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日子转眼就到,王应来又带人去医院复查,门诊大夫说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可以正常上学,消炎药还得吃上四五天再停。
他还想给请几天假,小猫崽不想落课所以死活都没同意。
这次来医院前眼见着是恢复的不错,两个人心情都挺好。出门前王应来就约了万修平晚上一起在潮州菜吃饭。潮州菜当时选址就为着离花园胡同近,所以也就在他院门口。多少年来提过多次叫他来试试,可每每都请不动。今天本来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电话那边却破天荒的一口就答应下来。
万修平不赴约不仅是因为工作忙,也是因为他懒得见王应来。
他其实也是王应来的发小。按说都是一起长大的胡同串子,可万修平家并不在花园胡同里,而是在花园胡同南边拐进去的东巷。从东巷还要再拐道弯,原先连名都没有,邮递员来了都找不到,这才划个门牌号给他家,花园胡同东小巷1号,东小巷就这一户。
跟他家一并排的院子屋子那门都开在车辇店胡同上,他家其实就是原先院子的两个房间。据说当年就是个妓院抬回去的姨娘住着,不甘寂寞,干脆在墙上抠了个门洞,总有野男人从这门洞进去跟她私会。大合院的时候拿了院子的人家嫌脏,就把这两间屋从里院封起来了,只留下这开在小巷子里的小门。
其实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这院子的来历王应来心里门儿清,父亲留下的库书写的很明白,就是兄弟分家拆出来两间而已。
按理说几十年前就隔好的两间房子也不该还有这么多风言风语,实际上是因为新人夹旧事罢了。
万修平家自打搬进来就只母子二人,没人见过他爸。一开始胡同那些人以为是寡母带个儿子,对她也还算照顾。后来有人见到这当妈的年轻女人从胡同口的轿车下来,那个年代有车的定是非富即贵。次数多了总被人看到,回回都是晚上天擦黑时候接走,早上天刚亮再送回来。
这下就跟水珠蹦到油锅里似的,猛地就在胡同里炸开了,原来姓万那不是个小寡妇,那是个傍尖儿呢,真是什么人住什么屋子。打这儿开始,胡同里的多数人家就都不跟她家来往了。
那时候万修平才十来岁,也正是王应来设计让顾家搬进花园胡同的前后脚。
半大孩子自然都是跟着家里大人学,没事去东小巷1号的门上写“骚货、傍尖、破鞋、野种”,万修平回回都跟人打架,拿铁锹把那些混小子打跑,再用砖头把字涂掉。
他妈倒是温温柔柔的从不生气,门口字写得多了就弄点水泥白灰涂一遍。照样还是穿得整齐干净走过长街胡同,一路走到胡同口去走上小轿车。闲话传起来以后反倒不再起早贪黑的,经常近晌午了才施施然回来。坐门口扯老婆舌的闲人等她一走过,当街就“嘿,退”吐一口。
王应来小时候跟万修平并不是多好的关系,倒不因着闲言碎语。王应来家没大人,他大哥是绝不会因着这些捕风捉影的腌臜事情就轻视谁,自然也不会那样教王应来。其实一来是因为年龄上相差五岁,孩子时候差一两岁就差不少事,大孩子不乐意跟小孩子玩;二来是因为王应来一门心思都在自己的那些大事上,根本顾不及其他的。
倒是顾家搬进来以后,顾全经常和万修平呆在一处。顾全发现两人一样的爱读书,平时就拉着他一起泡在王应未的书房里,一来二去的自然连带着跟王应来也熟络起来。
万修平跟顾全一块看书学习了几年,率先考上了家门口的首都医学院,念到大三的时候,顾全去了军医学院。小哥俩一个肿瘤,一个心胸外,都做了拿刀的大夫。
军医学院管理严格,顾全不能经常回四合院来,于是嘱咐王应来照顾万修平。说是照顾其实主要是给他撑腰,别让胡同里的熊孩子没事找事欺负他。
原以为人该是年纪越大越懂事,其实并不是。家里男人出轨的比比皆是,天天闹得鸡飞狗跳也不嫌丢人。可女人未婚生子就成了天大的丑闻,野种就是人人喊打。
半大孩子长大了反倒花样更多,甚至还有些跟着自己王八蛋的爹不学好,跑上去问万姨多少钱。王应来知道了冲去那孩子家里,那时候他还没抽条,比人矮一头,打怕是打不过。王应来站院子里把他的话隐去当事人后添油加醋说得真事儿一样,惹了一帮人围观,孩子爹妈嫌丢人,给好一顿打。
王应来又趁着那孩子放学回家落单的时候,带着杨会和另一个小帮手兜头又给丫一顿胖揍。他自己也受了点伤,万姨知道了给他叫到家里去上药。那天正好是个月末假期,万修平放假回来看到他那挂彩的脸,眼皮一翻,“莽夫。”
“平哥,我替你出气你怎么还骂我呢,你有点良心没有。”那时候少年未入佳境,气锐尚存还肯老老实实喊一声“平哥”。
万修平轻蔑地笑他,“你瞅你那点身手,仨都打不过人一个。丢人劲的。”
王应来嘀咕:“我才十几,他都二十了。我打不过不是太正常了嘛。”
等万姨出去上厨房炒菜,王应来赶紧凑过去,“书呢,快点给我。”万修平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翻得烂糊糊的破杂志丢在他怀里,王应来赶紧接住了塞到自己书包里,一边塞还一边埋怨,“怎这么旧啊,我花那么大价钱就给我买一本这破烂儿。”
“你爱要不要,这港台的本来也不好弄,你不要有得是人排队要。”
王应来赶紧给书包捂紧了,“再探,再报。有多少要多少。”
不过后来这被人欺负的日子也没过太久。有天晚上胡同里好大的阵仗,大汽车鸣笛的声音很多人都听见了。王应来也爬起来凑热闹,看到一辆长丰猎豹开进胡同里来,停在东巷巷子口。过一会就见到两个当兵的在前面快步,后面万姨顾不上端庄裹着条披肩跑出来跟着上了车。
那往后他便再也没见过万姨。万修平到了月末放假的时候也没回来,王应来在他家门口等书等得焦急,但是母子俩都没露面。
再往后也只有休假的万修平自己回家,赶上逢年过节连万修平也不在。万姨的东西也都没了,不知道是入夜里自己回来收拾走的,还是万修平给她送去的,反正房子是愈发空荡。
很快万修平毕业后就搬到了医院的宿舍,花园胡同东小巷1号的门就再没打开过。
万修平不回胡同里来也不跟那群发小一起攒局,倒是跟顾全和王应来还是如常来往。王应来虽是三人当中年纪最小的,却也是最早成婚生子的,新婚头两年小夫妻俩总吵架,回回他就跑人宿舍去一起打铜锅涮肉。万修平总岔王应来,嫌他话多嘴碎。顾全从南京上来也不爱回四合院,回回都往万修平的宿舍里扎。
顾全原话说:以前钟灵毓秀一个小妹儿怎么自打嫁了王小二就变得像是林黛玉身上附了祥林嫂,让人头疼得厉害。
万修平嘴上说是嫌他俩烦,可宿舍里洗脸盆、刷牙缸都给俩人预备着,逢他们去了枕巾、被套都是新换上的带着肥皂清香。
过去懵懂,王应来只当万修平就是个“野孩子”,等他开窍以后才越品越不对劲。
那午夜里的大汽车,那护送的警卫员,还有方便面和麦乳精。那时候很多人家想买一回吃食都很困难,他家里常年都有这些稀罕东西,无一不说明万姨身后是有人爱着护着的。可既爱护又怎么舍得让她自己带着孩子在这小胡同里过活呢?
这些年时光流逝人事更迭,王应来和顾全很默契的从未向万修平发过问,万修平心中承他们这份情。他毕业那时候分配到外地,顾全本来打算托顾少将给他安排京城的实习单位,却被刚刚站住脚的王应来捷足先登,也是万修平成绩优异,王应来给院方搭个桥这事就成了。
王应来这些年也没少给医学院和医院捐款捐机器,万修平借他这点力,凭自己一身硬本事和一把好刀,在院里坐得稳稳当当,年纪轻轻刚三十出头就做了副院长。
可人随着成长就带了更多需要平衡的关系,所谓“疏不间亲,卑不谋尊”,万修平深知在他们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对双方都有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