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忽然响动,这是在自家的院子里,两人都赶快收拾了自己前去察看。冬日夕阳落幕院中黑乎乎一片,两个身影扭打在一起难解难分。
左其中喝道:“左彦!”
果然有一个是他,听见了喊声稍有动作盾形,复又继续扭打成一团。
王应来从边打边叫骂的声音中听出了另一个人,也喝声道:“集右!”
两个大人没什么威慑力,除了验明正身以外没甚作用,两个孩子继续扭打着声声叫骂。
“你个小偷!”
“你才是小偷!”
这就是“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的生活了,鸡飞狗跳,孩子胡闹,成年人的世界没有一刻安宁。两人对视一眼,双双无奈地叹息,走上前去把青春期好战的两个孩子拆分开来。
客厅里两坐两站成犄角之势,挂了彩的两个少年依然忿忿不平都紧握着拳头。
左其中没这样与孩子对峙过,只觉得如坐针毡,恨不得挪过去跟孩子们一起罚站。
“说!怎么回事!为什么打架!”
孩子还没动,他先被吓得腿软了,好家伙,二爷发火真是吓人。转而他又撇嘴暗自庆幸,幸好犯错的不是自己。不过——他又想到,自己犯错的时候二爷也是威严得很,威严却不吓人,说两句还会哄他呢。一想又乐了,果然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被宠爱的。
他在一边脸色变幻傻笑发呆,惹得三人都来瞧他。
王应来不好当着孩子面弄他,扫了一眼又回到少年们身上,“赶紧说,怎么回事!大过年的闹什么闹!”叛逆期的少年都犟种得很,一个赛一个抿着嘴不说话,他看一眼那几分神似小猫崽的少年,只能紧着自己的孩子问:“集右你先说,怎么过来的?你妈知不知道你跑出来了?”
集右也就只有十岁,一提妈妈马上就绷不住哭得稀里哗啦的,左其中想上去帮着擦又觉着没什么立场,坐也不是站也不得更像是屁股底下有针扎一样难受得不行。
少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噎难忍,“我、我——我想我哥了!哇……”哭都哭了干脆也不再憋着,集右放声哭泣还不忘告状:“他!他是小偷!他偷了我哥的玉佩!”
左彦年龄稍长几岁,可从小身体不好影响了发育,身形上并不比集右占优。冲动之后他也有点后悔,见人一哭也有些手足无措,从身后拉了椅子又抽了纸巾过来。他刚准备给人擦一下,一听这话又来了气,“这是我的东西,谁偷你哥的了!”
集右还是哭嚎着:“就是一样的,一模一样的!”不肯坐也不肯接过擦脸的纸巾。
大人一听便懂了,王应来也是在他们罚站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那枚垂坠在少年胸前的翠绿平安扣。
他们之间的默契便是如此,都把东西给了自己深爱的亲人。
急诊科永远喧嚣忙碌,深夜里也不例外。正月里的“特供”病例是烟花烧伤,半大孩子居多,清一色都是男孩子,一个个都哭天喊地的。他们两个这点皮外伤算不得大事,值班的医护都忙成陀螺,于是左其中自己披了白大褂亲自帮他们处理。
制服这件事对于孩子来讲还是大有威慑力的,原本一路上集右都对左其中拒不搭理,可他一穿上白大褂,集右那脸色马上就软下来,乖乖地听人摆布。
这边伤口刚刚处理好,小顾就到了。她依然穿着那日赴宴时的淡色羊绒大衣,头发利落夹在脑后,肤白而神情淡然。她一站在轮床边,集右就跟小鹌鹑似的缩成一团头也不敢抬了。
小顾从大衣兜里掏出一枚一模一样的翠绿平安扣来,展现在集右脸前。集右知道自己错怪了别人更加无地自容般往王应来胳膊后面钻。王应来从小顾手中接过东西来亲手给集右戴在了脖颈间。
左其中原本坐在小转椅上给左彦擦药水,见小顾到了下意识便站了起来。他微张了张嘴,实在不知从何说起,连打招呼都不知该怎么称呼,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徒然无措地舔了舔嘴唇点点头只当问候过了。
左彦把一切尽入眼底,既为哥哥的低微不值得,又被不足以的配得压抑着无法多话。他只是摘下了自己戴着的平安扣也递还给了那一家三口。
悬在空中的碧绿古董像是烫手山芋,几秒的空滞后,是王应来接了过来。
小顾带着集右走了以后,王应来把车钥匙给了左其中,“你开我车带他回去吧。”随着车钥匙一起递过来还有那枚平安扣。两个人默契的知道,今夜不宜再发生任何事,而他送出去的东西更是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左彦在回去的路上一声不吭,直到进了家门才开始摔摔打打。左其中看着他甩衣服踢鞋子的阵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你气什么?委屈了?”话一出口少年更是来劲,叮叮咚咚造出各种声响来。
他把人抓过来又把那平安扣套在了少年脖颈上。十来岁的半大孩子,说不上强壮但那手脚也是蛮力得很,不配合的挣扎中又被触及了伤口立刻龇牙咧嘴地哼声。
“你们听到什么了?”左其中把他按坐在沙发上,开始询问。
“没什么。”少年不肯配合。
“哦,不想说是吗?”左其中干脆站起来就走,“今天不说,以后永远都别问。”
少年慌乱地拉住他,“哥!”
自己的这个哥哥便是这样了,看起来软和好拿捏,实则是说一不二的从不反悔。只要是他不想说的话,那以后再想问是问不出来的。他只有这一个亲人,也是他唯一能依靠的人。
“没有听到什么……”他妥协地小声说着,“是看到了……”
“外面一直放炮听不见你们说什么,就是看到,看到你……”少年未经情事又震惊异常,根本说不出口,“看到你跪,跪着……”
左其中一时有点尴尬,既是为着没有被人听到不宜外传的内容的劫后余生,也是被亲弟弟撞破性事的羞怯无奈。
“你们俩,和好了?”左彦认真问道:“以后你都跟他在一块了?我、我……”
“没有和好。”左其中把平安扣给他安稳戴好,摩梭着少年尖刺发梢的脑袋,在少年疑问的眼神中宠溺微笑,“我跟他从未有过嫌隙,所以根本说不上和好。以后都在一块了,你也和我们在一块。”
少年依然疑问满满,蹙着眉头不知从何说起。
“他还是他的大老板,我还是苦兮兮的小医生,你也还是要好好学习的左彦。我们还没有讨论过要不要一起生活的问题,”他提起这些的轻车熟路甚至震惊了他自己,原来自己早就把一切都想了无数遍,“但我私心是想要的。”
“早上在人怀里醒来的感觉还是挺好的。而且他好像有点太爱我,我不在身边的这些年瘦了这么多。你不知道,他以前很壮实,可以把人直接那样抱起来。”他回忆时脸上的神色舒适,洋溢的幸福快乐是左彦从未见过的。
“他现在也可以……”左彦撇着嘴嫌弃极了,“哥,你真的,有点痴男怨女那意思。”
“这东西,”左彦摸着胸前的吊坠有些担忧,“好像对他们家人来说很重要,会不会太贵重了?”
左其中瞬时发出爽朗的笑声来:“当然贵重!这可是康熙爷御赐的宝贝。”
“但是,你安心戴着就好了。他的东西,给了谁都有他自己的缘由。他对人的好,受着就行。”
王应来回到四合院,二门上的垂壁灯都还亮着。他去厨房转了一圈,望着水池里的一片狼藉叹气。好好的除夕,就这么搅和没了。
等他从书房检查了一切关灯出来时,忽然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婴儿啼哭。循着声音来到客厅里,赫然便见到了沙发上裹被里的小小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