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左,这是刚给咱们医院捐了两台影像机器的王总……”
他的科室是这两台机器的主要使用者,科室里推他出来对捐助人表示感谢,他刚下了一个大夜轮值,衣摆上还蹭着脏污就被叫到了院长办公室里来。原本他不知道为什么多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环节,却在看到来人时变得了然。左其中推门时原本只打算假笑寒暄两句,抬头却看到了一脸肃然的王应来。
时隔九年,事主终于找到了犯罪分子。
其实逃无可逃,但他还是下意识转身就跑,引得身后齐院长连声喊人。
王应来追出去刚好看到一抹白色的衣摆消失在一旁的小门里。门内白炽灯抖了两下,他还未适应眼前场景的转变,就被一个猛力扯了进去,随着门扇的关闭,走廊里的人声也被隔绝在二人以外。
他们已是旗鼓相当的身高,更是旗鼓相当的瘦削。王应来自上而下的梭巡,目光在人脸上与周身流连,似乎眼前的人下一秒就又会消失一般。他原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才制造了今日的相遇,明明该是对方更惊慌不知所措的,可却是自己不可抑制地乱了呼吸,慌了神。
左其中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问道:“二爷是要抓我回去吗?”
那熟悉的二字传出,狭小的空间里更是静得落针可闻。
王应来不知要如何措辞,他要说的太多太多了,他想拉人手,可抬起又放下的样子显得小心翼翼又滑稽得可笑。
哪怕是九年前,他也不曾见过这个人这样无措,左其中有点心酸的想着。他是天之骄子,众人追捧的对象,拥有这世间一切务实的冠冕,却仍旧为了平凡的自己低到尘埃里。
那颤抖而不敢抬起触碰的手,那关切探寻的眼神,无一不昭示着他的迫切,却仍旧克制着。一如过去的很多个时刻。
白大褂下伸出的手冰凉爬上硬质的皮带边缘,又再缓缓游到人腹部,在平滑的肌肤上轻缓勾勒。他在那人逐渐加重的鼻息下气声轻笑,软手隔着布料抚上那一团,在两下揉捏中逐渐硬挺,凑近的唇畔温热也带着同样的木制香气。
骨节宽大的手忍不住抓住了他的细手腕,又在一声轻微的“啧”声中乖乖停了下来。王应来委屈的眼神像极了不知自己错在哪里的孩子。
“就这么忘不掉我吗?”最后的那半年小猫崽已完成了变声期,声线已经变得低沉厚实。而当初那凸起的小小喉结现在已成长得圆润膨大,冰冷的话语在喉间打转,淡淡地流露出来,王应来摸不准这戏谑是真的,还是演的。
幸好他也没有让人猜得太过煎熬。
手指循着沟壑分明的肋间轻抚盘旋,在后腰凹陷的脊柱沟里徘徊摩挲,又轻易的回到了那一点凸起。手下的大人随着每一下拂动而轻轻颤抖,生理上的快感轻易撩拨着神经,更是叠加了失而复得的不敢置信。
旗鼓相当的个头不需要再踮脚献吻,左其中张口便咬在了他的耳垂上,又痛又爽的心安一瞬爬满王应来的周身,他下意识地搭上了那纤细的腰间,又在人想要抽身离去时不由自主地加重箍紧。
伴着一声轻笑,细软手指覆上了他箍紧的手,“等我下班。”
他闪身出门,只留下一丝淡淡的草木香气,和一个失神的人。
规培医师的上下班是没有时间点的,他病程一补又是到半夜,回到家时已是精疲力竭。正想带上门把自己摔到沙发上时,待闭合的门扇受到了阻力,一个黑影闪身进入到了漆黑的门厅。
草木气息间夹杂着一点淡淡的苦涩,脱口而出的话语更是酸涩至极:“小骗子,又骗我。”
左其中微弱地摇头,挣不开被人抓握的手腕干脆就任人囚困,顺势直接倒在了王应来的怀里:“我好累啊,你抱我。”
王应来的火气被这一句软声的撒娇瞬间浇熄,半搂半抱地把人弄进了里屋。他给人好好放在床上,刚要心疼地照顾一下,低头就看到昏暗夜灯下狡黠的一对猫眼亮闪闪盯着他瞧。知道自己又上当了,他也气不起来,只是无奈地摇头叹气:“你啊你。”
他最擅长的便是感知他的情绪,做他身边最妥帖的人。手臂主动攀附上来将人拉伏到床边,“二爷不气了好不好,原谅我,还爱我,好不好?”感受到手边的人没有放松下来,他又再使力将人狠狠拉倒在枕边,以一种熟悉的方式拉开手臂挤进人怀中,“对不起,对不起……”
一觉睡醒,他又开始演起来了。
王应来穿着左其中的衣服坐在餐桌边等他煎鸡蛋,热牛奶。他一手养起来的小人,和他一样穿着居家的柔软T恤和衣裤,吃热气腾腾的早餐,枕边依然放着吸管杯方便夜里躺着吸水。
“王总摸也摸了,睡也睡了,这次打算付多少钱给我呢?”
听得人直发笑,九年,没有丝毫的蜕变,反而变本加厉的牙尖嘴利不肯落一点下风。
“还想当小三?你愿意的话可以成全你。”他看人脸色难看得很又于心不忍,“心里难受还非要装什么口是心非,你到底图什么呢!”
“我图什么?当初做得还不够明显吗?我就是图你的钱啊!”左其中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相拥一夜后刚一爬起来就如此的剑拔弩张,思维跳跃而奇特,毫无逻辑可言。
“是真的吗?骗我,就为了钱?”
“你人傻钱多活该被骗!自古都有情人骗金主的话本子,是你自己傻!”
王应来给人拉到怀里按坐在腿上,毛茸茸一颗脑袋塞在人胸前,深吸一口环绕的草木气息,他声音沉沉又盛满了委屈:“我找你找得好累,你就心疼心疼我吧。要骗就骗嘛,留在身边慢慢骗吧!”
纵然是情最浓时左其中也从没听过他这样撒娇的声音,有点讶然也心软得一汪水样,捧着脸去看,大人棱角分明的线条团簇了带着淡淡的苦涩:“我现在更有钱了,随便你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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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的一瞬他的嘴角还是微微翘起的。梦是这样的,带有不同的情节发展,沉浸式的体验那些情绪,让人明明睡了好几个小时却还是浑身疲累。他的嘴角缓缓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冷淡而面无表情。
外面响起了开门的声音,应该是左彦回来了。果然很快就响起了微波炉运作的“嗡嗡”声。他出来就看到左彦抱臂站在微波炉前一丝不苟的盯着机器运行,“是不是快考试了?”
左彦点点头,依旧对着微波炉没有回头,“还是那样,差不多一月中旬考。”
“在这学校还适应?”
少年哼声乐了,“上学期都快念完了,这时候才想起问这问题,你不感觉有点晚了吗?”他本就是随口说说,并没想让人难堪,于是不等回复就继续道:“都挺好的,学校挺好的,老师挺好的,我成绩挺好的,身体也没有不舒服,平安扣有好好戴着,陶文娇也没有找我麻烦。”
自己这个“爸爸”每次问来问去无非也就是这些问题,他早都听烦了,干脆就一次全招了,缩短这诡异的“亲子时光”。
左其中兀自点头,“挺好,挺好就挺好。”他喝完水就进屋去换衣服了。不是他对孩子不上心,主要他学业工作都太忙了,刚睡醒顾不上吃饭就要赶回科里值大夜,实在也是有心无力。幸好左彦也是跟自己小时候一样,能把个人的生活照顾好,不需要别人多操心。
他背着那全副身家的旅行包如有千斤重担,用上了毕生所知的刑侦经验,避开一切能看到的摄像头,不敢使用任何一个身份,不管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他知道,那个人的能量之大,只要他有一点点露头,就会被精确的捕捉到。
他就在偏远的郊区找了个小房子临时落脚下来,买了二手的课本自己学。一开始连野猫经过门口都会吓得惊醒,终于在沉寂了半年后才逐渐安下一点心来。
他曾想过就这样没有身份的混过一生就罢了,可那昏暗的小房间里,他望着唯一的白炽灯泡又反复的问自己,如果只是混一生,又何必挖心掏肺般离开那个人呢。
可要升学就要学籍,一切又回到了老路上,他不得不回到那泥土坷拉的烂屋子去。冥顽不灵的老东西依然健在,他虽已不能再困住他,可他亦不能全然掌控。拿到户口,办理学籍就是他能做的全部。他无力去追究母亲的去向,更不想知道屋子里嗷嗷待哺的幼儿到底是谁。
再后来,便是日夜苦读。他本可以去到更大的城市更好的院校,可他不敢。他甚至不是怕被找到后扭送伏法。
他怕的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的幽暗,如今又会如何变幻。
他是与人串通的诈骗犯二炮;
他是一夜间消失在学校里的王杰乐;
他是人午夜梦回时嘴中喃喃的宝宝,宝贝儿,是那个人宠爱的小猫崽;
他是以超过分数线一百多分被全额奖学金录取的柳州医学院第一名,也是被众人追求却始终不为所动的左学长;
他是首医附属第一医院的规培生,手术护士陶文娇的丈夫,也是首医本部陶院长的女婿;
他叫左其中。
又是一年隆冬岁末,他推开单元门便看到鹅毛大雪纷至,距离那场悄然又惊天的离别,已是整整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