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大夫怎么又帅啦!”
“你们就每天这样给我灌迷魂汤,明天我就脱了这白大褂去做男模。”
导医台几个人都咯咯笑,左其中手里卷着几本病历,轻叩桌面的手指依旧细长瘦直,明晃晃的一粒戒指箍在中指上。
王应来低头抬腕,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他抬头,他侧目,在分别九年后,对上了熟悉的目光。
一汪死水,漆黑幽深,潭涧无底。
骤热乍冷,如坠黑梦。
无路可逃。
该逃吗?他脚下仿佛被钉住了一样无法动弹。该是绝望的,却有种靴子落地的心安理得。
仿佛是过了很久,王应来拨通了电话,只简短的几个字:“进来带人。”
两三步间他便欺近,西装笔挺的肩线与白大褂的柔顺似有若无的贴合,阔别已久的声音自耳边沉沉响起,震得左其中胸间脑海皆是混沌一片,却只顾着听那声线,全然忽略了内容。
很快便有几个黑衣黑裤的人挨近身边,在周围小范围的引起了骚动。导医台的小护士还是嬉笑着,“左大夫的朋友都这么帅,可真是啥样人有啥样朋友。”急诊的护士长正路过,探究的眼神刚扫过就被黑衣人的身影截断了。左医生夹在几个黑衣人中间,竟是生生隐掉了那一抹白。
喧嚣很快淡去,地上只留下一枚戒指。
左其中坐在驾驶位的身后,连安全带都是保镖扣上的。他揉了揉刚被撸掉戒指卡红了的手指,还是嗔怪地讲:“至于吗?”
那人却是目视窗外丝毫未动。
他试探地扶人肘弯,果然没有被抖开。于是更得寸进尺的向下捋人的手。骨节依然宽大,却不再粉红,黑黄粗粝还带着些薄茧。手腕连接处那块骨节格外突出,异形以下是四四方方的一截手腕,血管筋络高高隆起,他忽然想到小护士们常说的,报恩的血管。
王应来上车便脱了外套,暗色的衬衫上有坠着近边的暗色矿石袖扣。此时被医生细软的指尖拨弄的样子,像极了拨动乳尖的暧昧。
“穿这么正式去医院?”
那人的视线从窗外移回来,落点在记忆中团簇的睫毛上。浓得像两把小刷子,忽闪时翕动刮起一阵心风。
他凝重的神情便是他心安的良药,让他同时感受到恨意和爱意。却被牵起的一抹笑意抹煞,寒意骤然侵入肺腑。
“省着点力气。”王应来微微笑着说:“时间有的是。”那笑意中带了千年深寒,“我等得起。”
车行一路好似开进了景区里,直到小山坡下他才认出是京泉山公园。那空旷间一处孤零零的房子矗立着,熟悉又陌生。开阔的大厅里不见了暖绒地毯,也不见了音符美妙的钢琴,目视空无一物,除了穹顶天花上垂坠的用来安置他的吊悬绳索和铐扣。
直到双臂被缓缓拉直,脚掌都只微微点地,近前的漆黑眼底开始含上笑意时,他才真的心慌起来。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二爷,二爷!我害怕,我害怕!”他声音急切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我疼,我手疼,你放我下来吧,好不好?好不好!”
王应来站在光影的盲区里,暗黑一片中只能窥见一道高耸的鼻梁。
——多么熟悉的哭求啊,二爷弄我,二爷我疼。他无数次梦里都反复听到那些哭求,无数次期盼着成真。终是选择了无视,转身。
在他迈步的一刻,又被一声“应来”再次禁锢了脚步。
“你别走。你要折磨我,就要亲眼看着我,走了又算什么?”
暗色下的人再次迈步,任凭身后“应来”的呼唤声,权当听不见。
有恨要发泄吧?是爱才不忍看对吗?被吊悬的人悻悻然想着。他很快就流失了全部的力气,身体的重力坠得双腕似要断裂,冰凉的铐扣正卡在细腕上,即便边缘圆润却也卡出了深深的印记,几欲划开皮肉。锥心的痛自纤细处蔓延,直至双臂麻木,浑身都拉扯着痛不知何处来去。
不知过了多久,细微的脚步声终是响起来。他从不是能吃苦的人,身体的痛楚是他最无法承受的,此时千般涌上心头,他存了全部的念想在那人身上。
一如当初。
确是那人没错,已换了居家的衣服,还是那样的习惯,会换上绵软料子的休闲衣裤,温情脉脉……地拿着一把森寒剪刀。
王应来把剪刀随意的挂在尾端两指下,宽大骨节的指尖为他轻解着裤腰上唯一的系扣。他还是没穿内裤。夏天怕热,秋冬嫌捂,京城凉爽的春秋全年也就那么几日,所以其他的时间总是偷偷不穿内裤。以往总觉得他是勾引自己,如今看来,不过是习惯罢了。
脚尖吊悬,裤子被轻易剥落,也被剪刀冰冷的边缘试探,激起一阵战栗。那人的目光自下而上的打量,把每一寸皮肉扫入眼中,自细瘦的脚腕起始,在零星毛发的小腿上流连,盯着突出的窄小膝盖骨发呆,又顺着流畅的大腿直达中心处。淡淡肉色垂坠着,冷气逼人下全部皱巴巴缩成一团。
“二爷……你还生气吗?”他气若游丝,还是试图唤起他:“哥哥,我疼……”
他不说还好,每一句过往的言语都像是钝刀子剜心,让王应来想起的根本不是什么缠绵悱恻,而是九年以来每一个无法入睡的夜晚心中奔腾而过的痛。
剪刀自垂坠的T恤下摆探入,在“沙沙”声中破开布料,逐渐靠近胸膛,冰凉的反刃抵在肌肤上再缓缓向上游移,直至肋间锁骨的突起。T恤的领口边缘总是比其他布料来的更韧性难断一些,“咯吱、咯吱”声连续的响起。
他盯着王应来,而王应来只是盯着锋利的剪尖。
敞开的白褂间破碎的T恤散落开来,胸膛自垂败的衣摆间袒露,像是层叠花瓣间绽放的蕊。白皙,柔嫩,一点肉红。成人的肉感终不似少年单薄,多了一丝生活的气息,更像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此时他已经失却全部气力,眼神中的疲惫无力遮掩,也不能再撒娇痴缠,终是放弃了用过往打动人的执念,淡色的眸光于平静的面庞上流转,从身体至神情,终于与记忆渐渐分崩离析,清楚的抽离成了两个人。
“二爷还是不愿意放过我吗?”
同样的称呼,却能轻易叫人分辨出说话的是谁。二爷?二爷!二爷——二爷……是小猫崽那个傻的,撒娇痴缠,卖乖求饶,求欢求爱,心伤难耐。
二爷。是左其中,以不谙世事获得的信任与同情打入他的生活,窥见他的内心,再定向的拆解击碎。因敏感而轻易掌握了他,哪怕九年过去,依然可以靠只言片语轻易撩动他。
“我把钱还给你好不好?”
提钱,真真是最好的谋算。九年前的两百万他都当成哄孩子的道具,更遑论九年后,他根本不再清楚自己有多少钱。
“或者你操我一次算了,一次不行就十次,百次,操够操爽了为止。”
提性,依然是上上成的谋算。他与他自性事上开始,做彼此的引路人,一起成长在开发的道路上,体会过所有的欢愉,取代了他过往所有的记忆,以至于再也无法从别处获得快感。从古至今都只说伎人不要爱上闝客,人们都只讲伎人的伤怀。却从没人提过,闝客得不到的失落要如何度过。
大概权力施予的一方是不该得到同情的吧。
“我结婚了你知道吧?我也有小孩了,你知道吗?”他想要激怒他的心思昭然若揭,吊悬的痛楚已消耗了他全部的心力,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都是自己该偿还的不是吗。
王应来的手掠上那失温冰冷的唇,指背也能感受到一点点硬梗。他的少年终是长大了,也像他一样破出了硬胡茬。九年,他不是没想过相见时往事已随风如烟,人总归是要顺其自然的成长,不会永远停留在某个时刻的。就像他一样,意气风发却再长不回那魁梧的身姿了。受了损的肠胃心肺,不会再为身体供养,能够维持机能便已是生命的奇迹与妥协。
可真的一点都没有了吗?他的猫崽,瘦小细软,薄楞楞的一片自门缝中滑入,悄无声息地钻到臂弯下,眯着眼撒娇痴缠,软唇嘬弄细声哼吟。
或许还有一点吧!那细软直楞的睫毛,团簇颤抖,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把一汪暗色的猫眼儿含住,遮蔽目色,躲藏其中。
得不到回应的人愈发焦躁,又因为悬在空中不得松解而加倍放大。他的急迫被人看在眼中,却不为所动。
王应来就在这慌乱的急迫注视中,平静而清晰地拨出了电话。
“如何?”
电话那端是万修平。
“陶院在我这,让他自己跟你说。”
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殷勤、谄媚和战战兢兢:“这个,这个……”
对方紧张得语无伦次,王应来不出一声静静等待。
“小左本来也是成绩一般,啊,这个、这个规培的结果本身也、也不太符合医院的培养方向……”
左其中的脸色骤然像纸一样苍白。
“这个,这个,就是未来啊,他这个研究生的课题方向啊,还是需要调整的……现在这个论文啊,他现在就是可能没办法毕业……”
左其中狠狠咬着牙,却没对着电话发出一声。
“学校和这个院里呢,目前也是接到他这个请长假的通知了啊,这个都接到了。所以暂时就是对他进行一个除名返还原籍的这样一个处理……”
左其中的一句国骂发出时,王应来已经按断了电话。
被吊悬的人垂目与人视线相接,原来俯瞰并不全是威压,而仰视也可以全无敬畏。从前他也曾这样居高临下的望着这人,那时那眼中满满都是迷恋和纵容。
大手轻抚揽上了细瘦的腰肢,摩梭间是极尽的温情。
“我说过的,不论你是谁,以后你都是我的。”
话语却是寒冰成霜并不见口是心非。
“既然给脸不要,那就栓好了留在这吧。”
他的心如坠冰窟。
“你永远都没办法离开了,左其中。”
原来最坏的结局并不是爱而不得,而是爱和自由都不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