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
接机口人一露头,邓赞缓就赶忙迎了上去,两人脚下一步未停直往贵宾休息室而去。服务员适时送上热茶水,被邓暂缓挥退了。
“之前我一直隐隐感觉不对,可毕竟人在身边也是没多想。送他进村那天格外明显,他不认路、不认家门、家人不熟不亲切,口音上也与村里人完全不同。当时在屋内显眼处有张合影,我觉得不对想察看下但他不配合,当时并没发作。”邓赞缓双手递上那张照片,“前天我再过去,他已经不在村里。您看这照片,一家人都很拘谨像是临时拍摄的,而且他的穿着和长相也跟这家人格格不入。”
原来当日他送人到家以后越想越不对劲,隐约中总觉不安,干脆就没有回京和芳姐一起过年,而是留下来在镇上开了间房。中间接了王应来两次电话,他虽把自己观察到的可疑点都说得很清楚了,可明显听着王应来虽怀疑可又情感作祟,所以他干脆自作主张去到人家里再次察看。
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行李箱。
“老头老太拒不肯说,目前只能从村民邻居那获得一些基础消息。这家人姓孙,儿子孙一陈诨名小陈,外出多年很少回村,近两年倒是频繁露面,据说是在京城伺候大官。老头老太病妻和念书的姐弟俩,情况都对得上。只有这个中间孩儿,信息对不上。村民说孙家老二是个女孩儿,前几年出了脏事儿是自杀跳山而亡。几个人的话都能相互证实,且当时很多人都有看到尸首。”
他今日自从见了王应来,内心就唏嘘不已。这位叱咤风云的商界人物脸色愈发惨白,越听越是目色渐沉。
“我已经联系上长女孙莉,她飞机晚您一小时,这会应该正落地。”邓暂缓看着屋中央上方的显示屏,“您稍坐,我现在过去接人带过来。”
时隔大半年再见这女孩,来人依旧面色不豫,被云南的阳光晒得更加粗黑了些,但眼见着精神焕发的神采奕奕。与室内这位一脸冰霜的大佛对比异常鲜明。
一家子都是不着调的,女孩当家更比王应来还早。如今受了高等教育,自然也懂顺应时势,不卑不亢却又有礼有节地立在一边打招呼:“王总。”
王应来面色丝毫未动眸深似海,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邓赞缓抬手礼让她,“坐吧,孙小姐。”
他也陪着孙莉在王应来对侧落座,半是劝诫半威胁道:“其中利害关窍我在电话里,包括刚才,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现在事情败露,距离一切真相只是时间问题。能够替我们节省多少时间,就决定了你一家人未来的生活状态,当然,即便你断亲不在乎家人,你自己的未来也……”
不待他说完,孙莉已出言打断:“邓助理其实不必吓唬我,二位想知道什么就问吧。只怕我知道的也并不比二位多。”
王应来不出声,目光如炬看的却不是对面的活人,而是身侧虚空中的那个人。那个人面貌清晰,声调粘腻,白净清透的招人喜欢。
“就从你家的情况开始说起吧。”邓赞缓快速抽出一支录音笔,直接明晃晃开启后放置于桌面上,“事无巨细,不必权衡,一五一十把你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就行。”
“我家其他人都没什么……”
“事无巨细,从头说起。”邓暂缓出声打断她。
王应来的视线也应声挪到了她的脸上。确实跟那个人一点都不像,当初可真是情欲迷了眼。当初?不过也就是两三天前而已,他忽而自嘲地笑起来。
孙莉依言从头说起:“我爷爷奶奶都是最普通的农民,一辈子务农身体早都垮了。他们总共有过四个孩子,小时病死的,长大意外死的,反正自我记事起就只剩一个我爸。我妈是外来媳妇,自从生了我妹以后脑袋就坏了,孙一陈,就是我爸,他就走了,一直也没再回来过,这些年他也没给过家里钱。我小时候,家里全靠村镇的救济还有我爷种的那点地。我小弟不是孙一陈的种,是我爷强奸我妈生下来的。”
说的人言语轻巧,往事如烟已经不能对她造成伤害;听的人也仿佛司空见惯,俱是毫无惊色。
“我妹她……那时候我正在镇上读书,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反正说是摔死的。我爷说她是卖淫,”孙莉说着弯了弯嘴角,“不过在村里过活,这些话听听就算了,我们都是这么长大的。”
她面上的讥讽之色更甚,“前两年,孙一陈忽然带了个男孩回来,还特意把我也从镇上叫回来,就为了让那孩子跟我家人一起拍张全家福。拍完还说以后这孩子顶我妹的缺。可不可笑?”女孩又哼气嗤笑一声,“从来都没拍过全家福,甚至压根儿都不回家的人,莫名其妙就收个儿子回来养。亲生的女儿不管不问,让人强了又轮,到死他都没回来看过一眼。儿子亲弟兄的没吃没喝差点饿死他都没有给过一分钱。到最后竟然是为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才回家来,还拍什么全家福!可笑,真的可笑!”
邓赞缓拧开一瓶水递过去,不轻不重放到茶几台面上,“说一下他的事吧,他叫什么?”
“一开始带回来就没说他叫什么,只说以后给我当二弟弟。我不愿意,这本来也是跟我不相关的事。但是他给了几百块钱,说以后因为这个新弟弟,家里都会有改善。房子会修,我爷奶、我妈都会有救治,连我小弟也会给找个学上。我当时想着那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也不用我做什么。可是后来开始有人来问话,在村里打听我家,甚至还去学校找我……”
王应来听到这眉眼微动,他从未找过其他人调查小猫崽。他未及发声,邓赞缓便开口问道:“据你所知,前后有几拨人找过你,或者你家?”
“找我的有两拨,我家里就不确定了,好像很多次都有人在村里打听。前阵子刚放寒假我去看我妈的时候,听护工说还有人去疗养院了解过情况。”
王应来依然不动声色,邓赞缓也并不问他,直接对孙莉说道:“你继续说吧,说他的事。”
孙莉咽下半瓶水,又开口道:“第一次有人找我我就找了孙一陈,我告诉他我不会帮他骗人。孙一陈就用我妈和我弟威胁我,而且说这也是帮他的忙,说他在外有仇家,只有认下来是我家人才能躲得过去。其实我也知道这都是借口,但当时我正高三,学业负担实在太重根本禁不起折腾。当时我也跟他确认过,他电话里跟我说孙一陈并没逼他做什么,确实是帮他的忙。他也一直求我帮他所以我才帮着糊弄了那两拨人。”
没有逼他,他还主动求人帮他撒谎?邓赞缓听到这心凉透了,王应来的为人他一早就已看清,这样的欺瞒哄骗估计他直接就判了人死刑吧。这王杰乐怕是彻底完了。
“可是他们俩后来又变本加厉,要求我跟王总见面。我当时拒绝得很彻底,他们又说已经过了明路,我已经帮过那两次,现在才说不干已经晚了。我那时候刚考上大学,他们威胁要去学校举报我,我真的怕了。说实话,再用我家人威胁也是不管用的,可我要为我自己的未来考虑,我不能不念大学,所以那个暑假我才答应跟老板见一面。”
王应来回想着当时与孙莉的见面,回望当初,确实很多细节可以说是昭然若揭,可他偏偏像是面纱遮脸,一叶障目。
邓赞缓不知坤爵汇的前情更不知道云南发生过什么,他看向王应来,示意性的询问:“这样听下来,这个孙一陈应该是共谋,您认识这位吗?”
孙一陈,小陈,陈助理,王应来心中早有答案。他唯一委托去核实身份的人。这两天他已把那电话打了几次,始终都是关机。他和邓赞缓交换了视线,正在思考中,孙莉又说话了。
“你们找不到孙一陈了。”
两人俱是望向她。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