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着约定的饭点还有些时间,王应来和小猫崽早早便到了潮州菜。大师傅知道小猫崽爱吃甜腻的,提前备好了一碟糕烧双色哄他开心。
“石橄榄清肺汤给你炖上了,走时候再带一锅走。”大师傅坐下拿出薄胎的盖碗冲一手隔年的高山锯朵给王应来,“今年饶多两盒子,我让人给你放到车里了。”
王应来一边喝茶,一边听大师傅给他慢慢捋:
——住建的张局节前节后来过两趟,是跟不同的企业,企业方都不脸熟,说的是东四那晚清的院子。定了要拆迁,说是还没定下来是大院还是小区商品房。
——南城的副区长在这办了个小席面,跟一女的办婚酒。不过楼面经理在洗手间听见他给家里老婆孩子打电话了,一口一个爸爸在出差明天肯定回来陪你。
——上回你带来那磊子,他带家人来吃过几回。最后一回跟他家一个大人吵起来还卒瓦(9)了两个碗,听不懂是怎么个事,就说什么一家人不一家人的。
——孟霜带人来过一次,不是陈理之。她当时还特意向同行人介绍说这是二爷的店,当天没说什么其他的。隔天那人又带另一个小伙子来过一次,也是年纪不大西装笔挺的。
——那人年前替单位定了两桌团年宴,席上没说工作的事,走的时候大领导是个女的开车接走的,这是车牌号,一辆白色小宝马。
王应来跟着去看监控,跟住建张局吃饭的两个企业都是老对手,年前几个项目的招标会议上都打过照面,看来东四那院子的投标方案要做两套。南城这位副区长是分管医疗的,他这小蜜黑不溜秋圆乎乎的长得像个小地雷似的,看来副区长口儿还挺重。
孟霜带来的是何传仲,席间孟霜几次有意无意的看向摄像头。隔天何传仲带来的是林栖。
何传仲年前帮勘探司定的团年宴,走的时候林司长是被白羽开车接走的。唐局是被一个男的开车接走的,后座上好像还有个人影,看不太真切。
等他回到席上,万修平已经到了,还带来一个年轻的女孩,落座介绍说叫佩瑶。
万修平也不多废话,开门见山就是让王应来给佩瑶安排下工作,京大附属医院或者中心医院都成。
“你自个儿就是副院长,给个小护士安排工作还用得着劳烦我?”王应来擎着汤碗咂摸细品。原来肯吃这顿饭就是为着佩瑶,他面上不敢显,眼神里却满是欣慰。
万修平没有一点求人的样子,“你少拿乔,别弄这死出。就说行不行吧!”
小猫崽一听他们说话那口气挺冲的顿时心里有些不安,饭菜也顾不上吃,眼珠子在眼眶子里来回乱窜,大气都不敢喘。倒是事主佩瑶反而淡定得很,笑眯眯地给他夹一块酥炸粉馃,“大人说话不关我们事,咱俩该吃吃该喝喝。”
王应来品着更想乐,“还什么行不行啊,人佩瑶都知道十拿九稳的事。万院长发话我哪敢不从呀!”
万修平摇头一脸的无奈,“你啊,那嘴就没溜儿。不逗哏能憋死你。”
小猫崽是头回见人敢训二爷,一时间嘴里的粉馃都不嚼了,呆愣愣望着万修平。
万修平今天之所以还是走王应来的路子,而不是他自己推荐佩瑶进医院工作,其实是为着避嫌。医院里人多口杂,大家白天黑夜困在这里,做的是繁琐的工作,拿的是糊口的工资,顶的却是人命。弦绷太紧只怕自己先断了,所以人人都是一副插科打诨的玩笑样子。
朝夕相处容易有些流言蜚语,是不是实情很难讲,真假掺半吧。所以佩瑶要是走他的路子进来,恐怕今天来,明天就扣上了他万修平家属的帽子。年纪轻轻的副院长和刚来的小护士,一人一口吐沫星子就能把年轻女孩给淹死。
这事王应来一想就明白。再说原本也不叫个事。要说医改导致对医生的硬性要求有了新的政策,学历和规培卡得很严格不太容易往三甲医院里面塞。这就一小护士,实在算不上个事。万修平也说了,弄进来就行,不用怎么特殊照顾,他自己掂对着办。
他满口答应着打个电话就把事办了。那头问他女孩叫什么,提前准备下打好招呼。万修平直接把电话接过去聊了几句。原本他也是走王应来的路子,这个环节上露面也就不至于那么惹眼了。
虽说只是举手之劳,佩瑶还是客气的连声道谢,万修平连个“谢”字都没有,还说:“甭谢他,这都他该我的。养个小情儿一年到头麻烦我好几回,色令智昏。”说完去看小猫崽,人虽然没什么反应他也还是补了一句:“孩儿你别吃心,不是冲你哈。说他呢。”
小猫崽浑不在意,笑盈盈地向着万修平,“万大爷,我们二爷往常从来不麻烦您吗?”
万修平听了哈哈笑,“你倒是机灵,还知道叫大爷。你们二爷这些年就为你一人跟我这转磨磨了。”
小猫崽“咯咯“笑着一脸得意,王应来也不恼,一副随你们闹的大度样。倒是佩瑶,出乎意料的听到这些也没有小女孩的娇羞和不解,坦坦然坐在那望着几人。
万修平接着说:“所以呀,你就好好跟着他就行。好好吃肉长身体,该念书念书,该出国出国,甭想些有的没的,知道吗?”
小猫崽跟王应来交换个眼神,有点心虚地低头又喝起汤来。想来自己这一遭小儿科的损招早就被人识破了,故意不吃药让病情更加重,非要换得人心疼,到底是惹得大人跟他一起脱了一层皮。
场面上一时冷清是佩瑶接过了话茬:“乐乐,跟岁数大的人谈恋爱什么感觉?”
谈恋爱?小猫崽对恋爱知之甚少,但他也知道在这个场合下承认恋爱是对所有人最好的结果。于是乖巧地回道:“挺好的,二爷对我挺好的。”
果然,王应来一下就被逗笑了,“哎!说谁岁数大呢!反了天了你俩。”
两个小的捂着嘴“咯咯”笑成一团。
笑罢了,佩瑶清清淡淡地说:“是呢,做叔儿的就是得会疼人才好呢。”
万修平面色不改,王应来也没在意。
注释:
(9) 卒瓦:读作“cèi”,方言里是打碎的意思,比如“把杯子卒瓦了”。同时在北京话里也可以用来比喻人的身体或名声受到损伤,亦可以作为动词使用,表示主动进行了“打碎”这个动作。而多数会使用这个词义的都是深受当地文化浸染的年长本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