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接夜的轮值把他熬得心力交瘁,学业的压力,患者的压力,学硕规培五年三年又三年,他紧张地马不停蹄去赶进度,才勉强能赶得及衔接一切,为的不过是每个月几百块的补助给人当牛做马。
他当初选择学医是为了什么。这是除了与他的结局外,梦中经常出现的另外一种声音。并不是什么济世救人的宏大理想。他当初仅仅只是为着回到那破屋烂瓦里带走那个残废的她,残存着一丝医治她,也医治自己的希望。同时他也在简短的几次见面中羡慕万修平的游刃有余。如今想来,万医生的成功固然有他自己的才华和努力,可家世背景、财力权力的加成也根本没办法忽略吧。
他绷着的思绪吊线在那人身边尽数断裂,就那样倚在人怀里瞬间便沉沉睡去。梦中纷繁,醒来只剩自己。
芳姐在厨房做饭,细微的声响遥遥传来。他盖着的毯子仍是软糯柔顺的触感,一如当年他说喜欢以后家里各处就都添置了让他在任何一处都能随时盖上的绒毯。
这个原本他只短暂停留过七十二小时的地方,却到处都充满了他的气息。他安心又勾起细密地刺痛,只因他那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是不愿回答,而是,无法回答。
他要他吗?连他的旧爱新欢一起要吗?连他的一二三四个孩子一起要?他一想就哼声苦笑。
他可以被要吗?连他有名无实的妻子一起?连他妻子的私生子还有他名义上的私生子实际上同母异父的弟弟一起?
还有他十几位数的资产,他错综复杂动辄性命堪忧的那些干系……一想便觉头痛欲裂。尤其是手机上一连串的未接电话和消息。他错过了轮值的时间。
请假并不会让工作变少,只会堆积。而他的草包同事即便多顶几个小时也不过是继续堆积罢了。
他原以为王应来不在身边,芳姐会全盘托出向他诉说这些年的点滴。可芳姐只是布了饭菜就摇头咽下所有话默默回了房间。
他简单吃过了继续在空旷的房子里游荡,敲芳姐的门都没人应。推开才发现,房间连着的工人通道也有电梯,这跟了主家十几年的保姆,纵是再多的话想说,也不能违背主家的心意。
他在那空荡中逐渐理清了思绪,那人又一次,给了他选择的机会。
王应来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了左其中的生活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不再梦到那些花样复杂你追我逃的戏码,身份的悬殊让他们再无交集。他复又出现的消息也像是被人进行了封锁,没有任何人事物往闯入他的生活
又至一年岁末。
左其中上个月刚刚跨过三十岁的生日。不论有没有期盼什么,那一天都未发生任何意料之外的事。左彦放学回家带了个学校门口蛋糕店的小蛋糕给他,跟他说「生日快乐」。
四个字写在一张字条上被吸铁石吸附在冰箱门,他直到三日以后才看到。
有个跨城的化工厂爆炸,致伤人数上百,有一部分跨城转到了首医一附院,他们这有个烧伤专科算是还不错。主要是城里两家国家级烧伤专项科室已经人满为患,再没有床位能加了。
这种临时来的活,想也知道抽调的时候会找谁。左其中干脆自告奋勇就去了。这一去就是连轴转了一星期,恰好跨过了三十而立的生日。
跨日那晚临近零点,他迷糊着往值班室走,在步梯通道隐约看到个高大的身影。困意立刻消退,心跳猛地加快起来。走近了看,不过是个默默流泪的中年男人。在医院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撕心裂肺和眼泪。他转身继续往回走时,分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什么情绪。不知道在期望什么,又到底何来失望呢。
曾经,三十岁仿佛是到达不了的终点,他整日饥寒交迫忍受猥亵的折磨,心中全是小女孩擦燃火柴时看到的幻象——三十而立,拥有自己的车子、房子、妻子、孩子,成为某个行业顶尖的人才,坐拥众人羡慕的眼光。做他人眼中寒门出身的贵子,人中龙凤。一定会有不一样的非凡人生。
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那么笃定,真的很天真。
现在,三十岁一夜来临,一切看起来与二十九岁并无差异。无休止的中英文文献,无休止的排班轮值,写不完的病历加不完的班和每个月八张的蓝色纸币。每次拿到那欲盖弥彰的薄薄信封他心里都很感慨:十年前他一个月拿四百张,现在他每个月拿八张。整整五十个月才能与过去相匹敌。
他的欢愉又何尝不是,过去的三千多个日夜,竟不如曾经那两年的快乐更多。他自以为是的选择了自由,却不过是另一种枷锁罢了。他困在这枷锁中思念日复一日。
他过去不曾过过生日,破屋烂瓦里的破碎人家,没有这么奢侈的项目。他现在也无人惦念,拼凑的家人,没有这样细致的情感。
可他曾有过的,只有两个人的盛大庆祝,有蛋糕,有礼物,有性,有爱,还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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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的时候陶院长倒是设了一场家宴。他原本以为是寻常的吃顿饭,却意外接到了王应来的电话。
“你岳父,陶院长,邀请我去你家吃饭。”
这句话怎么听都觉得诡异。
他想说“你别理他”,张口却成了:“那你去吗?”
王应来在那头轻笑,“感觉你好像挺想让我去的。”
“是,确实。”他丝毫没掩饰,但还是咽下了下半句:我想见你。
王应来告诉他:“不仅我不会去,你也不要去。”他等不到人回话,脑袋里全是以前常爱说的那句“说话,不然咬到你出声为止”一时憋不住想笑,笑没起完就又落了下去,落入看不见的无尽未来。
左其中一听就明白,他终于不用在他面前装什么苦大仇深不谙世事的小白花,“他就一个副院长,还能作出什么花来?你得了什么消息?”
“你觉得,好大个医院,怎么我就那么巧碰上你了?”
“那天有人给我打电话的,打的还是内线,说急诊门口导医台有人找我。”
王应来很满意他的回复,收讯快速,逻辑清晰,回复言简意赅,果然还是他的小小人儿,跟他说话不必费任何力气,他总能准确捕捉到他想要的答案,竹筒倒豆子般娓娓道来。
只要他想。
“故人要揭你的底呢!”他自己没发觉,话语里竟有点喜滋滋的意味,“特意邀请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贵宾,想必也就是咱俩那点事了。”
“没有人会称自己是贵宾的。”左其中说完就有点后悔,但听到那边轻声浅笑又觉得不后悔了,“也不一定,也许是你的红颜要跟你揭我的老底呢。毕竟我在你之前,也是一堆烂事儿。”他说得轻松,屏住呼吸等待对方回应的样子却滑稽得很,幸而是打电话而已。
王应来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嘴很快地接了一句,“也不一定就是红颜……”他刚顿了顿,那边就把他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