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左其中刚要开口,雕花的大门再次被开启了。披挂着暗色大衣的身影伴着一股凉气席卷了偌大的宴会包房。
身前引领的大堂副理抬手接住王应来抖落的沉重外套。同样的暗色暗纹羊绒西装下是月色冷淡的中式领口,骨节宽大的手指拂上扭开了最靠上的一颗盘扣,露出昭示性的硕大喉结。
左其中话断两截微张着唇,自王应来进门就毫无掩饰地下意识目光追紧了他,这个人的每个动作都像是电影的慢镜头,而他则像是亡国的昏君在点将出征时还只顾着欣赏美人贪图享乐。
那个人感受到他炽热的目光却没有近前,而是在远端的沙发上坐下来,屋里仅剩的几个人也都随着那个人的移动目光梭巡。一个轻而易举就能成为唯一焦点的人。左其中心里暗暗地想。
一切仿佛回到了那个夏天,夏令营后的晚宴,他的大人在权衡了一切利弊后依然选择站出来为他撑腰。当年他怨他的迟到,憎他的犹豫,恨他没有爱得义无反顾。
就在这个瞬间他忽然意识到,有他在的场合,他从未受到过半分他人的薄待。
不论是坤爵汇时他只是个明码标价的商品,还是老董的床上他作为待宰的鱼肉;不论是京泉山上大人物口中的小玩意儿,还是夏令营晚宴上盗窃案的嫌疑犯……即便是被人撞破的当下,他依然被人成竹在胸的安然收拢在羽翼之下。
而那个人也从不需要像护崽的鸡妈妈一样站在自己身前,因为他清楚的知道打狗也要看主人的道理,他从不担心物理意义上的伤害,这便是权衡利弊平衡局势的意义——威压。
而自己,正是他的狗。
是他最爱的那条小狗。
他是人群天然的焦点,自他出现便没人再发一言。
王应来随手别开西装仅扣的一颗扣子,倚靠着沙发坐了下来。敞开的西装衣襟里是月白的中式衣衫,左胸前隐约露出一点被黄色点缀的鲜红。男性浑厚的声线带着一丝随意:“抱歉,钓鱼台的宴会推不得,来晚了。”
“哎呦——”郑好骏一句风凉话还未完整出口就被陶院狠劲一掌推了个趔趄。
陶院紧着上前两步抢在郑好骏前面急忙撇清自己:“王总,是我们被小人蒙骗了,今天真是对不住。”
郑好骏“啧”地一声嘲讽道:“真是开了眼了,自己找了个让人肏烂屁股的女婿,还上赶着给人当哈巴狗,舔着老脸巴巴儿给人道歉呢,哎!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他不顾父女俩白了又红的脸,凑上来抱臂站在王应来身前一米开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咱们二爷可真是情种中的情种,浪子中的浪子,这为伊消得人憔悴真是入木三分!”说完像发了羊癫疯似的“嘻嘻哈哈”笑起来,笑得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的。
王应来无奈地抬眉,跟病人有什么可置气的呢。他略扬起点头来,向着门外的方向出声喊人:“进来带人!”
来人两黑四白装备齐全,迅速比对身份信息后片刻之间就把郑好骏全方位固定在担架上抬了出去。从人一进来就直接限制了郑好骏的口腔活动,所以他即便拼死挣扎也只发出些“嗯嗯呜呜”的音节,四肢更是直接被专业的束缚带捆了个结实,没几下就挣也挣不动了。
那憋红了的双眼似有泪花,拼了命摇头的样子让左其中突然有些于心不忍。他刚要张口就迎上了王应来寒剑般的目光,悻悻然又咽了下去。
专业人士将人抬出去时,他下意识跟到了门外,眼见着人被抬着消失在走廊当中。
这是滥用医疗手段。左其中心中这样想着就走了神,回过身一下子撞到了人身上。
王应来把包房门在身后稍稍合拢,“走吧。”
左其中轻微地摇了摇头。
“没有向他们解释的必要,走吧。”
他看着面前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庞,忍不住地抬手抚上了那硕大的喉结,肌肤相贴的一瞬眼睛里骤然燃起了欲望的火苗。
“没必要认,你有得选。”王应来半是劝诫半承诺地说:“我能做到抹去一切痕迹,你信我。”
“我知道你能,我一直都信你呢。”他笑笑,目光越过那瘦削却板直的宽阔肩膀望向门缝里屋内的人,“我曾看过一个刑侦节目,警方历经三十二年抓捕了一个通缉犯归案,采访者问他落网后的心情,他说,踏实。”
“我现在就觉得,踏实。”说完他粲然一笑,“我不想再撒谎了。”
王应来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大手微动轻轻捏了捏他,“我一直在。”
就在王应来转身想握住他的手一起面对时,左其中的手滑脱出来,果断抬手推开了厚实的包房大门。
屋内三人聚拢一堆有些无措地站立着,面上的担忧一个更甚一个。陶文娇有些心慌地口不择言,张口低声嗫嚅着:“老公……”
这一声原本平常,可落在门外那人的耳朵里却是怪异得说不上来。王应来看了看自己被松开的手,有点苦涩的意味。原来做别人婚姻的局外人是这样的感觉,即便明知他心之所向,明知那婚姻名存实亡,依然憋闷、压抑、心酸、无奈。
左其中并未应承什么,而是从容地说起了他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话。他早已在胸中打好了草稿,差点就因为小顾的在场而尽数吞下。
“我不知道那个人对你们说了些什么,那些都不重要。今天我只想清算我们之间的过往。”
陶院感觉不大舒服有点胸闷,不想再纠缠下去了,于是服软认输道:“其中啊,你多体谅下。我确实是被小郑给哄骗了,他只是说你和王总之间是故交,说是王总之前欠你个大人情,以前你清高所以没让他兑现。小郑说你肯定也后悔了但不好意思再开口,所以我才自作主张把大家叫到一块热闹一下。绝对没有故意让你难堪的意思。”
“后悔?”他想到了临出门前与左彦的对话,“我做事从不后悔。你们之间的交易我不感兴趣,我的事儿也不劳你们费心。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今天,只想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
左其中从包里抽出两份打印好的文件递到陶文娇面前的桌子上,“不合适的关系没有一直存在的必要,希望能好聚好散。”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丈夫上一次好声好气的向她低头,为的是一张名叫“王杰乐”的学生证,王杰乐,乐乐,刚才那女人就是这样叫他的。陶文娇心底里的小恶魔又冒了出来。
“乐乐,王杰乐。所以哪个才是你真正的身份呢,你这个骗子。”她越说越起劲,“你不仅双重身份违法,你还同性恋骗婚缺德,你还有那么大一个私生子。你都烂成这样了有什么脸要求我好聚好散!”
陶院胸闷气短无力上前阻挡女孩,只是坐在椅子上听她牙尖嘴利的回嘴,内心已然连未来五十年的荆棘路都预见了。
陶文娇一心想发泄胸中压抑的愤恨,“你是以为老情人专门为你离了婚?这才急三火四的想着跟我离了婚再去跟你的老情人旧情复燃吗?你恐怕还不知道,你的好金主早都离婚了,可惜人家离婚是为了和叶氏集团联姻的,两个财团之间已经联合了,人家两个人孩子都生了。你这算盘砸得稀碎,还想离吗?”陶文娇自以为拿住了左其中的短处,那个人势力再大又如何,还不是露个面就走了,说来说去还是个床上的小玩物,只要他不管,那左其中就是个山沟沟里出来的凤凰男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左其中听到她一番话被触动了发笑的神经,鼻间禁不住发出笑声气息,手中的动作一下未停,迅速将协议翻至签署页面工整的摆好,这才撩起眼皮来盯着女人看。
“今日来时我就跟你说了,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丑事。说来说去还是些情情爱爱,好没意思。郑好骏明摆着借你们的手整我而已,你却还在相信他说的话,你是真的愚蠢至极。”
他在家从来都是存在感极低的,不说是唯唯诺诺,至少也是逆来顺受从不拒绝。不论是岳父的教导还是妻子的怨怼从来都是照单全收,从不违抗。陶文娇一直当他是不敢,却不知他从来都是不愿。
他不愿直面难堪的情感局面,也不愿去解决夫妻生活中的小事,只因他心中满满充斥的都是那个人,除了学习和工作让自己忙碌起来以外,他根本不敢有一分钟让自己静下来心来去体会任何情感。
“我跟他可不是什么久别重逢的旧情复燃,我是个处心积虑的诈骗犯!”
齐院一听这话记忆中的八卦猛地涌现,这件事当年确实听过一耳朵。一开始闹得挺大的,医疗刑侦户政翻天似的寻人,他只隐约知道是有个小情儿卷走了大人物重要的东西。他神色一变就被左其中准确的捕捉到,“看来齐院听过这事。我当年是带着刑事案件走的,虽然自认为是有苦衷的,但这世间的罪犯哪个不自觉无辜呢?”
他提笔将两份协议快速地签署,一抬手翻转过去冲着陶文娇道:“父亲是刑事罪犯对直系亲属的影响你应该清楚。你儿子未来还要不要走仕途,你亲手替他抉择吧!”
陶文娇仍在挣扎,“你唬谁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对你余情未了,就算碍于婚姻法不能名正言顺在一块,他肯定也舍不得把你送进去!”
“当事人可能追究,可能不追究。嫌疑人也许自首,也许不自首。”笔在指尖翻转来去,像是一朵复杂的花,“人心这么复杂,谁又知道呢。”
“左其中!你对自己可真够狠的!你自己儿子的未来都愿意亲手葬送!” 陶文娇的手颤抖着还是接过了笔,恨恨地在文件上签下了名字。“就算是这样也撇不清你俩那些事儿。小小年纪插足别人的婚姻,屁股都让人干开了花,三天两头跑医院。到头来又是骗婚,又是生子的,你的道德底线我真是说都嫌脏。还有你和柴主任的那些事,现在王总还不知道,等他知道了,看你屁股还保不保得住!”
他收了那几页纸盯着看签名,从随身的包里又掏出一盒印泥来,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催促着让陶文娇浑浑噩噩又按了指印。就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又轻飘飘地丢出了一个重磅消息来:“你们家一个四婚的院长,一个跟亲爹的好友出轨生孩子的女儿,‘道德’二字从你们嘴里说出来实在是荒诞。”说完他也不在乎其余三人变幻莫测的神色,拿上文件推门便出了包房。
王应来立在门侧,悠悠地接了一句:“你还是那么爱看刑侦节目,违法犯罪的后果了解的真透彻。”
左其中一愣,“你这听了半天,就关心这个?”
王应来无奈至极,“不然关心什么呢。关心你从不后悔?”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往楼下走,身后包房的门被猛然开启,伴随着女声焦急的求救:“其中!我爸心梗了!”
两人对视一眼,王应来说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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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点了一下标为已读,点掉了我1600多个小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