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中梭巡着过去的蛛丝马迹,一一匹配着在心中过病理书,就这样一路忐忑来到梵茂府楼下。物业服务经理果然还是那位儒雅先生。他一如既往的出门迎客,张口便叫:“左先生下午好。”
左其中跟在他身后一路被引至电梯间,就如曾经来过的那几次一模一样,仿佛他只是出门去了趟菜场一样的自然熟稔。电梯悄声开门,依旧是无需任何按键就直接载着他一路向上,在到达顶层后,他站在门里迟迟不出去,那门就那样大开着,没有一丝一毫闭合的迹象。
芳姐听到梯门轻响,以为是邓赞缓过来了。毕竟这里除了形若枯槁日日发呆的主家,也就只有自己这个儿子还会偶尔过来。主家投了大笔的资金资助儿子搞事业,儿子在帮主家找人,生意越做越大越来越忙,可要找的人却是多少年来仍然杳无音信。
冷不防,就这样赫然出现在电梯里。
她快步上去给人拉出来,上手照着后背就是两下,动作间已是泪如雨下。在她克制的哭声间,左其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进来吧,在这。”
与他最后一次带着微弱药性离开这里时不同,门口加了一道迂回照壁,略一转过就见到漫天晚霞橘光荧粉。
梵茂府双子塔的顶层全景落地窗曾上过日报新闻。据说是世界级最先进的玻璃技术,做成了整面的景观玻璃幕墙。现在虽然大落地窗的房子也有许多,可惜这得天独厚的位置却再难找了。
高楼顶层,落日余晖就在眼前。天边云边都镶了金,血日红阳悬垂渐落,每一秒都较之暗一度色,带起周遭变幻息息不尽相同。洒金给室内一切都笼罩在圣光中,尤其是那个一身黑衣的人。
黑色锦缎的袍松垮挂在架子型的人身上,柔顺的衣料贴肤起伏,随着他渐近的步伐愈发清晰可见那肩头顶端凸起的尖锐骨节。那人盘腿席地而坐,腰间却是异常的垂顺看不到一丝起伏,记忆中精壮的腰身无论如何也不能与眼前的景象重合。
步伐不大不小,步速不快不慢,终是再犹豫也要到达终点。他立在他身后,视线落在他后颈凸起的骨节上再也挪不开。
“疼!”
“你这有块小骨节总是凸出来勾引我!”他在身后拱的时候猝不及防一口啃噬在那里,唇舌舔吻极尽温情,下身挺动却是要把人撞碎。
他也曾在床上平趴到人背上紧紧缠缚,啃住脖颈装鬼。可却找不到什么凸出的骨节。
当年遍寻不到的骨节如今他见到了,可不知为什么心里一抽一抽的有点疼。
视线自玻璃面反映照射,温情缱绻如落日余晖,淡漠无望似夜序昏沉。
他不知该说“对不起”还是“我爱你”,好像说什么都是多余,只因那眸色吞噬一切的沉静暗黑,捕捉不到情绪他便不知该如何继续。
如同过去的无数次一样,单纯的他在观察分析他的思绪,世故的他只是欣赏他一切,看不够似的。
他的猫崽长大了。白杨挺拔青松傲然,猫眼儿通透依然如镜。如旧的流畅肢体曲线上,是拥有了筋肉血管起伏的麦色小臂,腕子依然盈细一握,指间依然亮闪一颗。
两个聪明人攒不出一句合适的开场白,过往玻璃镜像里的对视也不曾有过这样长久,他们总会有一个提前败下阵来扑倒对方。
最终还是芳姐用最日常的方式唤醒了二人。
“二爷,乐乐!可以开饭了。”
王应来不是没看到那伸出来拉他的手臂,却还是故意错开了没有任何触碰。
左其中收回手来下意识地轻攥了攥指尖,又顺势插到了裤袋里。他跟着人往餐厅走,这才开始打量这所算不上多熟悉的房子。他对这房子的记忆只残存着按摩浴缸和卧室里非常规尺寸的一张巨大无比的床。
他随着人在餐桌边落座,任由芳姐把饭碗汤碗一一布到手边。这只是很平常的一餐,平常到有一道虾仁炒丝瓜吸引了他的注意。时至今日他才意识到,不吃丝瓜的一直是他,王应来只是不吃油渣而已。而因着他不吃,有些菜就从未出现过。
王应来的好家教一向体现在一些细枝末节上。他托碗执著都是惯常的姿态,胸襟开阔肩背挺拔,餐具间毫无声响,饭菜取量得宜,小口地细嚼慢咽也是无声无息。
沉默的注视,沉默的进食,他们都不知道他到底为何而来。
他观察人的视线毫不掩饰,王应来几次想忽视,最终还是没绷住。
见他根本没吃几口就停了下来,左其中放下了碗筷,“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瘦了这么多?我看你进食不太顺畅,是没休息好?”
芳姐端了水果出来闻声便唉声叹气地,主家一抬眼她又生生咽下去了没有多话。
“确实有点小毛病偶尔会不舒服,不过没大事。”王应来也放下碗筷,落座十分钟窸窸窣窣地忙活一遭,也只把那平沿的米饭挖凹了一汤勺的量而已,“左医生……”
左其中根本没听到他后半句说了什么,那句“左医生”被人挂在嘴边也有几年的时间了,简单的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仿佛是掠夺听力的经咒,扰得他心神都乱了套。等他回过神时王应来已经起身要走,他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腕,黑色绸缎的空荡袖管里那截手腕细而瘦,与他的记忆毫无相关。
曾经他单手无法环握所以总是双手一起捧着的有力臂膀如今却是轻易就完整的攥在掌心里,肌肤薄如纸裹着坚硬的骨,一下子好像硌在他心尖上了。突然拉近的距离带起一阵清淡的气息,依然是淡淡的植物芬芳,是树,是草,沉沉的,多了一点辛,添了一点苦。
两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一处,他看他瘦骨嶙峋的腕,他看他握住自己的手指上那点亮闪——他的小小人儿中指上金属微细的凸起刚好压住他跳动的脉,腕上心间是熟悉的“咚咚”疾响。
宽大指节的冰冷掌心轻拍了那手背两下,“回吧。”
左其中独自坐在桌边听脚步声渐远,听房门闭合的“啪嗒”声落,听细微到难以分辨的水声响起,再也坐不住地冲进了那间他还算熟悉的卧室里。
他们曾在那张定制的巨大的床上翻滚了整整三日,蹂得崭新的床品像是案发现场般惨不忍睹;他们曾在那浴室里对镜刷牙,捋着药性不消的硬挺对视煎熬。
卧室门口至洗手间的这段宽阔的走道两侧整齐的挂码着清一色的白T恤,间隙里能够看到几乎都是未拆的标识。曾经少有人知的国际一线大品牌早在近两年席卷全国,那昭示性的LOGO更是以各种形式融入到衣服设计当中,明晃晃的落在左其中的眼底。
——九年六个月。你度过的方式就是一季不落的买下所有“我喜欢”的T恤,挂在这里像是两排哨兵一样见证你吐得昏天黑地,瘦得骨肉伶仃。
如今那个人蹲伏在马桶边宽肩窄腰却缩成一团,挺阔又瘦弱的割裂感以令人难以想象的搭配方式赫然展示在人前。
他迈步时,王应来抬手闭合了卫生间暗色的玻璃门。
左其中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盘膝坐在王应来刚才坐过的位置。
东三环的车水马龙更甚从前,对面的高楼大厦也多到目不暇接。杰屹阁的暗色描边灯字在整点时倏然点亮,周遭一起亮起的灯光组成了城市灯光秀。他忽然想到,左家村是去年才全村通电的。
王应来出来时已经换了一整套柔软的棉质衣裤,黑夜为底时那玻璃幕墙的映射更加清晰的展现出二人复杂的神情。赤脚的人行路无声,也能够被席地而坐的人准确捕捉到。
他曾在学院的技能大赛上拿过“缝合比赛”的冠军,一双素手始终绵软,指尖细窄轻点在赤足脚背上抚过突出的筋骨,微微向后轻靠便抵在人膝上腿间。
王应来略低身,手下是柔软蓬松的发丝,指尖向下延申滑过耳侧激起瞬时的战栗停留在颈间,掂着那尖刻的下巴迫使人仰颌。交错的视线映射的目光终于在数个小时后真正的碰撞到一处,同样漆黑幽深的两汪深潭,无声间仿佛又说明了一切。
这视线交汇的方式那样熟悉,泪也如是。
“他们说,我从来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长腿已消了健壮肌肉只余笔直细长,随着低俯的人形折叠起来膝头点地,“他们说的没错,我确实不知道。可我是问过的,包养你,从此留在我身边,是你亲口承诺的履约。所以这过错方我一丝一毫都不会认。”
凌乱浓密的睫毛翕动,黑白猫眼儿渐渐染上了红晕。
“但后来我也渐渐明白,我自以为是的圈养还以为给了你选择,却忘了这世间的人大多看似有得选,实际都被裹挟着偷生罢了。”他拭去自猫眼儿倾泻而出的泪滴,看着自己寻了千般日夜,捧在心尖儿上如珠如宝的人儿,哽咽的气息喷吐流转,呼吸在两人间链结纠缠,“你知道的,我最不爱强人所难,所以,现在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还能给吗?”
--------------------
中秋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