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宴如期而至。
左其中出门前在衣帽间站着发呆。
当年他蛰伏了一阵子才敢回家拿到身份户口,而拿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潜回京城在远离王应来的区域买了所房子。他跟着他不仅学会了爱与被爱,更是学会了生存的法则。
而正是这个举动,让他能够在与陶文娇的博弈中稍得一口喘息。他后来卖了房子又在家属院里用职工优惠买了现在这座大户型,平日就跟左彦俩人住着。虽然跟亮马桥比不了,但已经是非常不错的落脚之处。
左彦站在衣帽间门口看他在里面对着衣柜发呆,忍不住问道:“你吃完饭是有什么别的安排?”
“吃完饭倒是没有……”他偏着头从镜子里望人,“怕是饭都吃不消停。”
左彦闻声上前掂起角落里卷好的羊绒衫,“那我不去了。穿这件吧,压箱底的宝贝。”
他无奈地摇头笑,小崽子浑身都是心眼。
“怎么就不去呢,你不想看看我大杀四方?”他接过来抖开,一股木质的香气飘散开来,浸染香气的棉纸掉落在地上被左彦捡了起来。
少年熟练的从柜子下面拿出香氛喷在棉纸上,又在空中呼扇着那张厚实绵软的带着浓重香氛的纸张。一时间两人被那气息密实的包裹着,好似又回到了他们的初见。
那时少年还是黑而瘦的幼儿,伴随着哭声而紫胀的脸颊让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他攥紧了拳头想要一走了之,却还是在午夜悄悄潜回去偷走了他。老头只想卖掉他换钱,一定不会给他治病。他看着这孩子怕是支撑不了多久。
他被他半抱半夹的携带,三四岁的孩子正是爱哭闹的时候,却再也没有哭闹过。哪怕是在“爸爸”深夜痛哭时。
把他从爷爷那救出来的哥哥摇身一变成了给他治病的“爸爸”。“爸爸”并不常哭,只是偶尔掉几滴泪而已,也会很快就擦干假装没发生过。可那天他打翻了一瓶香香的东西,“爸爸”是用毛衣擦干的那些香香的水液,那一夜房子里都是浓重的木头味,“爸爸”不肯开窗通风,“爸爸”甚至搂着那件毛衣睡去的。直到后半夜,他听到了让他害怕的声音。“爸爸”睡着了好像在做梦,梦中一直喊着“二爷!二爷!”他紧紧地攥着那件香香的衣服,哭了整夜,喊了整夜。
“哥……”他帮他拣了一件T恤下来递过去替掉了那件羊绒衫,左其中接过来利落地换上,后脖颈猛然一凉,又有一阵木质的味道扩散开来。
“你后悔过吗?”他又把羊绒衫递过去,看着左其中利落地穿袖,套头。高领紧窄,捋顺了左其中的一头乱毛,“你后悔离开他吗,后悔收养我吗?”
左其中任他帮自己折好再一寸寸抚平衣领,少年个头窜得很快,所以瘦得像是一棵豆芽菜,大概自己当年也是这样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吧。
他们拥有相同的突出耳骨,眉间也同样高耸,这些相似的面目特征均是来自同一位女性。少年比之自己大约是更像母亲一些的,至少那微微上扬的眼尾与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笑起来好似一弯月牙。
“我曾经有过很多疑问和怨恨,也有许多的不甘和遗憾,但照顾你我从没后悔过。”
少年整理绵纸的手慢条斯理,倚靠在桌边望着他软手轻拢发梢。
“我上学的时候最厌烦的就是写亲情主题的作文,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我的故乡……我真的感受不到那些情感,只能硬着头皮照着节选里的例句去抄。有段时间我总在想,为什么要承受这些的人是我,为什么我不能像其他的孩子那样有当官的爸妈,有房有车有人伺候,有无忧无虑的生活和花不完的钱。”他边说边将自己收拾妥当,从并排的大衣中取了一件下来。
“但这世间的万事万物原是不公平的,并没有那么多的事事圆满。而我现在所拥有的,已经是很多人望而不得,日夜期盼的生活。”左其中想起了六岁那一年,想起了自己生命中出现过的一些女人。“妈她原本可以在城里安稳的度过一生,只因为爱上了一个穷学生,起了奉献的心思才断送了自己的一生,遭到非人的折磨。你说她后悔吗?”
“她一定是后悔的,但绝不是救我出来的那一刻。你说她恨我们吗,恨爸和爷么?她该恨的,是我们毁了她的一生。那我们呢,我们要恨爸么?恨他生了病又不自知,耽误了爱人又耽误了孩子?我们要恨爷么?我是恨的,但没有他的米汤,我也早就成了粪坑里的养料。”
“我们还有一个姐妹的……”他看到左彦探究的目光,无奈地叹笑:“但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人又在哪里……”
左彦垂着头默默听着没有接话。
熟悉的哥哥是寡淡的。守在病床边即便担忧也是淡淡的,午夜痛哭惊醒后即便痛苦也是淡淡的,被陶氏父女胁迫玩弄即便受辱还是淡淡的。他从不与人大声,很少笑闹,总是点灯熬油的刻苦学习。他们之间从未谈论过过去,关于父母,关于家乡,好似两人间不可言说的禁忌。
“我不知道上天对世人的人生安排是如何抉择的,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人吃不饱穿不暖,我知道咱村里还有许多大字不识的小伙伴,我知道我们院里每天都有交不起住院费只能回家等死的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走的路,每个人都要过好眼前的生活,后悔于现实来说毫无意义。”
苦涩的前半生在他的记忆中难以忘怀,但他的心境已和过去大有不同,这种变化那个人功不可没。
“你知道吗,当初我不是毫无选择的。”左彦抬头望向他,眼底里一丝疑惑不明就里。
他确实有过很多的别无选择,但他也有过很多侥幸的小心思,存的都是投机取巧的俗念。
“我小时候,辍学的人有很多,吃不饱饭的人也有很多。可以进厂,可以帮厨,可以看店给人打黑工。一个人如果肯吃苦,是可以堂堂正正做个人的。”左其中也不知自己为何就说到了这沉积在自己内心多年的阴暗上,他本就是个俗人,用自己苦难的外衣,演一出被迫卖身的戏码,“但我也知道我有走捷径的本钱。贪图一时的享乐,绕过必经的成长痛,赌自己能抓住一个与众不同的有良心的上层人士,这就是我的选择。”
“那你赌赢了吗?” 少年还是懵懂的年纪,一如当初的自己,故作的老成在真正成熟的大人眼里脆弱的不堪一击。
左其中忽然想到,那个人就是被这样拙劣的演技生生骗了过去,所以那蒙蔽一切的爱意,该是山倾水覆般轰轰烈烈吧。他忍不住地轻笑出声来,在少年充满疑问的眼神中默默往玄关走去。
“我是幸运的,选了错误的路,却遇到了正确的人。你也是幸运的,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更没有现在的你。所以我甚至很庆幸,庆幸自己走过弯路,经历了那么许多,至少历经一切以后,给了你一个还算健康快乐的童年。”
左彦欲要张口说些什么,被左其中打断了:“我们都背负了不该由我们背负的苦难命运,我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该,也不需要替我承担什么,更不需要回馈什么。能看你好好活着健康成长,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两人说着话来到玄关,左彦打开鞋柜时低头弯腰的时刻从领口滑出那枚绿意的平安扣。左其中脑袋里闪过那日梵茂府的王应来,一时混乱的记不清他有没有戴着那一模一样的御赐古董了。
那定情的戒指是一定没戴着的,他又抬手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看那枚跟陶文娇的婚戒。他顺手就给脱了下来,拿在手中看了几眼后又戴了回去。
“如果你前几个月问我,我大概会说无怨无悔,不论选了什么都是我应得的。可现在,我其实是有一点后悔的。”
左彦拿出他秋日的皮靴,顺手用绒布掠掉浮灰,工整的摆在他面前的地上。少年又去倚靠身后的鞋柜,戏谑笑他:“十年都不后悔,一见面就后悔了,哥你这算是见色起意吧?”
两个人都发出难得的爽朗笑声,互相都为对方感到一点点欣慰。这个家里的气氛常年都是冷淡冰封的,这样热络的欢快实属难得。
“我最后悔其实是一开始选择了骗他。我最近常在想,如果当初我们的第一面,我就告诉他没有依靠的我在人的威逼利诱下选择合伙欺骗他。后面也就没有这么多事端了。”
左彦讶然于这个回答,“你就这么信他?”
“是,”左其中回答得十分笃定,仿佛是在回答少年的问题,“也不是。”其实更加像是在回答自己。“我信的是我的心。只可惜一切不能重来,而即便重来,当时的我也是全无这样的笃定,所以即便重来可能也还是会照着老路走,并没有什么差别。”
“那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办?” 左彦帮他抖好了大衣搭在自己的肘弯,等待他系好靴子的系带。
“说实话吗?原本我脑子一团乱麻根本没想过要怎么继续。但是现在我突然想清楚了。”他系好最后一个扣结,起身直视少年探究的眼神,“你会担忧吗?怕我的选择影响到你?”
左彦上前一步把大衣撑开让他顺进袖管,在他的肩头轻覆合拢,伴着灿烂的弯月笑眼给了一个轻松的浅淡拥抱:“想多了,傍大款的福利我也想分一杯羹呢。”
兄弟两人无声的对视笑意蔓延,同样的苦难出身,相依为命的岁月里他们是最了解自己也最了解对方的人,说再多的话,讲再多的道理,不论是自欺还是欺人,说来说去不过还是祈求一份爱罢了。没有被爱过的人,终其一生都在追求爱与被爱,这是他们改变不了的宿命。
他掂上车钥匙迈步出门,左彦在身后轻声叫他:“哥!”
他回身看向少年,仿佛看到十年前的自己。
“谢谢你,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人的问题,是环境、阶层和看不见摸不着的阻碍。过去我曾被那些阻碍蒙蔽,我浮在空中掬着不接地气的自尊,怀疑你的真心,怀疑人性。而你给了太多的包容、太多的爱,你已经做得太多,是到了该我抉择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