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顾原本接的筵席邀请就是冲着齐院来的,这位在进行的炎症性肠病研究是她所关注的。临行前还是王璨跟王应来打了个电话才得知内情。如果是其他饭局她便是不去也无所谓了,可齐院她是非见不可的,所以还是赴了宴。
在楼下时她隔着呼啸的北风就觉出挡风玻璃后的那张脸的熟悉,直到左其中自包房门口露头,她内心忽然涌起小小的感概:王应来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倒是长了一双专拱好东西的毒眼。
陶院长设宴,他开过场热络地喝上一杯以后众人还未坐下,屋里人多眼杂时,小顾和身边二人便悄悄起身欲要离席。
“这刚开席还没吃上两口呢,怎么就有人急着走呢。”郑好骏个杀千刀的张嘴就让人厌烦得很。
小顾微微蹙眉,家里多少年都少有来往,她跟这姓郑的并无瓜葛。早先是听说他们之间发生过一些不愉快,但是当年应该已经解决了才是。而且孩子时期的事儿,也不该这么多年了还过不去。何况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当听不见还是继续向包房外走去,郑好骏直接点名道姓的将她喊住了。
“王夫人,哦不,听说您刚刚领了离婚证,现在应该叫一句顾女士才对。”
左其中见他向小顾发难便按捺不住想要起身,被陶文娇生生扯住了手腕:“今天到场的都是哪些人你应该心里有数,你乖乖配合也许还能保住三分颜面,万一把人惹急了,把你那些家底都倒个干净,只怕你的下半辈子就没什么指望了。”
是,医管局、卫健委、自己的院长、老师,这些老丈人的旧友同时也都是自己事业上绕不开的“贵人”,他们未必真的愿意成就自己,但是却可以轻易毁掉自己。
但不行。他只犹豫了一息之间便果断甩开陶文娇的手站了起来。左其中刚要开口,迎面撞上了小顾的一个冷漠的神情。他又顿住了。是啊,自己是什么立场呢?又有什么资格和能力去救这个场。风波因自己而起,可说到底就跟当年一样,自己能做的无非是澄清事实,而在场的人也未必会信。就算真相大白对方不过是计谋没得逞罢了,并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就像他出门前跟左彦说的一样,这世界原是不公平的,他没有主动招惹任何人,但就是有人不愿放过他。
郑好骏还是和当年似的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像戏子唱戏似的喊住了小顾:“顾女士还请留步。”
小顾脚步倒是真的慢了下来,王璨搀扶她的手臂想拉她快走,她却还是停住了。她的父亲在军中常年担任要职,母亲一门都是诗书世家。多年来在高门大院里修身养性又生养了几个孩子,自带一身柔和又坚毅的光华。自从走出了自我束缚的混沌,连眉眼间都尽显舒展,端的是一副看尽人生百态的闲适之感。
女人嘴角似是带着笑一般,可瞳仁里迸发的是无尽的不屑和嘲讽:“留步?你哪位?”
郑好骏最恨的就是顾家一门的清高,他家里多少年来就是被这一家子的清高搅得鸡犬不宁。事隔多年竟是一点改变都不见。可今日他要报复的是那个让他被驱逐出京,害他再没有好前程的人,于是他强压下怒火还是赔着笑,疾步上前说道:“顾女士说笑,咱们两家的渊源就不必在这细说耽误大家的功夫了。这位左先生可是您丈夫的故人,您不想听听这里面的门道吗?”
王璨已将披肩为她搭裹严实,与丽艳两人一左一右将人护在中间,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咱们两家?我顾家早已言明与西北桑家无亲无故,而你,一个宗亲不认,断绝父子关系的社会盲流,还是别来我面前碰瓷的好。至于我的前夫——王应来,他的事情与我没有半分干系。” 小顾拢着肩头的厚实羊绒,精致秀气的一张脸微微扬起,发梢探出一截碧绿是上好的翡翠簪子,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女人平淡如水的眸光扫过在场的众人,从一众惊诧的神情上读出了被蒙骗的意味,“我再多嘴一句,左先生与其他人之间有没有事,有什么事,跟你这个社会盲流更是没有一点关系。奉劝在场的各位,‘谁道无心便容与?亦同翻覆小人心。’听了不该听的话,多了不该多的嘴,后果可是要自己承担的。”
左其中站在原地石化了一般。
原来竟可以是这样的?!并不一定是见招拆招才能化险为夷,不与小人过招不失为上上策。无足轻重的人又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呢。
他望着女人们离去的背影在这一瞬又想清了一件事情:他身边的人没有草包。所以当年,所有人都曾对他手下留了情。
就在他兀自遐想的间隙里,小顾并未走远,她回身轻唤了他一声:“乐乐!”
他怔愣不知如何回应,只见女人沉声言说:“往事已矣,不必妄自菲薄。”那淡然看不出情绪的样子竟是和那个人如出一辙。
小顾只言片语便瓦解了席上临时拼凑的“见证团队”。他们这一拨都是医疗行业的大人物,放在地方上那是响当当的,可放眼京城就属实算不上什么领导。自身本都不上不下混得艰难,靠的便是抱团取暖。原本他们对郑好骏和小顾这几个不明来路的陌生人并不在乎,听一耳朵别人的家事八卦权当笑谈而已。
可王应来的名字一出,立时便把几个略微懂行的老家伙吓得掉了凳,根本顾不上老友间的寒暄,紧跟着小顾的步伐连忙打道回府了。一个陶院而已,岂是能跟那位相比的,现在只是没搭上那位的大船,只怕再坐下去,自己的小帆就要被拦腰摧断了。
齐院也是起身要走。他本就是四九城里坐地长起来的,一些人的名字还是听过的,对这位“二爷”略有些了解。他平日跟万修平也打过些交道,三年多前那批规培生来到院里时,万修平曾跟他打过招呼,虽并未点明是哪一位、什么缘由,但是明确告诉过他:这一批里有个要紧人物,大事小情不要擅自做主,须得知会一声。
小左是陶院的女婿,自己又睡了小左的老婆,他是万万没想到这个要紧的人物就是小左!
这会看着几位老伙计都扯了些杂七杂八的理由跑了,他也是如坐针毡,可陶院说什么都拉住他不许他也离席。
一场闹剧隔了几分钟宾客退场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包房里只剩下左其中夫妇二人、陶、齐二位院长和郑好骏。
陶院气得脸色发黑,他拽住齐院不许人走,“老齐你不能走,你在这帮我理理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郑好骏被人呵斥一通却只当不关已事,他根本不理这一茬,反倒是继续嘲讽着:“左医生好手段,竟然能引得金主的老婆都站在你这一边,替你一个小三说话!”
陶院听了这一句差点撅过去,这郑好骏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你、你!卑鄙!卑鄙!”他气得脸色铁青,陶文娇赶快上去扶住了帮着顺气。她其实也很震惊,同样气愤得不行,但却不是为了这个原因。
“你不是说这女的肯定能让他下不来台,搞不好还要扇他几个大嘴巴的吗?怎么人家和和气气的反倒是捅了你两刀呢?”
陶院不可置信的偏头瞪着自己的女儿,厉声呵斥:“你也知道?”见陶文娇梗着脖子涨红了脸不回话他便明白了,于是更加气血上头的浑身哆嗦着指着女儿破口大骂:“愚蠢!蠢货!我怎么生了你这样的蠢货!”
郑好骏看着一屋子鸡飞狗跳嬉笑起来,他指着左其中像是酒醉上头一般激昂:“说你是小偷你还不承认,原来你不仅偷东西,你还偷人!怎么样,在众人面前被揭破是什么感觉?爽不爽?!你他妈就是一个让人骑让人肏的烂货!烂货!!”
左其中静静望着面前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的人,无奈地轻声叹气:“这就是你的全部谋划?让人知道我跟过二爷,被人肏过,就这么简单?”
“我喜欢男的,这事我一早在结婚登记以前就告诫过他们了。”左其中摘下自己无名指上戒指放在桌面灿红的台布上。“多年不见,我以为你该是有些长进的。既然你这么抬举我,为了帮我公开性取向不惜潜伏在我身边这么久,还用上了正经的计谋,那我也不能让你就这么空手而归了。”
在场的其余四人闻声都是一愣,没人能想到他居然一刻的受伤都没有就直接进入了战斗的状态。而让他们更惊惶的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