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商务轿车如常停靠在首医一附院的门口。这里距离王应来常常出没的东二环有接近二十公里距离,往前数三十年他来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可近三年来,他却是隔三岔五就守在这里,坐在墨色的车厢中,隔着漆黑的玻璃,用深潭水的眼眸凝视一个注定没有结果的晦暗未来。
今日邓赞缓代了司机的职务陪着他一起过来。邓赞缓在芯片与人工智能方向的研究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结果,公司目前正在进行重组,过去王应来大笔砸进去的投资尚且毫无回报,现在又面临了增资的需求。
他本有些张不开口,毕竟在寻找那人的事上,自己并没有发挥实质性的作用,是背后的大人物利用指纹比对找到那人的,每月一次比对,直到那人研究生的入学采集才终于获得了正确匹配。
他曾经有过些许担忧,怕这位大佬寻回了“珍宝”就不再支持他的科技事业。这个烧钱的行当他呕心沥血耕耘了好些年,由于政策始终没有倾斜,在缺乏大力扶持的情况下,很多竞对企业都活的艰难,无力支撑的比比皆是。他始终对自己的研究方向和成果保有极大的信念感,所以即便对于找人这事并没有什么兴趣也还是兢兢业业的主导推进,原因无他,各取所需罢了。
他原以为找到人这件事是攀上了全新的高峰,山顶之事无法预见,不想却是平常的登阶,日子如常一天天过。这位虽然增加了来院门口盯梢的坏习惯,却是连档案袋都从未打开过。
与其他成功人士的结果导向论不同,这位经常做些搭桥铺路费力不讨好的事。或许也是财富积累到了一定程度动如牛毛吧。
王应来知他来意,见面便先主动说了,该研究继续研究、该增资持续增资,没什么变动。其实本不需要他跑这一趟,也是许久没见他了,王应来刚好有件事要找他。
“你这婚是不想结还是找不到合适的?”
邓赞缓拿不准他的心思,只是回头望他,没作声。
“不用一脸赴死的悲壮,不是强买强卖拿你联姻去。”王应来的视线从窗外短暂的收回片刻,给了一个安抚的淡然笑意:“柴牧衡那个小外孙女儿,上次对外经贸会上见你俩聊得挺热乎的,芳姐也提了好几回你结婚的事儿,所以我就问问你。”
邓赞缓松一口气轻轻摇头,“我不想结婚。我好像压根儿就没这根筋。”
王应来也无意深入,视线又轻飘飘挪回到窗外,盯着人流攒动的院门口。
“行吧,你自己看着办吧。”
邓暂缓得了许诺也回赠了一份礼给他,那记忆中久违的破锣嘶鸣带着点笑意轻声说着:生日快乐!
“我还真是花钱听一响儿。”王应来盯着外面医院的大门目不转睛地调侃道。邓赞缓笑着按了重播,又听了两遍。王应来又问道:“能做声音了,下一步呢?有什么打算。”他听了无奈摇头,“图像处理有卡脖子的问题,”边说边手指向上点点,“上边一天不解决,我们都只能干耗着。”
“靠自己还是不成?”
邓赞缓摇头,“还需要时间,甚至不知是多少……”话未说完外面忽然乱起来了,人群涌动似是有人当街发病了。王应来今日没等到人,他现在极其不喜欢乱糟糟的环境,轻声说了句“走吧”就在后面闭目养神。
是的,三不五时就要来医院门口盯梢儿,可十有八九都是见不到的。那人的排班表像是摆设一样,不论是上班时间还是下班时间,都少有能准时的情况。也给支招让他雇人、装工具、安插眼线等等,都被人拒绝了。就像邓赞缓说的一样,他可能也不为什么结果,要的不过是等待的过程而已。
车刚开过一个红绿灯,王应来的电话就响了,他听了几句又让邓赞缓再掉头回去。
叶知还要生了,就在首医附属第一医院,刚才他们盯梢的地方。
几百米的距离不过是一脚油的事,空调细声出风,车内静默无声。
邓赞缓停好车就静静在车里等着。他虽理解不了为什么千辛万苦找到了人却不相认,甚至连重金调查出的结果都不曾打开看一眼,但此时此刻他能感受到这位内心的煎熬。
升初中那一年学校曾组织过春游的活动,每个人只要交五元钱就行,可他连五元也拿不出来。原本他已经坦然的接受了只有自己不能去参加春游的事实,可就在临出发的前一晚,他在学校回家的路上捡到了五元钱。
那是他度过最煎熬的一个晚上。
他真的很期盼那期待已久的快乐场景,可他也很清楚,短暂的快乐并不能将他带出困境,他的问题并不是五元钱就能解决的。不去这个春游并不会对他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反而去过以后他可能再也忘不掉这曾经的快乐,余生都沉浸在回忆中,期盼着下一次春游。
自那年春节的变故发生他就一直呆在这位身边,见证了一系列兴衰成败,也眼看着这位在水涨船高的身阶地位中依然意志消沉。人人向往追捧的权力与金钱,于这位而言竟是难以撼动分毫。他就那样日复一日的对着些陈年物件发呆,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尊像。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羁绊竟有这样摧枯拉朽般的影响力。他便是吃了这个前人的教训才对情爱之事避如蛇蝎。如果欢愉代表着对等甚至几倍的痛苦,那他宁愿没有欢愉。因为他根本输不起,普通如他并没有试错的特权。
王应来合闭着双眼,内心剧烈的挣扎,终于下定决心般推开了车门。
——不一定那么巧吧,而且也不是一个科室的,医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哪这么容易就碰上呢。他跟着指示牌匆匆赶往急诊,既如预料之中又如意料之外的在人流攒动中钉住了脚步。
颀长身材的人敞怀穿着白大褂,里面是件普通的白T恤,圆领子甚至洗变形的歪扭着。他戴了副金属边框的眼镜,正曲起指节轻推着镜框,牵起的嘴角向着导医台的小护士们不知在说些什么。
那明晃晃的戒圈实在让人想忽视都很难。
左其中转头时只是不经意地一瞥,又再后知后觉地扭转过来瞳孔不受控地放大,一时竟忘记了呼吸。
是他。
原来电影中不断流速的人影并不是拍摄效果,当那午夜梦回千百次的人真的出现在眼前时,周遭的一切都成了背景板,虚影交叠流逝,唯他立在那处。
他知道他在调查,也深知根本逃不过,所以早就做好了重新被掌控,被报复,被摧毁的准备。而事实是每当他认命的等待落网时都深深的松一口气,在伏法的微小恐惧间更多的是不确定还能不能得到爱与原谅的忐忑。
除了电视和杂志上偶尔能看到他和他公司的消息以外,他们的世界天差地别,他无从知晓他的生活,自然也无法再向过去一样揣测他的内心。他不知道即将要面临什么,自己的命运再一次交到了他人的手中。
他曾在午夜的辗转难眠中把一切像走迷宫似的模拟一遍又一遍。他曾在梦中将他吊悬囚禁,也曾在梦中继续将他当作呼来唤去的玩物;他曾在梦中痴情的寻觅他,也曾哭求他留下来继续“骗他”…… 他以为早就习惯了在梦中走到与他的千百个不同的结局,可当重逢真正来临时除了怔愣却全然无计可施,连指尖都麻痹了。
当一切真的来临时,他心中竟没有了对自己未来的一丝盘算。满满萦绕的是心酸和痛楚。曾经意气风发的他如今形若枯槁,仿佛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儿。他曾最依赖的宽肩臂膀呢?他曾最喜爱捧在怀中的韧性手臂呢?他最爱那人的坚毅脸庞怎么会只留下尖刻的细瘦线条呢?
在人潮汹涌间他下意识地迈步,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想吐一吐心中的疑问。他早忘了自己才是当年逃跑的那一个。
——就让我再做一次选择吧。
哪怕是分别多年,他依然笃定的这样安慰自己。于是更加下定决心般迈步向前。
对面的人却迈步后退了一步,再一步。
那张梦中千百次出现的脸浮起淡淡一抹笑容,缓慢而清晰地,摇了摇头。
——如果这是你选择的生活,那么,我尊重你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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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时间线小小的解析在这里——“执念使我不断在梦中与你相遇”
153 林
154 夕
155 九年似梦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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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其实152是王应来的视角,几年后他找到他了,他选择尊重对方的选择,也就是放手。同时继续完成自己的家族使命。这才有了后来的叶知还和顺势而为。
左其中视角的153、154、155前段都是他自己的梦境,155的后段开始是九年后,但还未相遇。
直到此刻,九年六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