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识的场子都关得七七八八,有人喊他去一个新开的量贩式KTV乐呵一下。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量贩式,去了才听说纯绿色的纯粹唱歌喝酒而已。哥几个自己从外面叫了人来玩,都是些十七八还在职院、护校上学的小姑娘。
这种玩法又不一样,虽然坐台的也有学生但那些都是奔着钱来的,脾气好,态度好,大多都不需要金主哄着。这不收费的自然不会有好的“服务态度”,总是端着一副等人讨好的样子,爱听些情啊爱啊的哄人情话。
可王应来不会哄人。
发小调侃他:还得是咱们老王,我们倒贴都磕不下来的主儿上赶着他还不要。
王应来只是坐在角落里喝着假酒,在红蓝黄绿的灯光交错变幻间体会后脑的胀痛,被震耳欲聋又难听的歌声和吵闹的乐曲交杂着蹂躏他那焦躁脆弱的神经。他想哄的人不在,其他人就像是肉食厂传送带上的肉,任其随意盖了戳传到下一个地方去。
酒虽假,也醉人,他起身就有点头脑飘忽,走在荧蓝暗色的走道间脚步虚浮,发小拉他也被一把挥开了,更别提柔弱女孩子的轻轻搀扶,他只低微的一声“啧”就吓退了身边的人。
可素不相识的人并不在乎你是大爷二爷还是什么爷,你跌跌撞撞地蹭到人半个身子,还撞到人小女友的肩膀就足以让人拉开架势跟你大干一场。
他如今瘦如枯槁,自手背而起的血管筋络蜿蜒而上,三日都吃不下东西只有一肚子烟气和酒水根本无力对抗。
这个片区的派出所民警跟他都很熟,倒是第一次见他这样进来。他脸上挂彩,眼睛里死灰一片。寻衅滋事打架斗殴本也没多大的事,交了罚款随意找个人来领走就行。他却在民警问他打给谁的时候自脑海中梭巡了一番就突然大笑出声,笑得涕泪横流咳嗽不断。
让自己生产大出血后奄奄一息的妻子来吗?还是让自己一直拿着当长辈以礼相待却狠狠捅自己一刀的程所长来?让远在国外的张晓磊来还是让蹲大牢的助理来?让自己大哥来损自己一顿再说一句“早就告诉你不能这样做人”?
要不干脆就找那两个大小王,周卢二人一起来接他,这多拉风的荣耀啊!
不知从哪一个节点开始,不知他是做了错误的选择还是没有做出选择,总之他走到了如今的地步,坐在片区派出所里孤身一人。
没有人会为他的夜不归宿而焦躁,没有人在乎他夜宿在哪里。没有人在乎他吃饭了吗,为什么瘦了这样多。没有人赞他宽厚胸膛所以也不必再保有,没有人需要他大汗淋漓的耕耘所以也不必再保持健壮。
明明只是包个小情儿而已,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直到万修平来的时候,他依然没想明白。
他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发呆一直给不出个回话,恰好万修平打电话过来,民警干脆便叫了这位“我是他哥”过来。
万修平开着车一路给他送回到亮马桥,他目光飘忽地巡着惯性往楼上走,被大门口的保安喊住了。
“王现生您的信件报刊需要清理一下了,信箱里全都塞满了。”
万修平替他捋了捋,抱着那小山样的印刷品上楼。
科学报、英文杂志、法制期刊、马术俱乐部宣传册、游泳馆夏季简章、银行的投资产品推荐信、服装店新品手册和邀请函、日订牛奶无人领取的告知函、蛋糕店的销售折页……
还有一本书。发件人写着「阅览编辑室」。
王应来手指颤抖怎么也撕不开塑料封膜,万修平给他摁坐在餐椅上,拆封了作文选递到眼前。
对折的一张铜版纸,打开是A4大小的橘色与淡黄交织的奖状,上书:
「王杰乐:您的作品《京秋》在“花朵杯”青少年作文大赛中,荣获散文类优秀奖。」
他捋着那密麻麻的目录找到他的名字,又翻到那页码上,看到赫然几个大字历历在目。
「作者:王杰乐」
——文学的价值并不以立意的积极向上为主观裁定。
而情感也并不以双方的共同约定为主观裁定。只要有一方想要结束这关系,另一方只能接受。小顾是这样接受的,自己又凭什么不愿接受呢?
王应来抬手就撕下了那写着他名字的一页,锋利的页面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纸张破碎的声音吸引了万修平的目光。
万修平深深地叹口气,抽了张纸巾随意按在他那微小而渗着血珠的伤口上,“做浪荡子做得好好的,非得改头换面做痴情种又是何必!”
他已听了太多劝解,此时这些话根本撼动不了分毫,他如同鬼打墙一般沉浸在那人留下的迷宫当中无法自拔。
万修平无奈地摇头,他其实远比王应来本人更了解他自己,也更了解这复杂局势下各人所承担的压力之重。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排解方式,有的人选择折磨他人,而有的人选择折磨自己。
“我有事儿要和你说……”
王应来扬起头望着万修平,等他的下半句。
电话适时的响了起来——“王先生您好,我受领导的委托来给您送点东西,麻烦您下楼一趟。”
他叫万修平在楼上等,这一向清冷的副院长却出乎意料的不愿意,执意要和他一起下楼。
公寓门前停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一位身姿挺拔的青年笔直立在车边,王应来曾在京泉山公园上山的路卡上见过这位。青年见他们走近便微微颔首,竟有一丝向他们敬礼的意图。王应来并非从军之人更不是这位青年的上级,这礼自然是向身边人而敬了。
万修平也无意再隐瞒,直接抬手制止了青年,朗声道:“先说正事。”
青年默默点头,递出一个纸盒到王应来眼前,“已在全国联网系统中做了比对,对高度相似的三百二十七人均做了一对一排查,证实并无此人的影像留存。说明此人或未登记户口,或未登记户口影像。目前已全面展开影像登记工作,一旦有结果会第一时间通知到你。”
青年将盒子又向前递了一些,替他翻开盖子,“针对所有可能出现的省市县交通枢纽等监控覆盖区域已做了大排查,目前只有这四个时段的影像留存。第一段为市火车站的监控记录,他曾使用‘王杰乐’这个身份购买了回京的车票并于大年初二晨六时出发,晚二十三时抵达京城。第二段为当日抵达京城站的影像,已将沿路所有可搜集影像全部合并,他步行至京城站西南门的天桥后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胡同里无法再行寻找。第三段为上周排查发现的,其于四月二十日从京城西站出现过,但并没有‘王杰乐’身份的购票信息,购票大厅亦无他影像留存。说明有人替他使用其他身份购票,或他只是掩人耳目实际并未乘车,而是乔装后从其他出入口离开。第四段则是排查了他出现在京城西站前的一小时内周边的所有路径,只有一辆私家车的行车记录仪拍摄到他共计八秒的镜头。但因为出现时间短且像素过低并不能完全确认是他。”
纸盒敞开着盖子,里面躺着一片DVD和几张用影像截图修复出的照片。王应来拈起最上面一张,对着那照片愣愣发呆,模糊的像素色块间是他背着黑色背包,压低了帽檐的侧脸,身体依旧薄愣愣的一片让色块都失了准头。
万修平问青年:“首长他身体如何了?”
青年回道:“首长特意嘱咐我带话给您,是胃溃疡的老毛病了,不用挂心。”
万修平自己就是医生自然知道并不是这么简单,可人有生老病死,他也不是华佗再世。
“我二哥还有没有别的话带过来?”
青年点头,“是,领导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给王先生。”刚才的对话王应来一字一句都听进了耳中,闻声便抬起头望人,静听吩咐。
“领导说,成事在天,望您好生珍重,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