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混乱的一天，对于大多数人来讲。毕竟亲友去世这种事并不是天天发生，突然来临时不论亲疏远近总归是伤感的。
但对医院来说病人去世就算不得什么罕见的事，经历的多了仿佛就变成了一个流程。
所以当心电监护仪上的波浪变成了直线，王应来搂着悲伤过度的小顾，其余亲友也都怔怔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左其中默默观察着周遭的一切，帮主治指到了唯一一位还能签字的关键家属，也帮着拦住了要上前提醒催促的医护。
门内泣诉道别，他在门外默立。原来当日小顾明知场面难堪依然赴宴的缘由是为着自己的长子，那时她怕是早就知道已无回天之力，可仍然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机会。这便是母亲。他从门缝和人群间寻隙望着那个女人，内心五味杂陈。
忙乱渐渐平息时他见到了匆匆来迟的万修平。副院长大主任站了整整一日刚从台上下来就马不停蹄往病房赶，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
左其中张口喊他：“万老师。”这是个中规中矩的称呼，他现在是分院的医生，他是总院的大主任，这样喊来并没错处。
万修平比着左其中还要矮上半个头，更因忙碌了一日而颓然。他走上前来向门内张望，也听到了王应来轻声劝慰小顾的温言软语。余光再看左其中的一脸木然，于是劝了几句：“人去世以后，听觉是最后消失的。毕竟是他们的长子，他们一起过了半辈子，最后送一送孩子都是应该的。”
“我知道的，万老师。”左其中轻声回复他：“我只是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的家世过去万修平早已知晓。没被爱过的孩子不知该如何爱人，又承受了太多超乎年龄的苦难，本就混乱的情感思维因着与人打破世俗的爱恋而更加混沌。
也算是自己眼皮子底下长过的孩子，万修平还是心疼他，“先回吧。这有我呢。回去好好休息，等他缓一缓会去找你的。”
这一缓，一下子就缓到了农历年。
小年的时候，助理到院里找了他一回，让他去找王应来一块过春节。
“这些年他都是自己一人在梵茂府过，好不容易你回来了，又赶上事儿摞事儿风波不断。他一直没来公司我以为你俩在家腻歪呢，这还是听芳姐说起才知道，都大半月没见面了。他不来找你你就不去找他？你也是够死心眼儿的。”
按道理行医者不该这样，但左其中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目光，老是盯着助理脸上那道长疤瞧。他又不知该如何问出口，心里既盘算着这个事，又想着她说的过年的事，再加上一直值班睡眠不足，感觉脑袋里嗡嗡的像是电器短路一样快要烧冒烟了。
助理在他面前摆摆手，帮他把游魂叫归了位。
“嘿，嘿，别看了，听到我说话没？找他一块过年，听到没？挺大个老板总自己过年，看着跟小野狗儿似的可怜巴巴儿的。”
左其中点点头，助理就起身要走，让他一把给拽住了。
“姐，你这脸……”
“放心吧，跟你无关。”
他原本还真的以为是自己当年携款潜逃的事导致她被毁容的，听了这话倒还松口气。
“是洋洋的债主砍的，轻伤一级，好在捡回一条命来。”
他刚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听了下半句就再没落下过。
“你洋洋姐吸毒，人已经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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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应来果然同意了左其中一起过年的邀约。
左彦随着一块来到四合院，他是第一次走进这种古香古色的宅院当中，给王应来打招呼的时候还端着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可好奇的神色是藏也藏不住的。
两个大人把少年安置在客厅看电视，一起到厨房里准备点简单的吃食。
这边问一句围裙在哪，再问一句火怎么开，问一句垃圾倒哪，再问一句用哪个盘子装，左其中把能找的话都找遍了，王应来始终没什么回应，默默的处理着手中一块巴掌大的里脊肉。
锅里炸制的红薯眼看着焦黄起来，反被左其中关熄了火苗。
“就这么直接过度到一日三餐茶米油盐的小日子去了？你就不想说点什么？”他还是憋不住，他想人想的发疯，可一想到对方的丧子之痛就畏手畏脚的不敢表露。他没有子，不好说感同身受他的悲伤，可他有过妈妈和妹妹的，失踪与死亡对于幸存者来讲到底算不算一回事呢，他不确定。
王应来把里脊切了薄薄的片，调了面糊正兢兢业业地挂浆准备下锅。眼见着油锅的烟气渐渐消散，想要拧开火的手被人按住，还被人干脆地盖上了锅盖。他终归是放弃了挣扎，把面糊碗掼在台面上，使劲冲刷着黏糊的双手。
“我就想消停吃顿饭，吃完再想那些，怎么就这么难呢？”他躁得眉间紧锁，面赤如霞，看样子是真的动了气。
左其中从未见他如此过，这是他头一次毫无缘由地对自己发火。
挂着糊糊的面盆被左其中一下子掼到洗手池里，伴着一声：“你跟谁来脾气呢？”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不愿见就不要见！不想见就干脆不要找我！说什么我想要什么，我要什么都能给我吗？！从来都是说话不算话，狗屁！”
王应来自己心里头烦乱，刚找个由头发泄一下子就被人迎头顶了个莽撞，一时愣愣地不知如何回应的好。
左其中把油锅、菜盆一股脑的丢到水池里，在热油与冷水的兹拉乱响中自顾自言语：“甭吃了，都甭吃。以后连见都不要见，老死不相往来。”
是他的小猫崽啊，嗔怪地撒娇，记仇的小心眼，总能敏感的捕捉到他微妙的小情绪，点对点的逐一击破。他心疼他，所以再想念也放他独自疗伤，他明白他，所以根本不给他黯然神伤的机会，想发泄就发泄吧，他陪着一起。
京城冬日的下午，室外已开始逐渐暗淡，猝不及防的争执带来片刻宁静，他在渐暗的光线中与他沉默对视，明明说的都是顽劣的话，可他们心里都明白那是为何。时钟仿佛拨回到了曾经的某个时刻，他们当中一人已有答案，正在等待另一人对他们命运的抉择。
王应来的一生有过很多次选择，他生来就凌驾于许多人之上，拥有许多人为之奋斗一生都无法企敌的财富，那些许多人为之钻营的人脉势力他更是信手拈来。一切的一切，在许多人看来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求。可他是被动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地来到他的面前，推着他向前，赶着他走到分岔路口进行抉择。
过去他毫无犹疑地承受一切，直到他哪怕想停也再不能够。
在富贵生死面前他已经没得选，可他还有。
心平气和的王应来拿浸湿的毛巾给人擦手，细致的一根根手指擦过去，擦去了刚崩的油点子，擦掉了粘腻的面糊糊，更想擦净他的念想和期盼。
“你想要的一切，我都给你。不需要你一次性想清楚，你随时想到了随时都来跟我说，好不好？”
细软的手指任他握住了摆弄，左其中认真地发问：“一切吗？什么都可以？”
“是，一切，什么都行。”一双手擦得再细致也总有擦完的一刻，他松手时彷佛心都被割走了一块。
那双手抓住了这个分开的时刻反握回他，细软却有力地紧紧抓住，“那我就要一切，要你的钱，要你的人，要你的权力和地位，要你的房子、车子、古董、手表，要你的公司和股票，你所有的一切。” 猫眼儿蓄力而圆睁，“王总既然敢说，就要说到做到，别舍不得。”
王应来已翻来覆去想了多回，而这个回答便是他最害怕也最无力的回答。在他复杂的人生当中，求财求出路是最算不得事的事，只要有所求，便不难办。
可他现在只求一个他，在他不能被需要的时候。
那尖刻的下颌紧抿的嘴角，他倔强的小小人儿，他不知要如何亲手摁灭那期冀。便是想了几个月，日夜思虑，却还是在最后这一刻变成了一句：“宝宝乖……”
“这世界很好玩，有钱人的世界很好玩的。你就做个无忧无虑的宝宝，去享受生活，好不好？”
左其中张开手心，任那骨节粗大的手指滑落，“说来说去，你还是不想要我了。王总还是说话不算话。”他起身推开王应来，用了十足的力将人推离身侧。
他的小小人儿仿佛总是在逃离，在推拒。他好想把人搂进怀里，可这分手的临门一脚不能够再犹豫。无论怎样劝慰自己，一想到十年来如何度过寂静的夜，这主动放开的手就撕心裂肺般啃噬他。原来明知爱而不可得是比被人留在原地更痛的。
王应来在这空间里再也呆不下去只想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他快要窒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