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标差人送了份文件来,电话里虽然没说什么,可王应来想也知道是那举报的事情有了进展。
果然文件一打开,一张熟面孔的照片掉落出来。他扫一眼把举报者张国平的过往看了个大概,抬眼间无意瞟到了沙发上的小猫崽。
原本就骨架轻薄的一个小孩儿,常年的营养不良导致他一直就像棵豆芽菜似的弱不禁风。就是操他都花了好大心思,生怕人伤了痛了不高兴了。好不容易给人哄得乐乐呵呵的有点天真模样,突然就遭了这么一桩事。眼见着刚圆润一点的脸蛋急速瘦削下去,腰上都只剩下薄薄一层皮。
小孩抱膝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就跟旁边那抱枕似的一小团。电视调了好大的音量,可播的却是广告,小猫崽两眼无神木楞楞盯着屏幕,许久也没有换台的意思。
“乐乐。”
沙发上的人毫无反应。
“乐乐!”
小猫崽晃一回神立刻龇起大牙来冲他笑,“怎么啦二爷。” 自以为掩饰得足够好,实际落在大人眼里是清晰的勉为其难。
王应来沉声问道:“你认识张国平吗?”
他又故作聪明地快速回答,“不认识。”连片刻的思考都没有,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王应来存心又问:“那云翔大名叫什么?”
电视里的广告声嘈杂传来,却入不得这屋子里两人的耳。
“我不知道。”
隐瞒的心昭然若揭,放以前他是一定要逼问让人说清楚的,可相处到这个时节,看着本就只抽条不长肉的小猫崽病秧子似的没精神,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对待。他平时拿人当孩子哄,这时却期盼这小崽子能像个成年人一样思考,不要冲动。
“你知道我想查的话明天就能查得到,所以如果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情况,希望你第一时间告诉我。这话我一早就跟你说过,不需要你去判断利弊好坏,你告诉我,我会处理。”
小猫崽咬得唇下泛白却不回话,紧绷的神情和身体让人越看越着急。王应来过去把他搂在怀里缓声问着:“云翔找你了是不是?”
他已经刻意压制自己的情绪,可依然在倔强的人前败下阵来。这一夜什么话都没问出来。
半夜里王应来是被人舔醒的,他觉着不对劲迷蒙间醒来,反应过是怎么一回事后把人从胯下拉起来。触手间俱是滚烫。
光影下浑身潮红的瘦弱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大眼睛虚晃无神地苦苦支撑,细软直楞的睫毛被打湿了团簇着,额头鬓角尽是汗湿的发丝。
他把人揽在臂弯中,张嘴时声音的沙哑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到底要干嘛,嗯?”那滚烫的额头抵在心口烫得他心慌。
小人儿已经烧得晕晕乎乎,细软的手指虚抚着他,,唇中喃喃:“别不要我……”
倒水,拿药,擦脸,哄人,这一套照顾人的套路王应来已是轻车熟路。等折腾完躺到被窝里给睡着的人又圈在怀里搂实,他心中竟升起一种不知所措的迷茫。
早起就又往医院跑,还是挂的前两次那门诊的大夫。CT显示不仅没好转反而严重了些。孩子在屋里时医生没多说什么,把孩子打发出去以后这才对家长说:“药要按时按量吃,随意停药好得不完全,容易反复发作,拖久了产生耐药性会更严重。二月倒春寒尽量就别出门了,室内注意通风。开学前不大好的话就提前请假吧,交叉感染更难好。”
知道是万院长的朋友,大夫看家长的脸色也很差所以格外叮嘱道:“年轻人底子好但也经不住折腾,有啥话还是说开了好,别让孩子自己小心思瞎胡闹。”王应来道谢准备走,医生还是说了句:“家长盯着点吃药,观察两天还是不好转的话,就带过来挂两瓶吧,来得快。”
把人带回家以后,王应来也再没出门,盯着人吃了两顿药。
晚饭时小猫崽又“咳咳咔咔”地咳嗽,芳姐一脸忧心给他炖梨汤。王应来也分到一碗,他看着那梨汤嘲讽地哼笑出声来,小猫崽小心翼翼地哑着嗓子说:“二爷你要嫌烦就回家吧。”
王应来擎着碗喝两口梨汤,目光并不看他,戏谑问道:“这么盼着我走?怎么,等着我走了你再把药一扔,让自个儿病得再严重点?”
芳姐削苹果的手都停了,有点惊讶地回身望着两人。王应来瞟一眼,接着道:“你给芳姐说说,说说你怎么想的,就不吃药,非得作死?”
小猫崽手里握着一把小勺在梨汤里来回搅和,一声也不吭。
芳姐不敢再呆,匆匆把削了皮的苹果切块端到桌上,收拾东西逃也似的走了。
从昨晚开始,这一言不发的倔驴样子王应来已经看够了,他本就不多的耐心已然所剩无几。
“乐儿,我真不太明白,你能给二爷说说清楚吗?”王应来强压着焦心给他说道理,“要钱,我给你了,多多的给。外面现在买套商品房也就十几二十万,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两三千,我给的足够你在家躺着白吃白喝到七老八十!”
他说着说着倒是愈发气恼地一声高过一声,“户口给你办了!留学也都给你规划好了!家里什么糟心烂事儿我也都答应你会一直照应着!到底还有什么让你这么没有安全感!非得糟践自个儿身体!”
自打两人相识起这是王应来头一次真正发火。小猫崽低垂着头看不真切表情,可握着勺子的右手出卖了他,瓷白汤勺颤巍磕在碗沿,声音细碎战栗不止。
“你到底图什么?嗯?就为让我担心?看我着急?”王应来在心中是有些措辞的,他原本并不多么气恼,只是想知道这人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解决。可不知为什么几句话间就搂不住火了,情绪一股脑地宣泄着:“现在我告诉你了,我担心,我着急,然后呢?你到底想干嘛!怎么着,云翔过得不好,你又感同身受了?我说过八百遍了,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看着小人儿潮红病态的脸色和热胀无神的双眼,他那心里更是湿布缠裹般堵得密不透风。他抓着那细瘦的手腕,激动地有些颤抖,“乐儿,宝贝儿,你跟二爷说说吧行不行,本来哪哪都顺当儿的,怎么突然一下就这样了呢。嗯?”
小猫崽一手被他紧紧拉住,另一手却没再继续霍霍那碗可怜的梨汤。他偏头望着王应来,大人没生病,可眼睛也是通红,眼底粉晕蒙着淡淡的水汽,下巴泛着青胡茬想必是顾不上刮吧。
看他只是望着自己出神却不讲话,王应来急上心头,可除了喊他“乐乐”又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这个瞬间他有点能够理解那些怒急攻心爱动手的王八蛋了,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给人按住了暴打一顿,或者狠操一顿也行,这样唯唯诺诺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真的太让人憋气了。
可他下不去手,他不喜欢暴力,更不喜欢强人所难。看人一身伤他只怕自己更加难过。
所以他只能长一声短一声地叫着:“乐乐,乐乐……”祈盼能有个回答,像过去的很多次那样,只要他问,就有竹筒倒豆子般的回应,句句踩在他疑问的心坎上,说个清楚明白,让他五脏六腑尽可归位的安心。
可那薄唇嗫嚅张合,终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北方冬季的室内热气自地面而起烘烤着人的周身,平常时舒适温馨,情动时加倍炙热,而烦闷时自是火上浇油般的平添焦躁。清亮的梨汤残存在喉口也糊成了粘腻甜浆。如果不是电话铃声的突兀响起,王应来甚至不知该如何打破这诡异而无解的沉默。
他看着屏幕上的“周志标”三个字,有种通灵异世的感觉,这一刻,这场景,曾几何时好像出现过。
室内一片静默,话筒那边的“张国平”三个字应是清晰可闻,王应来看到小猫崽那团簇的睫毛下眼神分明闪烁了一下。
他挂了电话又打给张晓磊,让人过来替他监视。
小猫崽挺平静地,“不用看着我,我哪都不去。”
王应来的情绪也在这一刻回归了常态,他指尖轻捋着小猫崽鬓间软顺的发丝,“还想一个人呆着,跟家作死,是吗?”大手顺势滑到后颈上稍稍用力,一把小骨节陷在掌心,捏断与否仿佛只在一息之间。
就像猫咪被叼住后颈一样,小猫崽被人捏住了命门,被迫微扬着脸跟他最怕的那无波眼神直面相撞,紧张、担忧、无措都齐齐涌上心头。连日高烧的虚弱让他不受控的颤抖起,这样近的距离从来都是伴随着吻,他下意识就想凑上去却怎么也挣不开大手的掌握。
王应来把人向后拎开些,眸光深沉对视,终还是没有给他这安抚的吻。他松开手默默起身,收了手机顺进裤袋中。小猫崽的目光就随着他一路行至玄关,眼看着他套上外套又掂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望着他忽然上扬仿佛带笑的神情怅然若失,又对他的摇头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问你是给你机会。有的人为了这个机会可能得豁出命去。”
“偏你给脸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