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家人打牌的打牌,下棋的下棋,包饺子的包饺子,看晚会的看晚会。直到入夜了,离着敲钟还有那么两三个的时候才有消息进来,却是没头没尾的一句:
「不管我做了什么,都别不要我,好不好」
他刚蹙眉去想熊孩子还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又有一条更甚的进来:
「我犯了错你还爱我吗」
不及思量“犯错”的含义,外面伴着一线窜天的声响绽放了绚烂的烟花,家里人一听见声响就都放下手头的事涌去院子里望天。他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家人的背影和遥遥一线暗夜天空中零星落下的七彩星火,突然笑起来。
「明知故犯,屁股给你打开花」
他发完就擎等着人回,在一个热烈气氛的时刻,人人都欢天喜地的时候,他握着手机愈发觉得等人回复的时间太过漫长,恨不得立刻快进到正月十五,想好好搂着亲亲那小崽子。给他把几日不见就滋生的不安从后门一并怼挤个干净。没事儿净作妖,纯属欠操。
他感觉像是过完了一个世纪似的,其实也就五分钟人家就回复了一个晴天霹雳:
「二爷我想解约了」
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小情儿闹分手的戏码到底是演到自己身上了。他自嘲地摇头,捧在手心里两年也是养得娇了些,一个身世凄凉的小孩儿罢了,还能翻出惊涛骇浪来不成?
他几字回复尚未打完便被小顾抢了手机。
“你差不多点吧,大过年的,别一副身在曹营的丢人样子。”手机被丢在沙发里,小顾把哭嚎的小王珺塞到他手里,“先给你这个让炮吓哭的孩子哄好再去想别的孩子吧。”
王应来不欲跟她争辩,好脾气的抱着小王珺满屋乱窜,直至婴儿啼哭渐息。
要敲钟了。
除夕守岁是传统节目,小孩子们往往闹得最欢又最坚持不住,吃了晚饭就开始呼呼睡,被烟花吵醒了就吵闹要吃糖。等敲完钟又作怪地磕头鞠躬讨红包,直到囫囵吃上几个饺子才又再睡去。
大人们还在忙活,老辈儿给准备了红包,等着敲钟拜年听吉祥话。家里几年都没凑在一起这样热闹过,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下来,院里院外灯笼通宵高挂,真正无眠的又只有王应来一个。
只因最后一条消息被打断了没有回复,他一直惦记着这码事。可中途又忽然收到一张乌漆嘛黑的照片,隐约瞧着是条弯曲而上的小路,村里没几盏路灯实在黑得可怖。只有照片没有只言片语,王应来发过去问他:
「这是嘛呢」
却再没有任何的回复,实在等得焦躁,他打电话过去也是无人接听。
漆黑夜幕中他翻看着那几条连续的信息,越看越觉得一股子没头没尾的混乱。不免又想起邓赞缓汇报的那几句,心理愈发不安起来。他顾不上除夕夜的风俗习惯,一个电话就拨了过去。
邓赞缓于他一贯地不问只言片语,直接和盘托出:感觉乐乐不像是回家,倒像是去个不熟的亲戚家串门。他在村里找家门找了快一小时,实际村口离他家就两百米,只需拐一个弯。而且他爷跟他说话他几乎没有回复,不像是故意不回,反而更像是——听不太懂。
邓赞缓说:“王总,您还记得我之前跟您提过,他的文化水平不像是只有村小的程度,而且他的卫生习惯也不像是在村里长大的孩子。我自己就是农村出来的,上了县里初中才开始学习健康生活,一直到省城高中才逐渐改过来。但据我妈说,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整洁干净的。”
王应来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也深知原因就是自己的放纵。一些细微处的违和被他一一搜罗,在脑海中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
说起家庭时状似痛苦的断续,说起姓名时的顾左右而言他,夏令营晚宴上的进退有度,甚至,情事上的张弛得宜……既贴心又过于贴心了。
心脏瞬间的绞痛掺杂着细碎泵动,他掌腹轻抵住心口,指尖烟火闪烁明灭也再未吸入一口。
人在这世间又究竟还有什么可以深信托付的呢?深信他的人他辜负了,他深信的人如今……
电话依旧无人接听,他又忆起两年来唯一一次找寻不见他的情景,那种怅然若失的心慌和焦虑齐齐涌入,让他彻夜都未能入眠。
大年初一。
一大早张晓磊看到来显上的名字,接起来时便喜气洋溢,“二哥,你这电话一打我多不好意思呀,哈哈哈,二哥过年好!”
电话那边却没有如常的寒暄回应,王应来沉默片刻缓缓道:“过年好。”
职业敏感让人立刻察觉到异常,张晓磊沉声问:“怎么了这是,有事儿?”几句话间便已明晰了大概,于情他能理解,可于理……
“哥,这事儿办不得。”张晓磊不似往日替他办事的大包大揽,他深知此事的严重程度,必须摁死在苗头,绝不能任事态发展。
“先不说你只是怀疑,就算是坐实了也只能生咽下去。雁过留痕,你这样大动干戈,不管他是不是双身份都要留下话柄。咱户口才一年多还不踏实,这玩意儿能扛得住普查,可禁不住专项。”这是从公事的角度出发。
“再说他就一孩子,能翻出多大花儿来呢,我看充其量也就是编个悲惨身世,端着是招人怜爱的意思。这种事儿在夜场那不是海了去了,可能当时顺口胡诌也没想到就让你给好心收编了,你还真拿着当事儿给办。一个谎圆不来,雪球越滚越大,他又怕你怕得很,这才一直找不着机会开口吧。”这是从私情的方向劝解。
王应来沉默不回话,张晓磊又说:“而且这日子档口想查也没人,怎么也得等初七上班的。你要实在来气,我过去把人给你抓回京来放我家养几天。我给你专业盘问一下,交份调查报告来。”说完俩人都乐了。
这番话从理至情都说得透彻,王应来焦躁的心也被稍稍安抚了些,他应声回复道:“甭你了,我自己去。本来也是说正月十五过去找他,我提前点吧。”
“那你这高高举起的干嘛呢,敢情就吓唬我一个。哦,一见面让人三句一哄两句一求的再一亲一嗦喽,你还问啥啊,这不就轻轻放下的意思嘛。”张晓磊其实也希望能小打小闹过去就算了,谁家孩子不撒谎啊,改正了好好过日子就行呗。所以这才故意调侃他,让他放松点,“要论盘问那您可没有我专业,要不还是我去吧。”
两人又是一起笑起来,互相给对方老家儿带了好,这才挂了电话。
王应来电话一挂断就看到了小猫崽刚发的消息:
「二爷……我昨晚喝酒了嘿嘿,说胡话呢。」
他刚才打着电话所以没回复,那边又发了一条:
「二爷过年好,记得给我准备大红包。」
小财迷。
他刚牵起嘴角笑模样想回,按了几下忽又心悸,一如昨夜。
一下下删除了个干净,只说「歇着吧,见面再说。」
他当时不知道这就是二人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知道,大概会多说几个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