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养成了新的习惯,总在走出几步以后惯性的回头,含胸低头从摄像头下匆匆穿行。即便已经多年过去,他已骨缝闭合长成了和那人旗鼓相当的个头,刀刻的眉目也再无往日的圆滑水润,成人与少年间该是大有不同了才对。
可他仍然避如蛇蝎,始终不敢相信自己已逃离了那人的掌控。逃离?掌控?好像不该用如此严重的词汇,因为那曾是他前半生里最温情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下班时每每看到院门口有些黑色的轿车,他都会拉高衣领压低头快步走过,那些车看起来都太过于熟悉了。
这样草木皆兵的日子一过便是三年,自他回到京城规培开始。原本在柳州的医学院念得好好的,也可以留在本院,却造化弄人不得不回到京城。
难得一日休息,有同事喊他一起出去吃饭,他本笑着答应,却在听到地点是杰阁天地新开的川菜馆时淡淡拒绝了。他在这四九城里是有些禁地的,比如二环里直至东四环间。确切地说,除了规培的这家南三环的医院和职工家属院以外他恨不得哪都不去。
不是没想过会再见面,他仿佛是被通缉的犯人,时刻等待落网。尤其是不得不经历这生活中的其他强权压迫时,他胸中的恶魔小人会直接跳出来嘲讽他,原本已站在压迫的一端,又生生“逃”回了被压迫的一端,自取其辱。
可当那人出现时他还是怔愣不知如何自处。他瘦了,瘦得一眼甚至没能认出。笔直宽阔的肩膀呈尖锐的九十度,脖颈变得细长,坠着一块突兀的巨大喉结,那是他曾爱不释手经常舔弄的地方。他的青胡茬下巴和凹陷的唇下窝依旧吸引着他的目光,只一个瞬间他便感受到了让自己都很震惊的,心间山呼海啸般的思念。
隔着熙攘的人群,有轮椅穿行而过,他慌忙把戴着戒指的左手揣进白大褂里,他心里再明白不过,那样心细的人一定早都看到了。欲盖弥彰罢了。
像是约定好的一样,两人都未曾上前,却完成了所有的交流。
你还好吗?
我好想你。
我结婚了。
我好想你。
对不起。
我好想你。
就像他曾经笃定坦白真相的结果一样,他依旧笃定那个人对他的思念。
周遭的时间流逝于二人无关,人行物往都奈何不了他们。如果没有他人的介入,他们大约会这样一直对视相望下去。因为他们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面对。
有人拉了王应来一把,“家属?家属!产妇现在大出血,需要签字!”
他看着人被拉走,又有悲凉自胸中悠然而生,转而离开的步伐毫无犹豫。那个人的世界依然还是那样子繁杂纷复,总有推不掉的应酬,数不清的男女,也总有人在为他生孩子。为什么大家都如此热衷于生孩子呢?
他以为会像过去一样被那人绑在身边,从此又再没有了自己的生活。实际并没有。
王应来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午夜梦回扪心自问,是幻觉吗?那天的一切都是场梦吗?可不是的,他找到那病历看过了,产妇虽不是小顾,可签名是那样熟悉的龙飞凤舞。现在那病历的复印件就在他的书房抽屉里,他亦反复验证了许多次。
或许他真的放下了。几十万毕竟不是什么大钱,对他来说更是九牛一毛。自己也不过就是无足轻重的一个小玩意儿,他已经无数次都说得清楚明白了。他的朋友万修平说过,他的发小杨会说过,他的好弟弟张晓磊说过,他老婆说过,他自己也常挂在嘴边。
九年的如履薄冰只是笑话,自以为是瘟疫的始作俑者,其实于那人而言不过是一场感冒罢了。
但事与愿违常常发生。妻子的娘家也是不安分的,不知从哪里得知了陈年旧事,岳父的突然犯案让一家人都如蒙寒霜。求告无门时,他只能想到他。
他是第二次到他公司来,上一次还是初见时,迷蒙中在众人的注视下被捧若珍宝般带进来。他早在报刊杂志上得知他公司的新办公大楼,据说仅是大楼的建造和地皮升值就远超很多大型企业的利润值。
找得到办公楼却怎么也上不去。保安这一关他都过不去。保安说了,面试需出示人事部门的邮件通知,拜访需出示邀请部门的正式邀请信息,其他人员谢绝入内。
他的电话打过去是秘书室接的,他原本存了侥幸,报了助理的名字,可秘书室说,查无此人。想约见王总?请问您是什么企业的,职务是?方便告知您的约见目的吗?好的,我这边已经记录了,稍后如有时间安排将会回电通知您。
无论是助理的,洋洋的,张晓磊的,所有人的号码都齐齐的无法接通了。
四合院的红门紧闭着,敲也无人应。亮马桥的门锁换成了密码锁,开门的是陌生人。
当他站在梵茂府门前时,内心已是忐忑不安鼓声震天。他自以为是的躲藏原来也是个笑话,凭他的手眼通天该是早就能找到自己的,找不到想必就是不想找了。
原来人就在那里,却无法联系得上,才是真正的能力体现。他不需要消失,便可以阻断他的联系。如此显得自己更是渺小又可怜得可笑。
他那么聪明,想来早就知道两人是没有未来的。
他那么厉害,又怎会识不破自己的小伎俩呢。
梵茂府的大堂,终于有了一个脸熟的旧人。物业经理礼貌的接待了他,在他说明来意后,以惯有的服务业微笑回复了他:请您稍等,这边需要核实是否有这位业主,如有的话也需要与业主核实后再答复您。
等待回复的时间并不漫长,他确实还住在这里,也愿意相见。
可等待他的时间需要很久很久,他正好出差去了上海,要一周后才回来。
或者如果您有急事的话,王先生邀请您到上海找他详谈,这是联系方式和地址。物业经理的职业微笑一直挂在脸上,温暖和煦,可落在他眼里却像是在看他的笑话。
过去,上海像是他们俩的银河,小别与分离都与上海有关。但他从未与他一起去过上海。他曾在上海拨回的电话中听到女人的呻吟,在他们“热恋”的时期。他也曾在他陪着待产的妻子回上海娘家的时候,挨过“打小三”的一巴掌。
左其中站在上海最奢华的星级酒店前厅,恍然间回忆起被打的那一日。他至今都清楚的记得,那个飒爽的女人掷地有声地嘲讽。
“骂你的没有一句不对,但是打你又跟这些都无关。你也不用摆一副可怜又不服不忿的样子来看,我不是王应来,不吃这一套。”宋剑钊,他清楚的记得这个名字,因为她说:“你既然选了这条路,非要吃这碗饭,这些就是你该受着的,往后只会多不会少。我叫宋剑钊,想告状装可怜大可以直接去告诉王应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个人身边的人,即便落魄,捏死他也是易如反掌。这才是他再次动摇的原因。那个人的世界那样大,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位置该在哪里。他也没有做好对每一个他身边的人都低声下气做小伏地的准备。
可时光流转岁月变迁,他只身一人在这复杂的社会中摸爬滚打过后,终于在真实的生活中认清,每个人都要低头,每个人都得折腰。
在前台登记的时候他的内心竟有了莫大的期盼。虽看不到那端的电脑屏幕,可他知道,他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会出现在同一个房间号下面,王应来,左其中。他们终于能够以真实的身份共同出现在某个地方了。
前台也挂着那一模一样的微笑:左先生下午好,王总为您预留了另外一间房,就在他房间的隔壁。王总有留言给您,他有些公事需要处理,请您自行安排,稍晚些他会再联系您。
房间的窗外正是那明珠塔尖。他在电视和宣传上见过许多次,却是第一次真实肉眼可见。外滩上熙攘的人群也尽收眼底,这是另一处繁华地。只要一贴近他的生活,就立刻走进别样的世界,把万千人生踩在脚下,看所有人庸庸碌碌,闲适的包裹在闻起来都觉贵重的香氛里。
房间里没有任何不堪的东西,原本是件好事,却让他充满踟蹰,他更不知自己该不该冲个澡,简单清理下。当那个人什么都不要的时候,他余下只剩心慌。他甚至在想,如果一开门便是道具器具的一屋子,他好歹知道即将面对什么。哪怕心里不堪,也可以提前做好清理,带上演戏的面具,继续哄得那人的欢心,让他放过自己也放过一家老小。
即便他不是始作俑者,他也一定办得到的。
可面对一间简约奢华的如常客房,他束手无策,他战战兢兢。
暮色渐沉时敲门声适时响起,服务使推了餐车来给他,也替那人带了话:王总还在忙,左先生请自便。
他还在隔壁吗?
服务使的职业笑容尚在,却没有回复:祝您用餐愉快。
门关上不久,他便起身去了隔壁。来开门的是毫不认识的年轻女性,穿着合身的职业装,挂着同样的职业笑容:“左先生请进,王总还在开会,请您稍等。”
同样的两间房左右对称,入目便是宽大的会客厅,里间两门一开一闭,从开着的那扇里传来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可以,按杨总说的做吧……”时不时地“嗯”声间偶有键盘几下,间隔着克制的轻咳和杯子落桌的轻响。
秘书在室内适时地气声提醒:“左先生到了,在外间。”
王应来扬头微点,对着那端线上的人:“稍等一下,我这有个客人,我去打声招呼。”
那人站到眼前时,依然高大却不再魁梧。瘦脱了的身材颀长,肩宽仿佛要戳破西装利落的线条。衬衫敞开着两颗扣子,夹角中正是那颗记忆中的喉结,因消瘦而更显起伏。与那日的偶遇入目不同,他正笔直的立在自己眼前,掌心轻抚在自己肩头,“坐着就好,再等我一下,很快结束。”
他也有礼节性的笑容,他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的笑容。左其中感觉自己的心跳仿佛漏掉了一拍。这样含蓄而内敛,礼貌又疏离的笑容他曾在坤爵汇对着其他贵宾有过,曾在京泉山上对着卢大爷有过,甚至对万医生,对他妻子小顾都有过。可他唯独不曾对自己这样彬彬有礼点到为止的笑过。
温厚有礼却让他毛骨悚然,汗毛竖立。
他总是信守承诺的,说很快结束便很快结束了。秘书退出去后,室内又恢复了长久的静谧。
他如鲠在喉不知如何开口。他老神在在静候人言。
“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还恨我吗?”
“抱歉,你家的事我确实简单问了句,没提前征得你同意,冒犯了。”
“你找过我吗?”
“陶院的事儿其实也算不得大事,医疗行业都是常见现象。那一百万吐出来还回去就差不多了。”
“我也不想的,我真的没办法!”
“不过老头儿还是得蹲一阵子,完全不收监总归说不过去。”
“我也曾犹豫不舍过……”
“你儿子,长得倒是很像你。”他如今黑瘦却依旧骨节宽大,抱臂的姿态随意而舒展,逐渐冷漠的神态也无意再掩藏,“左先生离开不足十年,儿子却有十四岁,原来跟我一样是早婚早育的二十四孝好丈夫呢。”
只要知道了那人是装得一副道貌岸然他便安心了。“你那么聪明该是知道的啊!”左其中的肩胛不再紧绷,眼见着缓缓垂落,似是自嘲又似是推卸责任般将自己的腹诽倾吐而出:“你明明早就知道我们根本没有什么未来不是吗?你更是早就识破我了不是吗?在云南,是你让我继续演下去的。”
那人如今黑瘦凛冽,鼻梁峰回,深凹的眼窝里是漆黑深潭的眼眸。他曾经最惧怕那眼神,却也因夜夜梦回而熟悉到不再恐惧。曾经他只是很短暂的这样凝视自己,更多的情绪是爱恋和沉溺,是情欲和期盼。如今没有了情绪,只剩下黑洞,仿佛将要吞噬一切。
“先发制人?”王应来轻描淡写地笑,他拍着身侧的位置叫人来坐,在沙发凹陷的一刻拉过了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指。
“你知道我怎么度过这些年的吗?”他摸索转动着那戒指,已经把人的指节箍出了一个浅凹的痕迹,“靠的就是,不去追究这些细微的差别。”
那戒指被轻易的撸下,丢在茶几上发出“当啷”的声音,一如那日小顾扔在岛台上时一样。王应来清晰的听到了耳间,忽然想起了那个下午,夕阳,冷风,校服和镜边爱意呻吟的轻吻。
“一切原是不公平的,过去我为难自己,未来就不会了。”
左其中不知道这话的含义,他只知道有熟悉的触感从衣摆下传来,他下意识按住了那只手。与记忆中的欲拒还迎还会深入不同,那只手稳稳地停了下来,让人以为他放弃了。
冷峻的声音自耳边低沉响起:“你知道的,我不爱强人所难。”
他对上那眼眸,终是放开了自己按压的手。
温度流连在他腰侧,薄茧微硬的掠过,激起细密的疙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乳头硬了。
那眼神始终停留在他脸上不曾移开分毫,指缘贴近衣料精准的避开那点向两侧分开,轻而缓的向中心收拢,带起衣料的星点捻动,似摩擦似路过,带起无限麻痒。
他曾经被一模一样的手法亵玩过,在初尝人事时被吊起攀峰的情欲而沦陷在与人的情事当中。
他曾经用挺耸向前破局,哼唧着把身上的每一处情欲开关都送到人唇畔手边,求人玩弄自己的同时也在撩拨玩弄着他人。
一个人的癖好是完全相通的,他喜欢这样玩人自然也受不住这样被玩,更因施予的对象是自己而变本加厉的憋滞。
可今时今日同样的场景同样被轻易挑动的情欲他却不能够再痴缠着黏腻一句“二爷,别玩了,弄我。”曾经他轻易便能脱口的呻吟,如今像是粘满了强力胶水,糊住咽喉无法顺畅。
指尖落下时,他粗重的喘息清晰可闻。王应来依然淡淡,“出声。”
他与他的初见,便是憋不住就出声。他从一开始就捏稳了他的脉,捏准了他的情欲,任意牵动,随意处置。
他是倔驴,犟种了一辈子,耳骨硬如铁。是他用了足够多的耐心、金钱、汗水和爱意才换得他一瞬的坦白念头。
如今他可还有耐心吗?他可还爱吗?左其中忽然不敢赌也不想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