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还约了小顾,在花园胡同的院子里。
丽艳接电话的时候听得一脸懵,有个女的,大学生,小年轻,怀了王应来的孩子,正住在院子里,邀约小顾谈一谈。她听完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呆愣愣拿着听筒,人都傻了。
小顾原本坐在桌边小口喝粥,觉出丽艳不大对,自顾上前接过了电话,面色不惊地答应了邀约。
“你又何必去听这一耳朵!王二这个杀千刀的,我真是多余照顾他那么些年!脏心烂肺的狗东西!”丽艳气得手直哆嗦,是小顾覆着她的手背,这才缓缓平静下来。
“你这血压本来就不稳,为他再气出个好歹来可不值当。”她说着话牵人手给带回桌边,“我知道你向着我,骂他也不过是在我这替他求情罢了。”丽艳刚要解释,让小顾抬手止住了,“我都明白。毕竟是从小看到大的,就是个猫啊狗的这么些年也养出感情了,何况是个大活人。这我都明白,我不是怪你。”
丽艳跟着一家人几十年了,她早没了自己的家人朋友,这家人就是她的家人和朋友。她真心替小顾叫屈,可也是真心恨不上王应来。小二现在瘦得像一把骷髅架子。她是真的不明白,这人怎么就一夜之间变成这样子了,油盐不进,好日子就是不愿好好过!
“我跟他是陈年的家仇,夫妻间的怨怼,咱们之间各论各的,互不影响的。”小顾又端起自己那碗粥,“我现在只要我的孩子健康成长,他王应来愿意在外面小三小四养上百十来个也不关我的事。但是想要我这个位置,就是休想。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受着道德的谴责,谁也甭想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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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还根本不要什么名正言顺。
她压根也没想过结婚这码事。孩子是孩子,男人是男人,做爱是做爱,结婚是结婚。
她约小顾,不过是想看看,姐姐说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今胡同里是愈发难进车了,家家户户都在违建加盖,也都有车需要停,搞得原本就紧窄的走道更加难以通行。临近的这三条胡同,也就剩下他们三四家还有几进的院子,其余的人家早都合院的合院,分家的分家,拆得七零八落的了。
小顾进门就先去洗了个手,这才在客厅沙发上与叶知还对坐下来。
叶知还张口叫人:“姐姐。”
小顾“扑哧”一下就乐了,“叶小姐,我不是嫌弃你,但是咱俩现在这境况,你这样叫确实不合适。”
叶知还听不懂的一脸茫然,小顾解释说:“这样一叫,你就像是我家收进来的小妾似的。”
这话里其实是带着刺的,不过海归不在乎,“那我叫,叫顾姐?”看小顾没拒绝,她又说:“顾姐,我来了一直住着旁边那屋,院子里的其他地方我都没去过,你能带我参观一下吗?”
小顾闻言起身引着她往后院去,不过看着房门也都没上锁,她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偏要人带着参观呢,自己不能看?要真是这么有礼有节的一个人,也不会有把自己叫过来这诡异的一遭了。
两人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溜达,中间叶知还吐了一次,小顾果然是递了水杯过来,轻抚后背帮她顺气,嘴里还叮嘱着建议她吃点这个压一下,喝点那个也许有缓解。从步骤到方法,那跟王应来是如出一辙的一步都不落。
路过书房门口,叶知还要往里进,被人拉住了肘弯。
“这屋就算了,王应来不喜欢别人进他书房。”小顾搭人肘弯的手指只是微触,短暂便松开,自顾自往回走去,“这院子就这么大,其实也没什么可逛的。”
院中枯枝落叶成片,萧瑟风来跟着打旋。她抬头望着干巴的杏树枝干间星星点点的一点蓝天,感慨道:“走出去了才发现,这院子可真小啊。我怎么就能在这一呆二十年呢,真是傻得可笑。”
“顾姐,你还爱他是不是?”叶知还问得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顾的心平气和是这几年才渐渐磨出来的,她缓声反问道:“你知道吗,只有相信‘爱’的人才会问别人还爱吗。”
“还有别人曾问过你?”
——是我曾问过别人。
“也是他的情人?”
小顾回身望着她。年轻的女孩面容清丽,即便孕吐不止也还是容光焕发的精神饱满。还未显怀的身材纤细挺拔,站在那檐下如同四月里拔高的麦苗盎然生机,恍若昔日的自己。
而现在的她——小顾忽然感到身下有一点湿润,有微小一股暖流渗出,被吸收后那周边的一块都带着些微暖意。她出门前挣扎了许久是否穿上这条成人纸尿裤,没想到一念的妥协成就了她此刻最想要的体面。
她突然释怀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每个人也都要应自己的劫。王应来就是她的劫难。从她个体的角度看自然是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可放大视野同时能够看到一个报应的轮回圈,他负了她,他也被人所负。她恨他负心薄幸对感情毫无忠诚可言,可讽刺的是,若他真是如此,又怎会情伤不能自抑呢?若他真是如此,也就没有报应这一说了。
是恨他深情不付己还是恨他满嘴的谎言欺骗?到底恨什么她也扪心自问想了多年,却还是混乱不堪难以说清道明。
直到今日她忽然想通了,何必要想清楚呢,就这样直接把混乱斩断吧。她还有少将的父亲,教授的母亲,还有儿女们,没有丈夫又能如何呢。错误已经注成,恨并不能抹平一切,但自己还是要往前走,余生还有孩子们需要自己。
这便是所谓错误的解题过程却得了正确答案。便是到了今日她依然没想过,她最先拥有的其实是她自己。
短暂的静谧过后,小顾正打算离去,她本是回头想跟叶知还打个招呼却看到了年轻女孩流连书房的眼神,那探究的神色让她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之感。
“叶小姐,我多嘴问一句,你是冲着他这个人而来还是别有所求呢?”
叶知还一抹淡笑挂在唇边,低眉顺目地回望着她,“有什么差别吗?反正都是你不要的不是吗?”
小顾微微摇头,她与这女孩毫无瓜葛,不论是这一趟赴约还是她给出的每一句回复,哪怕只言片语,都是出自于最最原始的女性间的牵绊,仅此而已。
“说我不要那是抬举我了。他的爱,从来都是我求而不得。”她看到女孩眼中的茫然与故作镇定,心中的荒凉蔓延开来,为的是那懵懂莽撞的岁月里犯下的无法挽回的错。她自己的一生都蹉跎在这年少冲动之中,却纵是有千般肺腑之言仍旧对于即将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
朱红的门槛因着久无人居而开始呈现斑驳,小顾抬腿高高的迈过,头也不回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