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
孙莉对着王应来手机里那张黑黢黢的照片辨认许久，依旧还是摇头，“王总，这照片真的太黑了，实在是认不出来。”
他心中翻覆细品着那几条消息，也是毫无头绪，时而目光又去看那虚空当中，原本清晰的人形轮廓开始渐渐淡去。
邓暂缓戴着耳机将录音笔逐字逐句研磨，忽地抬头问道：“你妹妹葬在哪里？”
孙莉明显眼睛一亮，几乎可以完全确定地说：“我知道了，可能真的是！”
黑色轿车飞驰在高速上，自省道拐下来再驶上尘土飞扬的村镇公路，直到村口才稳稳停住。三人一行进入村中先去了孙家。
记忆中小陈拍给他看的破房烂屋和家中病残丝毫不差。一家五口齐整黢黑和那照片当中也是丝毫不差。唯一缺失的便是他。
孙莉切换回浓重的乡音向家人介绍来人，爷爷是家中唯一神志清明腿脚利落的人，沟壑遍布的老脸既淳朴又市侩，复杂交织。他作势要跪，三人当中竟只有邓暂缓身形微动试图去拉。
孙莉微笑着冲他摇头，只是淡然的盯着地上半跪半坐的老人。少顷片刻，无人动作，老人自觉无趣，听了她几句乡音这才讪讪起身。
出了院门她才缓缓讲道：“穷山恶水出刁民的俗语邓助理不会没听过吧？你们城市孩子大概是不能理解的。”邓暂缓并没解释，但他也确实回忆起了久违的乡村生活。为了一茬苗两只鸡就会互下农药的村夫，卖血卖淫一身脏病的村妇，和那些永远发给村支书亲朋好友的贫困补助。一个会强奸儿媳的老头子，他的下跪又有什么价值呢。
她引着两人从村中穿行，自另一个村口而出，沿着蜿蜒小路缓行上山，“女娃不进祖坟的，我爷在这山上刨了个坑就给下了。”
邓暂缓问道：“衣冠？”
孙莉脚步微顿，“是。”她撞上王应来投来的目光，解释道：“我爷三千块卖给隔壁村配婚了。”
王应来鼻子出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间小路上格外清晰，另外俩人都不敢再言声，继续默默上行。
其实山包并不高，年前刚下过一场雪，这两天也并没有要化的意思。灰黄土地间树根乱石杂布，前路脚印愈发稀少，直到目视拐进无路的坡间，只有一双进出脚印时，三人终于停了下来。
孙莉指着坡间一个无碑无牌的小鼓包，“就是那了。”她和邓赞缓两人同时驻足，任王应来独自向前。
他避开已有脚印的路线，在边侧另启一路跨步行至鼓包前。
坟前起伏崎岖的山间地面上，雪后并无其他来人的痕迹，只有两粒十分清晰的深凹脚印。那痕迹踩得十分深重，掌重跟轻，与他现在蹲在一边脚掌着力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伸手覆住那印迹，用虎口与指间丈量着宽度。
是比平日握着的小脚丫要宽些呢，看底纹该是那双麂皮的翻毛小靴子吧。买的时候他就说了“二爷你看这鞋底子的图案是个树叶呢！”本来嫌贵说不要的，可又喜欢那树叶纹路，拿起放下看了好久。到底还是趁他去买冰淇淋的时候，王应来让人把两个颜色各包了一双。
也不知他这次穿出来的是哪个颜色，是驼色还是黑色。
心间忽有绞痛传来，他不免捂住了胸口。像是过去很多个日夜一样，无间黑洞般缠绕着他的是咚咚疾响，是无尽的未知。
坟包光秃秃的想是久未有人来过，他也并没带什么拜祭的东西上来，那么到底是来做什么呢？
除了脚印以外的地面都被积雪覆盖，经过几日的风吹已结成表面灰黄的硬块。靠近鼓包的地面上有「二丫二炮」的字样，那「炮」字中间的口字型深深凹陷着。王应来盯着那简单的四个字看了许久，直到邓暂缓走上前来，“王总，张警官和您助理已经到酒店了，咱们先回吧。”他无声点头便起身跟着往回走。
邓赞缓循着自己来时的脚印回到孙莉身边，“你不过去看看？”
孙莉走在前方带路下山，“不了，没什么可看的。人各有命。何况里面只是几件旧衣服。”
下山的路好似短过上山，没多一会就能看到山下成片的房子。三人静默无声间，女孩忽然自言自语：“那几件衣服还是我穿了好几年以后才给她的呢。”
这坟里葬的到底又算什么呢。
在这个紧邻京城的省份，有许多个这样远离省会的小镇，而下属又会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乡村。镇上轿车本就不多见，即便有也大多都是灰白老旧的桑塔纳，而自从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驶入以后，这两天更是陆续有几辆高档车来到这。
小镇上唯一一家三星级的宾馆，前日便被小轿车的主人全部包了下来。住客接连退房后，到了今日，便只有这包下整座宾馆的大老板了。
宾馆大堂里王应来贴边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几人渐次排开零散落座都望向他，可他的目光却在虚空中。张晓磊率先打破了沉默，“分局那边已经问了，车祸，高速上超速驾驶，被同样超速又超载的大货车追尾，当场死亡。”
他说完看了一眼孙莉，女孩毫无波澜，依然静静坐着。
“分局那边目前能够透露的案件进展就这么多，尚未发现人为痕迹所以暂时不会启动专案调查。其他的案件相关细节只能等年后复工再想办法。”
在整个事件当中这个人的死固然重要，可当下却绝不是最重要的，在场的人不论亲疏远近都对此心知肚明。
“家属需要到分局去签署确认，后面还有手续要办。家里老人年纪都大，现在能办的民事行为能力人只有大女儿。”张晓磊句句不离孙家的事，可视线所及之处却始终都是王应来，“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接打电话。最后一通电话就在事发前的几分钟，是跟……”
现在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常规来讲是要联系直系亲属，也不知具体什么原因当时分局把消息透露给了他……”
邓赞缓心中的逻辑始终无法达成完美的闭环。
从一开始他就对这个看似单纯的少年心怀疑问。除了他提到的文化水平、卫生习惯以外，更为特别的是他于无人时的神态。是的，神态。
那种不符合年龄的沉静神态，眼神幽深无绪，作答滴水不漏。每个上学和放学的途中，他坐在后座都是闭目凝神的沉稳，与出门前和进门后的他，判若两人。人前骤然笑脸如画，猫眼儿样的眼睛神采奕奕，语调亦是轻松愉快地上扬。
其实不论是哪种表现都可以用性格使然说通，可那份割裂感与切换的自如着实令他讶然。
他虽对于少年卖身享乐心有不悦，可同样苦难出身的他在某种程度上是能够理解片刻的。他自己尚有母亲呵护，最起码完成了学业，可少年却是什么都没有的。所以二人之间的不睦，并不是他起的头。
原先他并未细想，现在看来，少年心知以自己的逻辑缜密迟早会发现真相，所以才故意制造反差，让共识的人将自己的怀疑误解为矛盾。
不得不说，他做得很好。连自己亲妈都曾说过多次让自己对孩子宽容些，更别提他偶尔的汇报，那位更是从不放在心上。
现在谎言已被戳穿，算计也都暴露人前，同伙却如此巧合的出了“意外”。对于他的失踪，邓赞缓心中充满了疑虑。
张晓磊说完事件进展后，邓赞缓问孙莉：“除了警方以外，他联系过你吗？”孙莉摇头。
一切到这里都成了死胡同，他的下落依然不明。几个人面面相觑，偌大的宾馆大堂静谧异常。
众人只当王应来是气急一时无语，只有邓赞缓知道，这位名利场上的交际大咖，叱咤商界的青年才俊，自昨日落地起至今只字未曾提过。旁人的言语落在他耳中，听得见却也毫无想法。他落在虚空处的眼神也愈发飘忽。
忽然，他猛地站起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迈步朝宾馆大门而去。几人交互视线均是不明就里地连忙跟上。
一行五人竟是又向村子而去。大家都以为他要去孙家，不想王应来却是直奔二丫坟包那座山头而去。其余四人留在主路上，看他自己快步走到那小鼓包前，又蹲在刚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上。
邓赞缓看着这仿佛按了重播键似的一模一样的镜头，不禁叹了口气，他发觉自己叹息出声又赶紧收住。这时候，一个动作一个反应都可能会招来不必要的目光，不该做这出头鸟。
王应来蹲下又站起，探着身子再去看那「炮」字的中心。果然有一枚亮闪闪的东西。
北方的冬季白日短暂，夜幕的降临不止是天色骤暗，更是北风卷起落叶残雪在山间呼啸，黑幕压顶时寒风抽打树干枝条发出鬼泣吼叫，合着不知名生物的嘶鸣。气温也在片刻间降了下去，呼出的气息愈发凝结成白色的气雾。
在硬结成块的雪地上，王应来曾思考过他为何要写下那真真假假的名字。原来就是为了提醒他，他已放下他们之间的“合约见证”。
——“合约见证？那合约解除了才能摘吗？”
——“那倒也不至于，就是买着玩的。戴两天不喜欢了随便扔哪都行。”
所以呢，是解除合约吗？
还是，不喜欢了？
王应来指尖勾住那圈环攥紧了拳头，抬头望着高耸树顶间的暗夜天幕，心间急促的跳动像是要逃离胸膛一般，天地忽然盘旋颠覆一片茫白，光亮又黑暗，灿烂又灰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