,是老物件儿。”
他俩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凑着头说话,身边都是熟人,自然是起哄个没完。
正闹腾着,郑区长夫妻二人过来了,旁边也跟着邹书记妇夫两人并一个荆老师。荆老师率先跟王应来对上了眼神,微笑着点头打招呼。
王应来不知眼前众人来意,一时并没动作。
郑区长笑意盈盈先开口道:“恭喜王总、夫人,千金百日之喜呀。大哥实在忙不开,我们就替他来祝贺一下,看看小宝贝儿。”
“给孩子准备了一个小金锁,刚才已经拿给孩子外公啦。”
他们这一家子辈分混乱,郑区长小着顾少将十来岁,社会上该是叫一声叔叔、大哥。可从桑家老辈儿上论,却是要叫侄女婿。从头衔上叫一句首长也不为过,可今天这场合又不合适。他也是苦思冥想才想到,跟着孩子论总不会错。
王应来礼貌微笑应下了,微微揽着小顾介绍道,“我爱人。谢谢您二位亲自过来了,给家里带好儿。”小顾当然清楚自家那一挂糟心事儿,平时虽然少出门应酬,可这些人她也都门儿清。
郑区长说:“刚才孩子外公都给我们介绍过啦。”
王应来低头看小顾,小顾望着郑区长身后的桑女士,说:“嗯,刚才爸爸介绍过了。”
桑女士站在郑区长身后露着半个身子,面似友善地说:“刚才想来跟小顾也道个歉,不成想她根本不知道那事儿。”
王应来眼神又落在荆老师身上,只见荆老师抿着嘴微微摇头。他又落眼去瞧小顾,小顾软手掐在他腰上,“帮着远房安置个孩子也不提前跟我说,人家提起来我都不知道是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本来交个学费就完事了。要不是有人瞎折腾,还更省心些。”王应来看似冲着小顾宠溺地解释,话音落却又看向桑女士,“要不赶快落座吧,还是,还有话要说?”
郑区长打着哈哈干哭拉人就走,桑女士似乎还想再说,也是没挣过就被拽走了。
邹书记一家一直在后面站着,这会得了空档便走上前来,“祝宝宝健康成长,快乐无忧。”说着递上一个红封。
王应来有点诧异,百日的礼可随可不随,随礼随钱也都行,尤其有些出月子就都随过的更是不需要再多一礼。今日来了就算要随,也是在门口有人专门接了记好的。这样突然一封到眼前,又是拐着八道弯的关系,他还有点不知所措。
荆老师倒是赶忙上前,想伸手又缩了回去,说道:“二爷,你打开看看。”
王应来对上她的眼神,礼貌微笑着当场拆了封,里面是一张红卡纸,上书“握珠之喜”。王应来不懂书法,却看得出力透纸背的苍劲。
荆老师到底还是伸手过来,给他把卡纸翻了个面,原来另一面用四种字体,签了八种形态各异的签名,是“王珺”的签名字帖。除了第一种标准的小楷外,其余几种字体王应来也是不认得。
邹主任又道:“思来想去也不知道送点什么好,刚好我爱人一笔字还算拿得出手,给宝宝设计了几个签名,以后可以照着描画。”
小顾把卡纸接过来瞧,“真精致啊,这字好漂亮。谢谢您。”
刚才荆老师凑上来热乎乎地喊的是“二爷”,这会又主动上手帮翻面,小顾心里有点发紧,冲着荆老师问:“这位是?”
王应来低声耳语:“是邹主任女儿。”
他把话头截下来本是担心荆老师说太多小猫崽的事,不想却忽略了爱人其他的心思。
小顾忙活一阵就疲累得很早早回去四合院。
王应来却不能走,留在饭店陪到最后。发小根本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十来个人簇拥着到底又拉去一间新开的夜总会消遣一番。
他现在对外面的男男女女根本是毫无兴趣,一拨一拨的人进来落到他眼里就好像肉食厂生产线上的猪肉似的,都长一个样。直到别人都选完,他也不愿意为着他再让人流水似的往里进,闹得大家唱不好玩不好。
所以这一批进来,他就点了最末尾的一个,长得白白净净细高端正的女孩。
女孩名叫苗苗。她才十四,当然在这里不能这样说,要说自己刚满十八,反正她从小长得高,又是四平八稳的端正长相,倒是没人怀疑她。
她刚上班没几天,统共只陪过一次客人。她很诧异今天这个客人会选她,因为她的长相就像是那清宫图上的皇后皇太后,一脸的正宫相,经常一晚上试上几十次房都没人选她。刚才在休息室就听前几拨来试过的少爷小姐说,这屋有个大帅哥今晚要能陪这个就好了。
她一进屋就被吸引了目光。她虽然只进过一个房,可架不住试得多啊,坐那挑人的客人她是见过一些的。没有这么好看的客人,这是头一个。没想到偏就恰好挑中了她。
苗苗满脑子小女孩心思,坐下都坐得拘谨。
这个客人倒是没什么话说,连姓名年龄都没问。俩人闷坐一会,几番敬酒都是苗苗自己喝的,这个客人不喝酒。不喝酒也不唱歌,不聊天也不玩骰子,不知道来夜总会干嘛的。
有个发小调侃王应来口味变了。
另一个发小说:“也没变吧,二哥一直吃得杂。高矮胖瘦啥样都有。”
杨会说:“老王最经典的就是能准确挑中一堆人里刚上班的那个。”
调侃他口味变了的发小拍着大腿乐,“对对!回回一眼就贼上那新来的,出去也是,回回都是为他下海的。”王应来不置可否,他自己没想过这些事。
发小身边的女孩笑着接茬,“那真神了奇,苗苗还真是刚上班的。”
苗苗猛地被人点一下,神经都绷紧了,瞪圆眼睛盯着王应来。王应来挺温柔地问她:“叫苗苗?”
苗苗点头。
杨会也乐,笑着问她:“真是刚上班啊?”
苗苗又点头,“是呢哥,第二回进房。”屋里一下哄堂大笑,王应来都笑了,还真有这么巧的事。
调侃他口味变了的发小问苗苗:“那你出台吗?”王应来摆摆手,意思他不需要。发小说:“啧,二哥,当然知道你不要,我替我自个问呢。”
一时间屋里人都盯着苗苗,苗苗那脸火烧得一样红起来,她还是望着王应来。王应来跟她说:“没事儿,都是哥们儿,他看上你你跟着走就行。”
苗苗却摇头,“我不出去的。”
发小身边的女孩也跟发小说:“哥,苗苗真是不出去的。”那意思你别难为人了。
发小不依,非得把订房的助理叫进来,助理也是个小女孩,笑嘻嘻地哄人:“你们一帮大老爷们儿这么大嗓门问,哪个敢跟你们去哦!”大家都笑,也是,这种事你悄么声儿办就算了,还弄这么大张旗鼓的。
等灯光暗下来,大家又再唱歌玩闹以后,苗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轻轻舒口气。
王应来掐着表看,再坐十五分钟就打算撤。好歹来一回,点卯也点够半个钟,不然这帮小子不会放他走。听见苗苗叹气,他闲极无事就想着跟她聊几句,“怎么了,叹什么气?”
苗苗猛地又绷起来,怕惹客人生气。她年纪小没经验,实在不懂什么沟通技巧,只能实话实说,“我怕那个哥非要带我走。”
类似的事王应来见得多了,无非就是慎着点,欲擒故纵营造一种奇货可居的稀缺感,先说我不出去,然后再欲拒还迎地点头,说我只跟你一个人去。客人就吃这一套,有一种这人的被我迷得神魂颠倒的优越感。
都是小孩,满兜掏不出几个心眼子,王应来懒得跟他们这些混饭吃的计较。救风尘的戏本子听多了耳朵长茧,所以他也没了闲聊的心思,一心低头看表再熬十分钟。
这会又进来一个助理,一看年纪就不轻,怎么也有四五十那样。她一进来就扫苗苗,苗苗也回看着她。中年女人去到发小身边趴耳边说话,俩人一来一往讨价还价。王应来一看就门儿清。看来这个苗苗就是跟这个中年女人的,坐台出台都要抽成。
就像小猫崽那样,是陈助理不知道从哪淘换来的。虽然上不上班都还是自愿的,但是多少带着点强行管理的嫌疑。说到底,还是小孩自己要赚钱,毕竟并不限制你人身自由,不想干随时可以走。
可是半大孩子没有一技之长,到哪也赚不得这些钱呢,在老家无非就是被人猥亵,跟同龄的傻小子无套做爱再打胎,念个技校上厂里每个月赚一千块工资。着实是,他们也没什么别的路可选,所以也算是另外一种形式的互惠互利吧。
人的生活决定眼界,眼界就决定了命运。这些孩子眼前看得到的未来也就那么几条道而已。
中年女人笑得像朵花似的来到苗苗王应来身边,想坐,让王应来一个眼刀给叉住了,“站那说吧。”
女人张嘴一股子甜腻味,掐着嗓子拉长音儿,说:“二爷——我有几句话想跟苗苗说呢!”苗苗欲起身跟她出去说,被女人按着又坐在沙发上,女人没坐王应来这边而是坐到苗苗那头去了。说没几句,苗苗一脸煞白连声求着什么。屋里有点吵,王应来听不真切。苗苗似是不依,女人在她后背上杵了几下,嘴里连数落带骂的把她拉出去了。
人一出去,杨会喊公主开灯,“怎么了这是?”
发小嘿嘿笑着,一脸大家都懂的意思。
王应来脾气一直那样,所以一点没给脸,“人要不去就算了吧,逼良为娼小心遭天谴。”
发小干笑,“她妈都说可以了,可不是我逼的。”很多人都管带人的助理叫“妈咪”,王应来知道他说的就是刚才那中年女人。
杨会调侃他:“她妈同意,你带她妈出去呗。”大家笑得差点把房顶掀了。王应来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趁着这会顶光大亮,赶紧站起来道别要走。杨会马上岔他,“又来了又来了。现在一出来,屁股底下就跟有个定时炸弹似的。”
其他发小也笑话他,“二哥,你这大半年了都,还没过劲儿呢?”
王应来剑眉微挑不置可否,拎起外套就走。他推门出来,苗苗和中年女人就在门口走廊上呢。苗苗还是一脸惨白的拼了命摇头,看王应来出来,两个人都住嘴没再讲话,他往外走的时候隐约听见什么“成年、十四”之类的。
虽然只有杨会了解小猫崽的具体情况,但是日子久了其他人多多少少也知道他在外面包了个情儿的事。偶尔问起来,王应来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就那样黑不提白不提的打岔过去了。
他不愿意让人探究小猫崽的事。夜总会出来的,还有户口这个雷。另外就是他们发小间青春期就开始形成的恶趣味——大家凑到一块总爱聊些小玩意儿的床事儿,互相听一耳朵调侃一下。
谁对象特别紧,谁刚睡的大学生特粉嫩,谁弄了个小小子有脏病,谁的傍尖儿奶子大活儿又好,你不要了我接过来盘俩月之类的。有人说了一嘴媳妇生完孩子有点松,让王应来给呵断的,立时言明不许说家里老婆的事,“红白事儿上还要打照面儿呢,嘴上一点把门儿的都没有。”
十多年了按理说早都习惯了,王应来也不是不合群的,而且他那家伙什,发小们早在一起泡澡堂子的时候都看过。也有之前跟他睡过的小姑娘又去睡别的哥们,早把他的事捅出去了,所以这些发小哥们也爱问一嘴他的床事儿,图个热闹。
问归问,铁定是不能插手去管的。人家关起门来怎么玩都跟你不搭嘎。这也是当时他看到云翔那样子还是没出手相救的原因。
再说也救不过来,这世上穷苦人多了去了,佛爷菩萨都忙不开的事,他一个普通人也没法大包大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