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平就是云翔，云翔就是张国平。
王应来在榕树堂疗养院见到穿着素白病号服的他。洗旧了的领口扣子颗颗严密，原本饱满微隆的两颊深深凹陷着使得眼下的乌青一片更为显眼。病房的白炽灯明晃晃自头顶照射，将那病态苍白的脸色一览无余的展现。
周志标接到王应来时就告诉他，张国平不肯对人说任何事，只是要求见他。
“年底从杨会那跑出来，一身血在大街上让人叫急救给送去医院的，出院以后就被家人带回老家住着。他一直时好时坏的，信寄出来没多久家里就找人给他送到当地病院了，所以我们一直没找到人。这是刚好转了点，家里人从病院刚给接出来，他就跑了，一路进京。我们在招待所遇上看他状态不对，医院查完就给带到这来了。”
“遇上？”
周志标撞上王应来审视的目光也没躲闪，讪笑着，“现在宾馆招待所都联网，人一来自然就知道的。”
这些个手段历来如此，王应来也不会跟他一个办事的多废话计较，他继续问道：“杨会怎么说？这事托底想怎么着？”
周志标正色道：“领导自然是要息事宁人，连风波都不要起。杨会已经松口同意放人，现在就是让人闭上嘴就行。”
“钱呢？”王应来站在病房外透过门上的小块玻璃望进去，里面那人瘦得一把骨头颤颤巍巍，坐在床尾沿上正发呆。
“杨会说给五万，领导让他出十万。寻思也差不多了。”
王应来眼神返回来落在周志标身上，“他来看过吗？”
周志标摇头，“杨会没提过要来，张国平也没说不见。”
王应来推开门，室内暖空气拥挤向外直面扑来，云翔没有丝毫反应依旧微垂着头木讷发呆。他向前两步轻咳了一声，屋里的人这才茫然的扭头与他对上视线。一如在宿舍见过的那次，一人站着，一人坐着，无声无息。
见到来人是他，云翔的嘴角牵动似是想笑一下，到底是僵得太久无法牵动，尴尬的纹路转瞬消失，低低喊了一声：“二爷。”
“瘦多了。”
他曾想过很多种二爷来了的场景，为了乐乐而对自己动怒，或者为了杨会对自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说，再或者就是像过去寥寥几次见面一样，冷漠地对待一个小玩意儿，拂开自己善意的胳膊，拒绝自己“送你回家”的暗示，惺惺作态地让自己“别做傻事”的安抚。
无论如何都不是这句。
人实在瘦脱了相，豆大的泪珠顺眼眶而出，竟是一路起伏才能滴落，许是因为顶光太亮的缘故，王应来把这曲折的泪水尽收眼底，心里针尖样的刺痛了一下。
自己见人尚且不忍，如果小猫崽看到的也是这样的云翔，想必更是千百倍的难过吧。
王应来走近了指背贴蘸云翔的脸颊，云翔闭上眼体会那微微的触感，除了屏住呼吸不知要如何做。
“你求过我两次，两次我都没救你，会不会怪我？”
云翔的眼泪又顺着眼角滑出，他自己抬手擦掉轻轻地摇头，“不敢怨谁，都是命。我没有乐乐命好。”
王应来在另一张病床上坐下来，面对着云翔。人薄得好像雪糕棍，微微佝偻着背，后脖颈上的骨节突兀的挺立着。
“认命吗？还是打算争一下？”安抚到这里便是结束，这是他今天来的第一个目的。
云翔木然瞧着他，“您想让我认命吗？”
“我希望生命能在有限的范围里得到最大限度的安乐。可能会觉得天道不公，可明知争不赢的话，不如过些安稳日子。”
苦涩的嘴角牵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我没有乐乐命好。”
这是这个人今天来的第二个目的，云翔心里都明白，他明知道这个人肯来都是为着兄弟和那个在乎的人，可他还是想见见他。
“打算给我多少钱？”他说着话站起来走到窗前。大约是坐得久了，身形不稳有些打晃。这里的窗户都装有限位器，只能打开一拃宽，冷风呼啸着倒灌进来，吹得那宽大的病号服“扑扑”作响。
“好大的树。”云翔定定望着窗外自言自语。
王应来没理他，只是回答道：“二十万。”
云翔还是望着外面，喃喃自语：“二十万……”略顿了顿，他又问道：“是他给的还是你给的？”
“他给十万。”
云翔心里发酸，苦笑着，“他把我弄成这样也就只想付出十万而已。你什么都没做过为什么也要给一样多？”
“就因为我什么都没做。”王应来作答得坦然。这并不是什么愧疚的补偿，他只是觉得十万确实不够。
在滦县买房买车再置办个小铺面做点小生意，买点营养药养好身体，估摸着怎么也要二十万才够。杨会属实给人弄得太惨了，挺大个小伙子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他见过那一身的伤痕血痂，也听过杨会那句“吊着一口气就行”，身体底子怕是已经掏空了。想让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得给人个盼头不是。
云翔回过头来正迎上王应来审视的目光。二爷还是那样子，气定神闲胸有成竹，从未见过他生气或发怒的失控。大约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对生活的掌控力吧。而自己浸淫在声色场所里也有些时日自然也分得清那目光带的到底是关切还是衡量。
想到这，云翔又忍不住苦涩发笑，他心有不甘。
“你什么都没做也愿意花这么多钱，所以当初为什么就不肯要我呢？”
王应来听他提及便回忆起那个晚上。那是很稀松平常的一天，坤爵汇的一个助理带了一批男孩子进来给他瞧，还特意介绍说：最边上这个是新来的，刘哥说您先掌掌眼。王应来叫他坐下聊了几句，感觉也没什么特别的，给发了两百小费就让他先出去。他往外走的时候杨会叫住了他。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就是一眼没看上而已。长得也还行，白白净净的；身材也还行，骨肉匀婷细瘦板直；性格也还行，有问必答半真半假。挺有礼貌也挺有分寸的一个普通少爷，没甚特别。
“那你当初为什么没拒绝杨会？”
云翔怔然，是啊，他就是出来卖的，跟谁走都是一样的，说到底还是没有乐乐命好罢了。
“你爱乐乐吗？”
王应来发现手边的床单上有个小小的破洞，手指抠着那破洞，发出“嚓嚓”的响声。
他默不应答，云翔又问：“你会一直留他在身边吗？”
王应来轻缓摇头，“这都是说不准的事。”他撩起眼皮眉眼微动，“他回去以后大病了一场，也一直没怎么吃饭，瘦得跟你现在也差不多。”
“他都告诉你了？”
王应来又把那床单上的破洞抹平，“我猜的。他什么都没说，着急上火高烧不退。”
云翔解释了几句，“先前他打了很多电话，还发了好些信息。我知道他关心我所以才联系他的。我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他安心好好跟着你。”
王应来点点头，“那就谢谢你了。”
云翔终于露出点笑模样，“也谢谢您，今天愿意来见我。”
王应来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站在冷风倒灌的窗边向外张望。楼下是几棵国槐，树干粗重看起来该是有些年头的，枝桠光秃好似水墨画，没有叶子的时节又是晚间，看着总是更鬼气森寒的萧索。
“小心着凉，体质差更容易感冒。”他把窗户关起来，“你写个卡号给我，这几天就把钱转过来。”
云翔问道：“他真的会放过我吗？”
“会的，别担心。”
“是那举报信的作用吗？上面有人能管他？”
王应来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只是拿了纸笔过来放在窗台上。云翔定定盯着那纸笔发呆，过了许久，他从床头柜下拿出背包，摸出一张银行卡来照着把号码誊在纸上。
“那就，谢谢二爷了。”他把那张纸递给王应来。
王应来收了纸抬脚欲走，云翔在身后幽幽地说：“我以后不会再联系乐乐了，”王应来回身看他，他牵扯嘴角淡淡的笑了，“他应该忘了过去，好好过以后的生活。”
“好，谢谢你。”王应来走出两步扶上门把手的时候对上了门玻璃后周志标一双阴鸷的三角眼，还是回头跟云翔说道：“养好身体，别干傻事。”
周志标送王应来到车旁边，问他谈得如何。
“你刚才没听见？”
周志标嘿嘿讪笑，“二爷您看呢，这边还用盯着不？”
王应来摇头，“应该是没事了，伤心难过罢了。哄一哄就完了的事，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非得弄得鸡飞狗跳的。”
周志标连连点头称是，“可不嘛，大爷(8)也说，玩就玩何必弄得血丝糊拉的，怪吓人的。小玩意儿就哄着点呗，闹这一出事干嘛地！”
王应来没搭理他直接上了车，周志标哈腰贴在窗口边问：“那二爷，您看这钱是……”
“甭管了，我去跟杨会说。这边再让人住一阵子，休养好了想走就随时让人走吧。”
周志标一连声地说“好好好”，人一脚油门走了，他在后面恨得牙根痒痒。先开始让你办你不去办，哦落到你发小脑袋上了你又接过去办了。不都说二爷大方办事灵吗，他这忙前忙后的，大冬天风里雨里的跑，也没句谢字。一帮二椅子。
注释：
(8)在第002章 节中有对于“大爷”一词的注释，这里读作dàyé，指周家家族内部的少主人，排行老大的周衍经。说明周志标只是远房亲属，近乎于社会层面的陌生人。如果是周衍纶或近亲的孩子应称呼“大爷dày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