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一大早就飘了正月里的第一场小雪花。左其中睡醒就开上车直奔梵茂府而去。
芳姐正在厨房里忙活,她眼看奔着六十去,已经开始有点耳背。年轻时挨得那些打给她留下了不少后遗症,都在年纪渐长以后慢慢找了上来。
这会她竖着耳朵专心听,时不时还要小跑到电梯厅去瞧——二爷说了,乐乐一大早会回来。
她早起就去亮马桥楼下的高级菜市场采购食材,买的都是小乐乐最爱吃的那些,海鲜啊,鲍鱼啊,还有精品的有机绿豆和海外空运来的甜蜜瓜。
邓赞缓给她开车送到菜市场,陪着拎了一路的东西,又巴巴儿给人送到梵茂府,这才被亲妈急急忙忙赶走:“你别上去碍眼了,二爷跟乐乐有得是话要说,你在场不方便。”
“这大年初一的,你随便做点就得了。他俩也吃不下多少东西。做完赶紧下来,咱们直接回家过节呢。”邓赞缓特别无奈,大年初一就开始伺候人,伺候的还是当年那一位“卖屁股的小屁孩”,颠过来倒过去兜兜转转还是他。说什么情深缘浅,人要是有那一份定能胜天的执着劲,就是老天爷也得败下阵来。
芳姐不同意,电梯门关上前她说:“你回去吧,我今天在这睡。晚上他俩玩累了,我还得给煮饺子呢。”
邓赞缓气得转身就走——行,你干脆上去给他俩推屁股算了,也不知道到底谁是亲儿子!
左其中上来时看到的便是一身暗紫红新衣裳的芳姐,挂着喜滋滋的笑容,手里还拎着搅汤的勺,刚小跑到电梯厅就见他从电梯里出来,乐得原地直蹦脚,嘴里不住地叫着:“来啦!来啦!二爷!乐乐来啦!”
王应来闻声也从里面走出来,穿着如常的柔软衣衫,带着久违的暖情笑意,张开了让人梦寐以求的臂膀。左其中快步上去钻到人怀里,引得芳姐又哭又笑地欢呼雀跃,勺子上的绿豆汤残留甩飞了好几滴。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十三个年头,分离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在一起的时间,但爱意的绵延又远远越过了分离。
情绪与情欲退却以后,他们终于迎来了和解。
是的,和解。
左其中怀疑王应来是男性早更了。因为他不仅神经异常失眠多梦,体能的下降也很明显,更别提偶尔的早泄和性事上的不主动了。尤其是,他变得焦虑易怒患得患失。这很明显都是雄性激素水平下降引起的。
吃好了早饭刚在书房坐下来,王应来就悠悠地冒出一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可是你还有得选。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了吗?”
猫眼儿缤纷流转面上不显,心里却是大大的翻了一个白。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王应来坐在桌边沉着头不肯说。
“你就当我还是贪图荣华富贵吧,我家那情况你也见了,不傍上你我就活不下去了。”左其中干脆破罐子破摔,陪着这个大人继续闲扯淡。这分手的阵痛不知几时才能安然渡过。
“我其实没看过你的档案。”王应来起身从书架上抽出那个多年前由邓赞缓送到手中的文件袋,上面的白色绕线扣已被捏得散了架,乳白胶的封口依然严密没有丝毫开启过的痕迹。
左其中接过文件袋,正面赫然写着自己的大名。
“为什么不看?”他问话的声音猝不及防地颤抖,“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理解我,原谅我?”即便对这份爱了然于胸他依然震惊得难以言喻,不论过去他是谁,不论他为何缘由做了那种决定,他从始至终爱得都只是他这个人而已。苦难的过往不是借口,而他亦不需要他有任何借口,哪怕他就是纯粹的恶,他也心甘情愿。
爱太盲目了。一份未开的文件让左其中再次自我攻略了一番。
他在自我的情绪沉沦中敏锐地发现,坐在桌前的王应来眼神又失焦了,刀刻的眉目又变得茫然四顾。他心碎又心疼地上前把那张脸揽入怀中,抚过高耸的鼻梁骨,玉润沉静的声音娓娓道来,仿佛在讲述一个故事。
“一切都在计划之外。一开始只是当作生活的调剂,并没想过什么天长地久,却意外发现无法割舍。而每当向前一步想要人的真心时,又胆怯害怕,怕耽误了对方原本的人生。总是战战兢兢,总是彷徨犹豫,总是小心翼翼,总是患得患失。”他说的仿佛既是自己,又是他人。
“我懂你的失望和怀疑。是我错了,把一个傲然的你变成了这样子。给我一个机会可以吗,让我弥补我的错。”
“你有错吗?”王应来的眼神依然茫然,他抬头望人的目光懵懂仿佛未开智的少年。
“我错了,错在不该那样决绝的离开你。”
“可你说你不后悔。”情绪被打开了缺口,王应来不想再做成熟的大人,他像是被错怪的孩子,执着地想求一个真相大白。
“我可以后悔,可过去那么多遗憾我怎么悔呢?我的后悔不是一步回头,而是万丈深渊!我能说我后悔吗?许许多多的时刻我都很后悔,我最后悔的是走进你的包房里,说我叫二炮。我应该说我是左其中,我过得很惨你帮帮我。你会帮我对吗?我应该相信素未谋面的一个大款会毫不吝啬的帮助我,对吗?”
这个世界没有如果,一切的假设都没有意义。他毫无保留的爱他,不论他的作为有没有合理的理由。可他不是设定完美的机器,他也是个人,他也有自己的小情绪。那么在两个都没有错的人之间,到底是谁来顾及谁的小情绪呢。
事实证明那个真正懂事的大人,是他。他被他的大人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上,爱了多年,护了多年,终于成长为了一个成熟的,懂事的,大人。
“原谅我好不好?”左其中捧着那青胡茬的下巴凑上去舔舐。
得到的是孩童般幼稚地,“我不要。”
“好,那还爱我好不好?”左其中拉起那韧性手臂环绕自己的腰间,立刻被紧密地缠绕。
八岁接管祖辈的遗产,担起家族使命,十岁掌家护院守住祖产,十五岁变卖家产投身报国行列,二十岁周旋于权力之巅,几十年如一日的如履薄冰,将百亿财富玩弄于股掌之间……
王应来紧紧搂着日思夜想的腰身,像是孩子般嘟嘟囔囔:“我不原谅你,但你别离开我。”
别不要我,别离开我——左其中无声地笑了,为他们之间的默契和命运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