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坐在车后座也不知道到底是要去哪里。车子逐渐减速,开进一处隐隐有些熟悉的停车场,周边绿树环映,礼宾保安热情地上来帮他拉开车门,他才惊觉是到了瑾瑜饭店。
他第一次收不住脾性差点暴露就是在这里,后来爱上了这儿的点心更是来得频繁,跟那个人一起。
一路浑浑噩噩被带到楼上明德厅的时候再想扯个借口离开已经来不及了。连轴转的轮值让他脑袋一团浆糊,陶院长拉着他紧紧跟随中间人,热情的像个哈巴狗一样鹦鹉学舌的与人打招呼,让叫周阿姨就叫周阿姨,让叫华总就叫华总,一路点着头装着孙子总算是能坐下安稳片刻。
这不知是谁的婚礼现场,桌次并不太多,规格档次看着也很平常。他细听那落入耳畔的并不是家常的寒暄,随意扫视过赴宴的男士虽都穿着低调但看走线和平整的袖口领边,西装挺阔毫无皱褶痕迹。女士的衣裙都是柔顺的材质,没有廉价的布料摩擦声。人人都是讲话低声细语言笑晏晏,温言软语细听是拒绝得一丝缝隙也不留,谦卑恭逊的神情下是梗直的脊背只有下巴微收的轻点。
他心中了然这是一帮子人精加戏精,演的就是人生如戏,他们的一场戏掌握的是底层人民不值一提的一生。
权势的倾轧他恰好见过,实在熟悉至极,更觉可笑至极。
年少时他只叹命运弄人,却从未想过人有不公,他坚信凭借自己可以有个未来。如今便是到了他想象的未来,他站在十八岁时已经到达的阶级地位面前,却只能望而兴叹。跨越阶级的鸿沟谈何容易。
有的人生来就在京城,享受着一切金字塔顶尖的待遇,大手一挥就能给人优渥的生活。有的人历经晦暗,奋力爬上塔尖的时候才发现,不过是跪在上一层人家在地板上而已。距离那塔尖的人依旧是遥不可及。
他现在就是跟一帮上一层楼的人工作在一起。这些考试分数低他一百多的人,这些工作中小失误频犯的人,这些不需要等着分宿舍家里就给买了大户型的人,这些拿着几百元规培补贴却开着三十万进口车的人。
他怀念在柳州的日子。因为回到京城后,他又变回了曾经的自己。颠沛流离的生活中对那些拥有平静生活的人觊觎又嫉妒的阴暗发疯的自己。
如果他成为老师,他一定会反抗教导主任的性骚扰,做独立的女人,绝不成为被家暴的一方;如果他成为校长,他一定会好好经营学校,体贴关怀每个学生,坚决不可能猥亵那些尚且年幼的孩子;如果他成为游戏厅的小老板,他一定会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不过就是给口饭吃,不会让他再出去寻什么别的出路;如果他成为漂亮女人,他一定攒够了钱离开那脑满肠肥的金主,不会在酒醉金迷中迷失自己甚至乱性抚慰自己杂乱焦躁的心。
他确实做到了,带着钱离开。然后在无尽的坚持和努力后,又陷入阴暗的怪圈。
他希望成为那些上一层的人,有权有势他就不至于在被人设计造谣后不得不与始作俑者成婚,过这味同嚼蜡生不如死看不到出路的生活。
他缺乏睡眠的大脑神游内耗了一圈,回过神来发现婚宴已准备开始。不经意的一瞟竟有数个熟悉的脸孔映入眼帘,他登时浑身都僵硬了,大脑宕机般一片空白。
杨新谏遥遥向他点了个头,微笑的嘴角浅淡便直接压下;坐他手侧的杨会明明也看了这个方向甚至视线都交汇了却视若无睹直接挪开了目光,继续与身边的女士交谈着。旁边桌赫然便是万修平和佩瑶。佩瑶大概早就发现了他,可他神游着未与人对上视线,这会儿碰上了,她大剌剌的扭头冲他笑着,扬起手在肩头轻摇一下算是打过招呼。而万修平根本连头都未回。
他曾在柳州见过佩瑶一次。那时候他还是大三的学生,刚参加了学校的技能大赛得了一个可以参加全国竞赛的机会,得知要到京城比赛时他果断拒绝了。学校里只是疯传左学长的低调,并没人知道他的惶恐惴惴不安。他是被“通缉”的犯人,过于高调的展示自己只会加快落网的时间。
那时候他还是草木皆兵的状态,生怕被那人追踪到自己的消息。即便无数次在内心给自己圆润:我拿的是我自己应得的钱,我又没偷没抢。可他心里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而至于具体是为何,他总是无法深想下去就会逼迫自己打断,投入到繁忙的现实生活中。
他不想想,也不敢想。
佩瑶的出现搅动了他平静的生活。他先是震惊的以为自己暴露了,又不安的害怕被告发,看到她笑意盈盈的与自己平常说话还以为是缘分巧合,最后才知道,确实是她找到他了。
“各个学校都提报了比赛人选,我刚好是评选小组的组委之一,本来人数众多没发现你,可是后来说有个人自愿退赛,还是个夺冠的热门人选,我们就好奇的一起看了你的比赛视频。”
这就是真正的多此一举,他内心苦笑连连。
“一开始也没敢认,查了档案感觉有点像也不能确认,但总还是放心不下,就决定亲自来看看。”她把查他说得理所应当,他也接受得顺其自然,这中间竟是无人在意个人信息的泄露。
他早已习惯了被人当作可挑选的物件,不适感也习惯成自然。而她……
“放心吧,我不会跟王总说的。”佩瑶看着他的不解神色,笑容灿烂爬满,“想知道我为什么敢跟他对着干?为什么不怕他?”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摇头又低下,带起一点点苦涩的笑意。感觉自己好像砧板上的肉,任人处置。
“应该怎么跟你说呢……”佩瑶也有点为难神色,“也不知道你究竟知道多少。我的事情就属于,你知道的话我一点就透,你不知道的话我也不能解释太多。”
两人在操场边的升旗台上枯坐了半晌,佩瑶才缓缓说了句:“我姓卢,全名叫卢佩瑶。”她观他神色就知道他听懂了,于是问道:“你知道他?”
他微怔了只一瞬,本是在权衡承认与否,却恍然发现权衡即是承认,于是坦然的点点头,“不仅知道,也还见过。”在卢佩瑶微微睁大的眼中,他也笑了,“不仅见过,还一起吃了饭。而且……”他也留有悬念,“我也不知道你究竟知道多少……”
两个人打哑谜一样说上几句,竟是一齐爆发出笑声来。
“为什么我们两个啥都不是的小喽啰要在这玩什么遮遮掩掩的间谍剧情啊!”
卢佩瑶笑得眼角挂了泪花,又在和他的偏头对视中慢慢沉静了下来。
“所以他是你爸爸?”左其中随口问道。
“是我二叔。他的计谋打垮了我爸,”卢佩瑶故意眼神带上狡黠,“再送你一条情报,万修平是我老叔。”在他的惊诧中,她又补了一句,“再再送你一条,我喜欢他。”
她以为消息逐条劲爆,不想他却回了一句:“后面这条,我知道。”
这次便是换她惊得怔愣了,左其中也故意带上了狡黠跟她闹着玩,说出了她此行最大的收获:“我也送你一条劲爆的,万大爷也喜欢你,很喜欢,非常喜欢,爱得想死,恨不得给你绑走带你私奔。”
卢佩瑶疑问的眼神藏不住,他也没有藏着掖着的打算,直白说道:“我当时不知道是为什么,还在想这么爱为什么还这么痛苦。估计痛苦就是因为太爱了吧。当时我生着病迷迷瞪瞪地听到他跟二爷说‘医者医人难医己’,还说了爱而不得的苦,说珍惜眼前人……”
卢佩瑶听着还假装不在意,“像是他说的话,老得掉渣。这也不一定是说我……”
“他还说了,说‘过几天猫崽子病好了,我带她来给你见见’,”左其中戏谑笑她,“怎么着,还想装不在乎?”
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来,卢佩瑶大大方方地拭去,轻轻叹了口气,“有什么用呢,人家都说了,爱而不得。”
他望着不远处嬉笑吵闹的同龄人,神色与他们的朝气蓬勃完全不同,是超乎年纪的阅历带来的稳重,或者说是死气沉沉。
卢佩瑶走前最后提点了一句,“你张嘴闭嘴还是叫‘二爷、万大爷’,说明潜意识里还是认同曾经的身份和关系。如果真的决定了奔赴新生活,就该把过去完全抛弃。我们这样的人家,不值得任何人为我们付出。因为我们都是没有心的。”
一个两个都说抛弃过去,他也曾这样说过。可到底哪一段才算是他的过去,又到底如何抛弃呢?
故人闲聊话闭,未有相约来期。他们可以聊价值万金的情报,却又是无比陌生的除了姓名就互不知悉任何生活的陌生人。这割裂又杂糅的感觉,竟是那般似曾相识。
但他那日也得了最大的收获:那个人确实在找他,并且用尽了心力,周遭人尽皆知。可到底是找到他爱他,还是找到他恨他呢?这便成了他数年来无尽的梦中轮回,梦过了千百种却依旧忐忑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