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人生曾有过许多转折,却不曾给过他选择。
二十岁这一年脑海中最清晰的童年画面,便是泥土坷拉的烂屋子前神情麻木的一家人。
妹妹像个泥猴子在院子里四处乱爬,抓到什么都往嘴里送,有时是木条草梗有时是土块粪球;母亲的一条腿萎缩如孩童,常年坐在一条木板凳上挑拣竹筐里的米粒豆子;父亲有家里最好的一件翻领衬衣,所以不论严寒酷暑总是穿在身上,四季都立在母亲身边目视前方直勾勾地念诗;奶奶掉光了牙齿,佝偻的身子近乎折叠,她背上的猪草和柴火经常叠起一人多高;而爷爷总是蹲在院门口捧着一铁盒烟屁股挨个抽净那最后两口,或者就是用一支很长的铁勺子给一家人舀菜饭。
说是院门口,其实就是木条子围起的一圈再加上两块木板虚掩的“门”;说是菜饭,其实就是野菜和玉米面、稻壳子混乱煮成一锅的糊糊;说是一家人,更像是东拼西凑的孤魂野鬼。
六岁以前他以为人都是这样活着的,因为村里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略有不同但大致相似。
直到六岁那年,父亲的眼神突然有了流转。左家那个读书人醒过来了!村里人都扒着院门口的木板好奇的探头察看,终于把那一圈木条子木板都按倒在地才算完。父亲翻箱倒柜找出一家四口最新的衣服换上,他背上母亲又让瘦小的他背着妹妹,连夜踏上了去往镇上的路。
他们捡着垃圾求着人走了整整四天,靠着一路的乞讨终于进城。父亲一直在跪,母亲一直在哭,两人都不住地作揖,他抱着妹妹得以逃过一劫。向人作揖这事儿,以前他只见村口的大黄做过。
当他第一次住进四面水泥墙壁的房子里,有一扇铁皮的房门将他与陌生世界隔开,他望着那道土黄色的金属门锁第一次体会到“安心”。而那时候他还不懂该如何精准地形容那感觉。直到上学以后才学习到这个词语。
上学的感觉真好,却只持续了一年不到。
父亲又开始呆愣愣的对着母亲念诗,很快他们就不能继续住在水泥房子里。母亲拄着木棍用一个上午的时间挪到街角去打电话,对着“姥爷”哭嚎着疯了一般,又再花一个下午的时间挪回到水泥房子门前。他不知道“姥爷”是什么,他只看到他们仅有的衣服、脸盆、被子和炒菜锅都被摆在门口,而父亲正对着光裸上身疯跑哭笑的妹妹念诗。
爷爷拖着板车来,又花了四天时间把一家人带回那泥土坷拉的烂屋子。
可那些重新立起来的木条和木板已经无法再把他的心拦在那院子里。
混沌自此开始。父亲日复一日的念诗忽有一日溺毙在了粪坑里。母亲的双腿都血淋淋的还被扒掉了衣服。院子里没有了疯跑的妹妹。却人来人往都是些叔叔大爷,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镇上的老师找到村里来,经历了几番撕扯他终于又能回去念书。
母亲把他喊到身边,说一定要好好学习,永远永远都别再回来。他恍惚觉得应该是这两句,因为母亲也像奶奶一样开始有牙齿脱落,说话漏风似的浑不清晰。
老师待他很好,给他饭吃还给他新衣服穿,教他说普通话还每晚都帮他补习。他看到老师的领口有青紫伤痕,老师却摇头不肯告诉他原因,只对他说不要单独去任何人的办公室。母亲和老师都是那样温柔的人,所以这些温柔的告诫他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他考上县城初中的那一天,老师高兴得一直掉眼泪,他不知为何要为喜事落泪,也不知为何要挡住了想带他去庆祝的校长。
他兴高采烈地回到那泥土坷拉的烂屋子,却只见到了门口抽烟屁的爷爷和被拴在屋子里的赤裸脏污的母亲。母亲的嘴里已再没有一颗牙齿,牙龈光秃的干瘪着嘴冲他笑:呵呵,呵呵。爷爷将他也拴在那屋子里,用一根指头粗的麻绳牢牢捆在梁柱上。
他挨了打时睡时醒,屋子里爷叔们来来往往赤裸匍匐。
三个白日黑夜过去,他只被爷爷捏着脸灌进去一碗米汤,饥肠辘辘半睡半醒间母亲的笑惊醒了他。她那鲜血淋漓的手指把麻绳都浸透了,她怕是嗓子已全然坏了,只有“呵呵”和“咕噜噜”。带血的手抓在他身上全是红印子,她推他推得力大无比,推开了直到两条破布样的腿再无法支撑上身触碰到他。她如今只会“呵呵”和“咕噜噜”,想是再没什么嘱托可以给他了。
他连滚带爬的在山间树林没日没夜走了四天,每到无力坚持的时候便望着天想,呵呵大概就是好好学习,那咕噜噜应该就是永远别再回来。
老师嫁给了教导主任,就在他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回到镇上那天,校长在宴席上握着新娘和新郎的手久久不曾松开。老师费了好大的力才挣脱出来,奔到他眼前,塞了几百块钱在他脏污满是泥土的手中,告诉他在县里好好上学,别再回来。
家乡在他的记忆中便是这四个字:别再回来。
再没有一个心软的老师庇护他,他在县城初中根本无法存活。起初他不懂,为什么同学们一听说他是从那里考学上来的就会嘲笑他。他牢牢记着母亲和老师的话,他想要好好学习。
可脏污的便池、冰冷的厕所墙壁、潮湿的床铺和桌洞里被水完全浸湿的课本卷子充斥着他的生活。他在午夜里被人扒着眼皮用刺眼的灯光晃到片刻荧光炫目的失明,他在地上抠被踩扁的米饭馒头机械地送进嘴里,他在楼梯下的暗影里被撕毁衣衫踢打得血污青紫,充血的眼周、肿胀的手指和衣不蔽体都让他无法集中精力再去看那色彩艳丽的课本。
他从未想过反抗或逃离,他总想着就像被拴在屋子里的母亲和穿着红衣去结婚的老师一样,忍忍就过去了。
直到他们用扎发的皮筋扎住了他下面那里。那是从未有过的勒痛,他眼见着头部青白到紫红渐渐麻木,像是儿时绕线在指尖一样失血的变色,像是母亲被勒紧的双腿,她原本只有一条坏腿的,后来便有了两条。
那天他发了疯似的反抗,用拖把杆砸破了同学的头,有一下是尖端直冲面门,那男生当时就血污满脸的哭嚎起来,吓坏了除他以外的在场所有人。
校长倒一杯温水给他,还递了一块热气蒸腾的湿毛巾让他擦净自己。开学几个月以来他就一直处在单薄衣衫、冰冷床铺、残羹冷炙与闲言碎语之中,那温热的玻璃杯壁竟是他许久未触碰过的陌生。
可冷透了的肺腑未及片刻回暖,就被唇边坚硬炙烫的东西引得惊呆错愕。校长说:你们张校长没弄过你?不会吧,老张还能放过你这个小嫩伢?一时间所有的细枝末节都串联起来,老师领口的青紫伤痕、不许他单独去的办公室、让他别再回去的劝告、同学们的嘲讽神情、被皮筋扎捆时听到的污言秽语。
第一次被人按着口交换来的是把勒令退学改成开除学籍留校察看,校长出面以他家境贫寒为由协商对方家长免去了赔偿。面对日复一日的霸凌,反抗换来的却是向霸凌者的道歉和办公室里变本加厉的摸索。
校长说:这都是很正常的师生互动呢,老师跟你多亲近亲近不好吗,把嘴张开,对,再张大点,你也不想小小年纪就没书可念吧,乖乖听老师的话,老师给你买新课本。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深知没有人能够帮助他,因为他数次当着众多师生的面走进那间办公室,却从来没人如他祈盼的那样敲响过那扇门。所以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他就很清楚的知道,这不是正常的。
他在寒冬里辍学后沿街流浪,却没有一家店铺肯收留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瘦得猫崽子一样,穿着单衣叩门来寻求一份工作和收留,他不肯说他的名字和来历便无人敢应承他的求助。他们都说,回家吧,回去吧,跟家人低头认个错,家里人不会真的不要你。
家?他穿着单衣站在湿寒的冬雨中看不清前路,不知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