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应来不在的时候,邓赞缓从来都不上楼。
他把车停在亮马桥公寓的正门口,车屁股挨着两个球形拦路墩。驾驶位的车窗完全降下来,露出他半截羊绒衫的手臂,指尖还有隐约明灭的烟光。他其实不抽烟,只是点上看它燃烧罢了。
并不是每个行为都有意义的,就好比现在,高材生日复一日的开车接送一个卖屁股的倡伎,可笑至极。
清瘦颀长的人拖着个箱子从公寓里出来,停步在玻璃雨搭下望天。小除夕的雪花,有点应景呢。
他来京城两年多,有过各式各样看雪、玩雪的经历,可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轻松过。如释重负般的笑意自胸间漫到颊边,连眼睛都眯缝了起来,他回望那两年来走过数次的电梯间门廊,在心中喃喃自语:都快结束了呢,这一走也不知还能不能再回来……
“滴——滴——”两声嘹亮的汽车鸣笛打断了他的忏悔。那只自羊绒衫里露出的手已经冻得有点灰败泛红,一下下轻点着倒车镜的指尖毫不掩饰他的不耐烦。见人依旧立着不动,他干脆弹开了后备箱盖,无声的催促着。
来人艰难地把箱子放倒在后备箱又快速钻到后座上,轿车便悄无声息地滑出,静默一路。二人早已心照不宣。有二爷时他们是乐乐和缓哥,没二爷时他们是高材生和卖身的倡伎。
车行八小时直到周遭一片漆黑,车灯以外天地混为一谈时才到达目的地,那个计划了一年都未能成行的“二炮的老家”。
动作一如来时倒放,他又再拖着箱子立在车边,“我自己进去就行了,你回吧。”
高材生拎了羽绒服下车,抖开套进袖筒里,“王总说要把你送进家门,走吧。”边说边锁车,“你带路。”
他却带不了这个路。两个人在不算大的村子里黑灯瞎火的溜了半小时也没找对门。
“天黑有点看不清路,这太久不回来,家家户户都变样了。”他拖着箱子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身边人并没有丝毫帮忙的意思。
最后终于在前后街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摸对了门。开门的是家里唯一一个脑袋清明腿脚利索的人,爷爷把两人让进屋,满口的方言也只会:“进来,快进来。”
屋子里的确是收拾过的样子,一看就是近两年刚刮的廉价白墙,白炽灯照得人眼睛酸胀。家具不过就是些桌椅床柜,电器也有几样,但都是些廉价过时的三无产品。一屋子东西说陈旧一看就是近年刚置办的,说崭新又实在与京城里时兴的样式脱节。一打眼就是灰扑扑腐朽的生活气息,这看上去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户农村人家。
倒是墙角的斗柜上有张全家福非常吸睛,崭新的色彩鲜艳,一坨黢黑当中有抹白尤为显眼,甚至让照片都有些曝光的模糊。高材生走近两步想仔细端详,相框却被“啪”的一声扣了下来。
“已经进家门了,”他沉声逐客,“还是说要送到被窝里躺下才算完?”
邓赞缓循着来时路走回车边只用了不到十分钟。他回望这个普通的落后乡村,内心的天平不断左右倾斜,最终还是在给王应来的汇报中加上了几句话。
与这个雪后会道路泥泞的贫困村不同,上海依然延续着百年来灯红酒绿的繁华。尤其是王应来所处的金钱与权力交汇的中心。
临近农历新年,到处都洋溢着新春气息。尤其今年能源的利润格外丰厚,别墅的圆桌上人人笑逐颜开。酒过几巡,豺狼虎豹都蜕了自己那身金装的皮,恭维的言语渐渐埋没在财色的俏皮话中,气氛烘托已到位都正准备转场呢。
王应来早已不在乎预备的是体操队还是舞蹈团,他满心都是他到家了吗,和家人还好吗,是不是又哭了一大场,傻猫崽。所以收到短信时对着手机傻笑的纯净画面在这屋内显得格外违和,周衍经远远隔着一张桌依然将这画面尽收眼底。
「我进被窝了,好想你。」
「见面倒计时十七天……」
「耶!零点了!见面倒计时十六天!」
「二爷你怎么不回我?」
「宝宝,大宝宝!啦啦啦啦……」
「老公我睡不着,我想……」
消息每隔几分钟就进来一条,直到最后这条跃然屏幕之上时,王应来笑得筛糠样起身往外走,边走边拨通了电话。
响铃两声就被接起,黏糊的语调与脑海中的鲜明的记忆完美重合,略微沙哑的嗓音被电波处理过后显得格外不真实。
“二爷~~”小猫崽故意拉长音撒娇,“又查岗呢?我可没乱摸哦,我乖得很。”听筒两端同时都嘿嘿干笑着,“你也还说话算话呢吗?”
他都学会管教和查岗了,王应来内心失笑,说是包小情儿实则比找了个正房太太管得还宽。
“算,哪敢不算呢,我现在可不敢在你面前食言。让你个小心眼儿的逮住了指不定怎么念叨我呢。”这话要是让旁人听见,大概都以为自己活见鬼了,可他还是继续说着:“叫两声听听。”逗孩子玩罢了,孩崽子现在可不比以前那么好摆弄,让他做点什么总要三催四请的。
“哥哥,操我……”那边却是应声就来,“嗯……”
“行行打住,”不是叫得难听,主要就这么两嗓子他就开始裤裆冒火,“一会还真安排了女的,你这样一勾搭我怕我搂不住。”
小猫崽咯咯笑,“搂不住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他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我得进去了,正要二场呢。”
“去吧,爱你。”
王应来自己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愣神儿了好半天,直到领导们都陆续往外走,杨新谏替他拎了外套出来,“走哇应来,玩会去。”
上海滩各式各样的消遣都齐聚在这条路上,荤素兼备。路1号包了整栋楼,虽只用得上最高一层,可楼下有齐备的安保看住电梯不许任何闲杂人等进去。
王应来车停路边等着代驾帮自己买两条烟拿过来。他眼尖的发现旁边跑车里的人头剪影看着像是林慈,正想从车边溜进转门去假装没看见,林慈反而大方的按下车窗喊了他一声:“来总。”
他也点点头笑着答应:“林总。”
“不如叫慈总吧,或者林慈也行,林总总像是在喊我爸似的。”林慈下车来与他面对面站着,保养得宜的皮肤和身材,一看就是大小姐养尊处优的做派。
“好,”他礼貌地回应,“慈总也过来玩?”
“我工作室就在隔壁,顺道儿接个人。”说着话人便到了,王应来以为她要接的是林栖,不想却是个比他还高的男孩子,身材健硕不苟言笑,未向二人打招呼便直接拉门上车,把自己塞在小小的跑车副驾上。
“抱歉,小孩刚大一,不懂事的年纪,来总见笑。”她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未有任何歉意神色。
王应来也早就过了脸色等于情绪的年龄,他如常寒暄,“工作室吗?慈总还有副业?”
林慈向车窗里说了两句,接过一张名片递给他,“是主业,做形象设计,来总有时间过来坐坐,照顾下生意。”
他接下名片,告别作势要走,又被林慈淡淡喊住:“我今天还听了件事儿,恰好是来总的家事。”
不至于,真不至于。王应来心里苦笑,男男女女这点事儿,他连杨会的床事都不敢管,何况是这八杆子打不着的联盟队友呢。可这位也不是什么没有根基的漂萍,好颜色总要给上两分。
“慈总有话请讲。”他拆出盒烟来磕出两颗,做请的手势,“您?”
林慈就他的手点着,礼节性地拍了拍他手背,他撤回来凑到鼻间自己点燃时,越过烟草气息闻到了淡淡的香水味。不禁恍然。他浸在各种气味香氛里多年,可自从有了小猫崽以后就只剩下他自己的木质香气,猫崽现在浑身也是那个木头味。
“来总别误会,没有秘密置换的意思。我跟七七的事你大可以去向他了解个透彻。我本也可以说,不过拿捏不好度,所以……”她吸一口不过肺,直接从口中轻吐出来,“今天确实是恰巧听到的,本来也打算通过七七告诉你。你在亮马桥是还有个家?”
王应来如常吸烟,神色无碍,静等下文。
“您家里那位好像是有些泼辣的朋友,前几天像是去过,还把场面搞得很难看。小朋友好像是挨了两巴掌,还见了血。”
他只知自己烟停了没往嘴边凑,却不知指尖都微微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