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左彦的一场谈话让他原本焦躁不安的内心平静了许多，也坚定了许多。
可这平静也只维持了开车到饭店的这一路而已。
他刚拐进饭店的大门就看到迎面一辆暗色的保姆车上下来三个女性的身影，落在最后的那个穿着淡色的羊绒大衣，抬起的衣领上方被发丝笼罩着一张淡漠而疏离褪了圆润的脸庞。
他曾经见过这张脸，在那个盛夏，在粤菜酒楼的灯影中。他犹记得小顾当时那份镇定自若和气定神闲，她说：走吧，去你们家看看。不是询问，不是请求，语气淡然但让人无法回绝。
原本是丽艳陪着一起过来的，王璨刚好回京来参加同学的婚礼，听说了这诡异的邀请便自告奋勇陪着来了。前尘旧事她虽知道一些，但并不了解全貌，所以看到这刚办了离婚证的老婶盯着对面一辆车发呆时也并没多想，拿着条大披肩把人蒙了个严实便推着快步进了饭店大门。老婶自打生了五弟以后身体就不大好，吹不得这生硬的冬季北风。
左其中与小顾隔着挡风玻璃远远的注视着对方，他不知对方的思绪如何，只是自己的腿脚有些发软，根本没有推门下车的勇气。
他所谓的毫不畏惧是对这世上所有的人，他未曾对不起他们，所以问心无愧。
可对她，他有愧。
女人们消失在视线内很久后他才终于缓过神来，自嘲般轻笑着，不论今日是谁给岳父出了馊主意，都是捏在了自己的命门上，实在下得一手好棋。他原本自信满满的大杀四方，现在只恨自己为什么不听他的话，听他的便不该来。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会来呢。他拉开车门披上大衣迈步往大堂里走去。
大概是也想给自己的过去做一个正式的了结吧。懵懂的婚姻，混乱的生活，复杂的夫妻家庭，错乱的亲子关系。
所有一切他曾经为之犹豫的，为之埋怨的，为之动摇的，都已经亲身尝试过了。原来人的长大就是将一切曾经自己不能理解的，不能接受的，都理解，都接受。接受自己也是个普通人，接受自己也很世俗，接受自己是个俗人罢了。
原来曾经的一切，已经是那个大人权衡后的结果，也是最好的结果。
瑾瑜饭店最大的包房摆了一张能坐三十人的餐桌，来宾陆续就座，陶院长正在陶文娇的陪伴下与行业内的熟人寒暄。说是家宴，可一看这阵仗，左其中心里明白今日怕是不得善了。
三位与陶家毫无关系的女士在一旁闲适坐着，看他进来，另两人的目光一齐盯紧了他，小顾淡淡抬眉看了他一眼便继续与齐院交谈。反倒是齐院见了他就赶忙招手，想叫他过去一起聊几句。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在很快就有人来没事找事，让他再顾不上心里那些微小的心思。
陶文娇凑过来亲热的挽起他的胳膊，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今日可是专门为你组的局，我还怕你不来呢。”
左其中面色不善也不欲大肆呛声，“知道你没文化，但好歹该知道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吧，弄这么大场面，你小心收不了场。”
“家丑？”陶文娇嗤笑一声，“看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怎么？当初有脸给大人物当狗骑，现在反倒没脸承认了？”
“让人骑就是你们能挖出来最大的料了？”棱角分明的一张脸撩起青色血管的眼皮，细软的两指勾住羊绒衫的高领口向下勾拽，“你连什么是真正的家丑都不知道就敢攒这一局，真真是无知者无畏。”
陶文娇忽然被他说得有点心慌。这个优等生丈夫一直是一副淡然世外的样子，当初自己看上他为的就是在校园那个小小的圈子里风光一把，一个难以攻克的堡垒被自己拿下的自豪罢了。外人的面子她是挣到了，可这堡垒在家里依然是油盐不进冷若冰霜，全无一点夫妻人道的热乎气儿，日子久了真的就好像活死人墓。
可即便这样，丈夫人再冷淡，也不曾说过一句重话，更没有发过脾气动过手，不管照顾哪个孩子都算是尽心尽力，自己也是刻苦上进，于学业，于事业，都很积极努力。
平日里软顺的一个书生，忽然见了凌厉的气势，一时让她有点摸不透的心里没底。
门外幕后之手姗姗来迟，随着他在陶院长身边的落座，今日这筵席终于是能够正式开启。
陶院长年近五十，正是在医疗界大展拳脚的盛年之势。没有根基的小镇青年，靠着恢复高考的好时机，凭借自己的努力考取了医学院，虽说免不得蝇营狗苟，可也是一路艰辛吃尽了苦头才做得上这首都医学院院长的位置。
近些年来老头儿带出了不少好苗子，也算是桃李天下，当然也是捞了不少钱，称得上是八面玲珑的人精一位。
左其中看着主位上侃侃而谈开席祝酒的老丈人，内心平静又叹息：一个普通人终其一生能够凭借努力达到的顶峰，也不过就是世家子弟三十岁便可以唾手可得的。即便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有着丰富的人生经验和临床经验，可还是会被权力迷惑了双眼，任人蒙蔽。
人总归是复杂的。老丈人会在月薪三千的时候偷偷给欠费的患儿交一万元的住院费，也会在妇人病情好转脱离危险以后在院门口的小宾馆睡人家女儿；会在打包饭菜的时候少要一个塑料袋践行环保，也会跟一帮人驱车五十公里去吃猴珍熊味；会给贫困家庭做义诊的手术，也会收取药代几十上百万的回扣。
他当初与陶文英谈婚论嫁，老丈人嘴上一直是是是好好好的，夸他青年才俊年轻有为。后来被陶文娇诬陷诱奸，在院办挨了好几拳，他又变成了利欲熏心不择手段的渣滓。直到现在这顶污糟的帽子都只在他们内部的小圈子解开了而已，在知情的外人看来他依然是恋着姐姐又去诱拐妹妹的浪荡子。姐姐出嫁改成了迎娶妹妹，老丈人还是老丈人，即便真相在家中已大白，他也未曾得到过一个诚恳的道歉。而当初嫁姐姐时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到了娶妹妹的时候，就变成了一无是处的凤凰男。
此时他看着红光满面意气风发的老丈人，内心一片唏嘘。眼看他高楼起，自己即将亲手捏断这期盼的念想。他能够理解，当一个人非常期盼得到一些什么的时候，是会把别人伸来的荆棘藤误认为橄榄枝的，哪怕握上去时已觉刺手，可内心还总是心存侥幸期盼着能有回报。
他自己就曾吃过这份苦。那是真的苦。
所以郑好骏的到来对他来说毫不意外。
要说王应来的社会关系那就复杂了，可若是冲着他来的，又是故人，又有仇怨，掰着手指也就那么几个罢了。他过去那般谨小慎微，有过龃龉还尚存人世的，本也就不多。
郑好骏坐在陶院身边冲着他挤眉弄眼，看得他胃里翻江倒海，没吃就想吐了。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这狗皮膏药就甩不掉了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