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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173

作者:66陆陆陆 当前章节:51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1:24

花园胡同的王家宅院已多年没有过宴席,上一次还是他家女儿出生时的百日宴。那时宾客往来礼遇,开去饭店赴宴的车辆排满了整条胡同。

今日素白连街,红墙都添了一抹惨败。这一次是他家大儿子出殡的丧礼。集名自小身体就不好,这几年每况愈下,小顾早已流干了眼泪,如一块枯木浮在空中,呆愣不知何处。

一大家子人上一次聚得这样齐甚至是王应未分家搬出去以前,掰掰手指已是二十多个春夏秋冬。集君望着堂中三弟的黑白照片胸中憋闷,一股难言的酸楚涌上鼻间未及体味就感觉到衣襟被人牵动。集右哭肿了一双眼手里还拉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扯着他的衣摆。

“哥……”这是堂兄弟俩第一次实打实的见面,往前几次都只是跨洋的视频通话里才见过。集君一看他那眼睛也是再忍不住鼻酸,一把把人搂进怀里摩梭着后脑勺连声喃喃:“没事儿,没事儿啊!有哥在呢!”

以前哥仨打视频电话,每次集右一叫哥,两个当哥的就争先恐后地调侃他问他“喊哪个哥呢”,如今却是再没得争。集右一想这事眼泪更是止不住,兄弟俩默默地哭了一场。

客厅里王应来看着眼前来人,有些烦躁的闭了闭眼——是周年上门来送还一枚翡翠平安扣。

他和左其中赶到医院的那一天,小顾就告诉他了,集名病情突然恶化后紧急送到医院,抢救的过程里丽艳就去梵茂府找过他,可被楼下的安保拦得死死的怎么也上不去那个楼。病程进展实在太快,集名一直在抢救,进了ICU就再没出来,直到人不行了她才进去见了最后一面。那时她便发现那枚王应来给集名戴上的平安扣不见了。

王应来看看周年手中的那抹绿,又再抬眼看人,不知所以然。周年比之多年前样貌几乎没变,瘦弱白皙,纤细恬淡,续了一些齐肩的发梢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玉脖颈。这是王应来第三次见他,这个酷似少年周衍纶的人不知从何处来,他查遍了周家户籍里所有的男性亲属都找不到一丝痕迹。

周年把平安扣放在茶几上,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王应来不知从何问起,那双眼底所透出的悲悯与绝望搅乱了他的思绪,为何自己的家事会令他那般悲怆?难道名名的死另有隐情?他握紧了东西进屋去找小顾。

王应未正在院中吸烟,角落里集君和集右在躺椅上相拥蜷缩,三人向着堂屋中的火盆静默不发一言。

卧室里桑教授合衣而眠,手中还攥着一块洇湿再揉皱的纸巾。没来得及脱下鞋子就那样搭在床沿昏沉睡去。

小顾坐在床边看着母亲鬓边,同时也看着二人之间床单上摊开的相册,她发丝微微垂落着遮蔽了神情。王应来走近了就看到翻开的一页上,是一个红背心裤衩的圆脸胖小子,那是集名的百日照。

小顾闻声抬起头,一瞬间又泪如雨下。他也一个箭步上前把人揽在了怀里,就像那日在医院时一样。

初为人父母时的惊慌失措他们与婴孩一同度过,深夜的医院走廊他们数次从医生手中接过病危通知,他们第一次兴冲冲把孩子送去入学……分居时孩子曾泣泪横流地质问他们为什么要分开,小顾从头至尾都未曾在孩子们面前讲过一句让他难堪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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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今日他们一起送他离去。小顾扶着棺椁不忍松手,王珺更是哭着高喊:“哥!”王璨拉她拉不住,最后生是让集君抱走的。

女眷们哭得不能自已,王应来上前准备覆上面巾,低头见到那熟悉的小脸禁不住还是怔愣。

集右不顾大人的拉扯也挣到了跟前,他伸手时还有人适时提醒他,碰不得。于是少年颤抖的手越过兄长怪异惨白又红润的脸颊盖上了巾帕。

他说:“再见哥。”

王应来揽住少年的肩膀,感受到那抑制不住的哭声颤抖。

众人随车到达杰屹阁时大堂内外全是堆山码海的花圈挽联,周卢两家的部下们就任那些物品大剌剌摆满前厅。众多宾客虽多年来都听过传闻,却是到了这一刻才明白过味儿来,二爷这位当年的京城新贵那是真真儿的红。

白事不应酬,亲朋故友有时候就是藉着由头聚在一起而已。王应来打过招呼以后就去了后厅休息。

不论平日是否常来往,那些人家都有不同程度的吊唁,唯独叶家,不论是叶董还是叶氏姐妹二人都未曾出现,像是全然不知此事一般。最诡异的是,在此之前他就已经联系不上叶少英了,而叶知还更是一通电话以后就带着孩子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线内。固然是他没有动用力量去寻找,可这断崖式的失联还是显得格外突兀了些。

海外的消息最后传来也是在几个月前,这一次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共栖(10)。

可这又是什么意思呢。他已经想了几个月都毫无头绪,求问的信息发出去后也全部都石沉大海。自从十年前那一次长期失联后,他与海外再次失去了联络。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感觉到,这一次恐怕是不会再启用了。

何传仲敲了敲开着的门探身进来,在王应来身侧落坐。没有寒暄也没有劝慰,他只是静静陪着坐了几分钟,王应来领了这份心意。

“门口几位领导的排场实在太大,这一下你可是被送到了风口浪尖上。”门口那阵仗做得实在太过明显,何传仲一过来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你也发现了?”王应来已经多年不与大领导们私下交际,当初为了大规模采集入库寻找那个人,他在领导面前受尽了“教诲”,为此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自打寻到人以后他已然收敛了许多。

“最近怕是又要有大动作,我也是忙得一刻不得闲。”何传仲很少跟他抱怨,难得说起便多说了几句:“林能这一番变动也影响不小,矿上还发生了几起恶性事件,虽然都压下来了,但是也给我们忙坏了。”

王应来近来身旁事务不断,脑中又总思考着那二字的含义,很明显不在状态地敷衍着:“是,你俩也不容易。” 他忽然想起仇时君,随口问道:“时君最近怎么样?”

何传仲无奈地撇嘴笑,身形放松地窝在沙发里,“还是那样子。打破三要素之后症状有缓解,换了新药也不那么迟缓了,所以笑模样多了些。”他说着顿了顿,略停片刻还是把下半截一起说了出来:“没了药效压着,天天睁眼就是要,我们俩人都不够他榨的。他是个没正事的闲人,可我们俩不是啊!”

这话一出俩人都憋不住地对视一笑,王应来微微摇着头,“他啊,还是那样子。”

“可不是嘛!”何传仲瞄他两眼悠悠然又道:“我跟七七明面上又是校友又得秉公办事,回到家还要一起对着时君,那种强撑着假装的亦近亦远,又得遮掩真情实感,又分不清身边是敌是友,每天真是心累得发慌。”

何传仲说者无心,王应来听者有意。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意味,下意识地偏头细想,何传仲马上就问他:“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明面上……亦近亦远……”王应来喃喃自语。

何传仲:“你想到什么了?”

王应来还没捋清,他仍是偏着头,试图在脑海中把碎片串结。何传仲见他思考便没再多话,静静等待着。恰好黄明隽到了,林栖和他一同来到后厅。

黄明隽带了一个消息过来:二舅又拿下了三个部委。

林栖激动的拉着他:“现在大比例占优,形势很稳啊。二舅怎么想?还等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黄明隽把他手甩开,坐下来跟王应来一起点茶啜饮,“我最近也没见他们,这也是听说的。不过现在势头确实很不错。他这不是做代表外访去了吗,谁知道呢。”

林栖也挨着他坐下来,抢了他的杯子去,“是呢,相比较之下,周衍纶就疲累了许多,我听说上次会议上吵得不可开交,周衍经连东西都砸了,为的就是这次外访的事。”

王应来听了这句终于想通了问题的关键点。他抬眼,目光在几人面上流转,被黄明隽精准的捕捉到了,“我还有事就先撤了。过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来看看你。有什么事你说话,多的我就不说了。”

黄明隽起身欲往外走,被何传仲喊住,何秘书冲着林栖轻声说:“你也跟着明隽出去吧。”林栖没听懂,还大咧咧地坐着,“我这会没啥事儿,陪你俩呆会。”

“去吧。”何传仲推他膝盖,“叫服务员给我煮碗面,我有点饿了。”

黄明隽过来给林栖拉起来,推着人不情不愿地往外走。

两人身影消失在门口,何传仲马上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王应来依然盯着门口,又倏然拧头看向何传仲,继续若有所思片刻后问道:“明隽为什么要避嫌?”一句话点明了三个重点:何传仲知道黄明隽在避什么嫌。

一向有度的何秘书与他对望了几秒,想到这是在杰屹阁,是王应来的地盘,这才放下心来缓缓吐出几个字来:“我们很有可能都是二舅的棋。”

“我也是近来才发觉的。我上来以后阴差阳错调阅了部分文件,有一些涉及到那年扫黄的相关内容。当年我们都以为老董的落马导致二舅对勘探司失去掌控,以为他遭受重创不得不进行一系列补救措施。可我发现,老董贪腐之巨本身就是个非除不可的恶疾,而二舅后来的那些动作更像是精心排布的局,每一步都踩对了风向,得的都是好势头。”

是的,不只是这一桩事。东四环的开发延期,珠市口的城市更新,两大国有银行的巨额款项进出,他手下的多项其他产业……在过去十年的时间里,他源源不断替双方创造着价值,打通国际商贸这条路,多次配合进行货币调控,虽然每一次明面上都是接了周家的指令,可行到最后,都不见卢家伤及根本。倒是周家,因着明面上势力越来越大,养得一班子人脑满肠肥愈发无法无天,可谓硕鼠之害。

更别提军中的线。卢家本就军旅出身,王应来虽对军部不熟知,但张晓磊当年是带了话过来的,让他谨慎对待,不可盲目忠心。他明面上一直是周家的铁杆追随,这一句显然是当年的张副政对他的忠告。

而张晓磊原本风声过了想回国来,更是被张副政直接拒之国门以外。硬了一辈子的老爷子,作为现时唯一最高战略指挥机构的副手,偏就顶着雷把一脉单传的儿子放逐海外。一口咬定独子已逝,无后人故。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周家两兄弟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何传仲紧蹙的眉头一直没有松懈,“如果说他们本就是合纵联盟,那这又是何必呢?这些年也并没有见到有力的第三支冒出来过。”

——还有四支不确定因素。

王应来始终记得卢修远当日跟他提及这陈年的情报时的情景,他一直以为自己搪塞过去了,现在想来,恐怕卢修远是真的知道些什么。为着这不确定因素,卢周两家联手上演了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而利益想必是早就内部划分得清清楚楚了。

就在他兀自思考之际,何传仲又发出惊人一语:“你有没有听说过‘二十六姊妹’?”

王应来正想到这里突然被人揭破了心意,猛然间有一瞬的怔愣,马上调整了心态如常回复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何传仲欲言又止,“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王应来把他喊住:“何局,这怎么走马上任当了大领导立刻就开始打马虎眼呢。你能不能少学些不正之风啊?”

听了他一句调侃,何传仲也没再遮掩,直言道:“我也是听明隽提起的。要说起来,这事最先开始还是明隽点了我一句,他说‘二舅算是逆风翻盘’,我当时一回想,可不就是吗。”

王应来想听的并不是这些,可是何传仲不再提前面那一茬,他又装得是没听清也不好再主动提起来问了。

一想到局势之复杂凶险,尤其海外又断了联络,他一时心中又没了底。

“那如今,你是怎么打算呢?”何传仲关心地问他一句。何传仲已升任秘书一局的局长,仕途一片大好,自是不用多发愁。卢家大势于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原本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该是都不愁才是。何传仲关心他也无非是为着商场瞬息万变,还有就是这两年上面对他的拿捏逼婚,又撞上左其中的失而复得,最后又有这一遭丧子变故,想也知道他如何艰难。

而王应来心中更为复杂难辨,如迷雾中的航船寻不见灯塔。他现在虽与几位算半路同道但不到那日不敢说万无一失,利可共而不可独,谋可寡而不可众的道理他深深明白,所以即便是挖心掏肺了多年的好友也是咬准了半个字都没提及。

注释:

(10)共栖,又称偏利共生,是一种生物现象,指两物种共同生活在一起,一方获益而另一方不受影响的共生方式。若对一方没有影响而对另一方有害则称偏害共生。

共生关系中的两种生物共同生活在一起,相互依赖,倘若彼此分开则双方或其中一方便无法生存。关系密切的互利共生和寄生关系很可能是由偏利共生进一步演化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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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卢之争还是卢周之争写在第二本,月底前会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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