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的啼哭声响起时,左其中以为是自己幻听了。直到他看见王应来从幼稚求哄中抽离,神色逐渐清明时,才回过味来是真的有个孩子。
看不见摸不到的思绪终于理清,接下来便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问题。
这孩子王应来只在他出生的那天匆匆扫过一眼,像一只通红发紫的猴儿。无法确定孩子的身份,叶家两姐妹又齐齐联系不上,他只好先带回梵茂府养着。
婴儿哭嚎着很快就浑身通红,两人俱是熟练地泡奶、换尿布,很快就把孩子又再哄睡了过去。
左其中看着婴儿那高耸的鼻梁,酸溜溜的撇嘴嘲讽:“肯定是你亲儿子,才几月龄,这鼻子都快顶破天了。”确实,幼儿鼻骨尚未发育,多数都只有一个挺翘的小鼻尖,而这孩子的鼻梁已经很突出了。
左其中心有不甘,先说始乱终弃又说生而不养,说着说着义愤填膺道:“就是你们这种家长,拿孩子当筹码,极其不负责任。有老婆你还在外面找情人,装得情伤深重的,也不耽误骗人跟你生孩子!”
王应来理亏但也不甘示弱:“你不是也有老婆,你还让你老婆去外面找人生孩子呢!你不也还有个柴主任,正好说到这了,你说一下你跟这个柴主任是怎么回事吧!”
越说越混蛋,俩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左其中忽然有点庆幸,幸好那档案他没打开看,不然看到自己当初在漂亮女人那夜总会里讨生活,还指不定扒小肠记仇到什么时候呢!
他说:“休战。”
王应来点头:“行。”
说是行,可刚一在餐桌边坐下来,王应来又提起来一茬:“我可没把你干进医院里,你那可都是自己作妖闹的病。”
“你能把嘴闭上吗?”左其中气得两眼一闭,这日子怎么刚开了个头就有种过不下去的感觉呢。
俩人一起盯着灶前忙碌的芳姐,听人哼着小曲,连背影都透着高兴。
翻旧账归翻旧账,该解决的问题还是要解决。饭后王应来简单给左其中讲了一遍当初为什么会有叶知还这一遭事,虽没有得到理解和原谅,但好歹是让人接受了这个事实。
左其中蹙着眉头久久不解,王应来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等着人审判他。没想到左医生根本没在考虑那些人伦情爱。
“我听你说了这个经过,怎么感觉不太对呢。”
“哪里有疑点?”
“像你说的,两家的前情渊源不讲,不论她是处于旧情还是真的爱慕,生产后理论上讲应当是对你、对孩子情感加倍的倾注。但听你的形容,她情绪状态反复,行为动作两极分化,再加上产后的激素紊乱,很有可能是患有双向情感障碍。这孩子大概就是病发时送过来的。”
王应来从没想过叶知还会是病态的表现。这个病症他并不是第一次听说,却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想到这里,他沉沉提及:“躁郁症,对吧?”
左其中点头,“是,也可以这么叫。躁郁症就是时而亢奋时而抑郁。”
“我知道,”王应来有些说不出口,可瞒过今日还有明日,他早晚都会知道,“仇时君,他也是这个病。”
王应来把他按坐在电脑前,搜索了一个人名给他看,“这位是他母亲,父亲出轨母亲下毒毒死了丈夫和情人后跟着殉情,他母亲留下的著作每年都有千万美金的版税进账,他是个隐形富豪。” 左其中听了愣愣的,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过去的蛛丝马迹。他想到了仇时君对他毫无缘由的关爱,想到了他并不情愿但最终还是选择替自己隐瞒露出的小马脚。
当年的仇时君虽玩世不恭,却并没有过发病和药物控制的迹象。
他惊恐地回望身旁的大人,不可置信地质问:“是因为我对吗?是不是?!”
王应来不愿承认,更不想他的小小人儿承担这巨大的压力,可他更不愿骗他,他们之间怕是再也承受不起任何一句隐瞒与欺骗。他只能点头,沉默而无声的将沉重的现实赤裸裸摊在人前。
一个幼年便经历戏剧般人生的年轻人,挣扎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之间,强撑着不被压垮,用游戏人间来平衡内心巨大的落差。虽然他的关爱是一意孤行,承受方并未给出任何承诺。可无条件的施予和信任到底是换得了一个谎言,而当年左其中的离去正是成为了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三角情爱中浮沉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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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正月十五。
沉寂多年的王应来邀请了许多故人来梵茂府一起过节。
何秘书说仇时君不愿意外出见人,尤其最近本就不大好,所以婉拒了。他在电话里劝了左其中几句,答应让他上门去探望这才算完。
助理也不来,她说脸上有疤不爱见人。把这事这样大张旗鼓的拿出来说,那十有八九就是并不往心里去了,左其中稍微放心了一些。
到最后真正来赴约的居然是孟霜带着新老公,黄明隽带着小男友。四人刚好大堂里遇见,由物业经理引领送到了楼上。
一上楼就听着屋里炸了窝似的叽叽喳喳,转过照壁一看,一屋子的孩崽子,除了孟霜的新老公,另外三人都是一脑门子官司的愁眉苦脸,他们仨都不喜欢孩子。
邓赞缓坐在地中间,左彦、王珺、集右挨着他,边上还有个几岁大的小豆丁。集君正给他们变魔术,一群孩子一会聚精会神的悄声,一会又欢呼地吵嚷。
孟霜躲远了泡在西厨里洗草莓,那仔细的样子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似的,洗得倒是认真,就是速度忒慢。王应来站在一边盯着她的动作瞧,越瞧越着急。
“我说领导,这都是自己家种的没农药的,真不用洗这么到位。”
孟霜答非所问:“你没叫他?”
王应来微微摇头,“叫了,不来。”
左其中也走过来,向着孟霜点头致意:“孟书记过年好,元宵快乐。”他从洗好的那一盘里捻起一个草莓,两口咬掉了草莓屁股,留下个艳红的草莓尖尖顺手填到王应来嘴里。
王应来本还有下句没说,忽然觉得没什么说的必要性了。她从平凡中走来,戴着“靠男人上位”的面具那许多年,在人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生生走出一条独树一帜的路来。就如她所说的那样,都是千年的聊斋谁不明白谁呢,不过是自以为是罢了。天之骄子自以为掌控一切,却不想时代变幻莫测,转眼物是人非。
而即便是她已然成为万人之上,陈理之居然还天真的以为她会为了他洗手作羹汤。假借领导之手逼她成婚,妄想用婚姻和孩子拴住她在身边,以证实自己的雄风能迷倒她。
而就算是她那般需要情缘做筹码的时期,她都从未想过用这种手段。
男人便是如此可怜又可笑的自负。全然忘记了当初自己家不许孟霜进门的傲慢。
阳历年前孟霜便悄悄找了个开发银行总行刚入职的小员工领了证,没摆酒,可还是很快传遍了业内。不出半月,陈理之高调迎娶了柴老的小女儿,没有体制内从业人员自然就不受高压线的压制,于是轰轰烈烈在京中办了一场。
此刻孟霜的新老公正在厅中陪着孩子们玩乐,一脸的怡然自得。
“他看起来也挺喜欢孩子的。”王应来说道。
孟霜洗好了最后一颗草莓,拿起来浅咬了一口,“关我屁事。”
万修平和卢佩瑶姗姗来迟,跟他们一起上来的还有两位。
叶少英带的保镖还是当年王珺百日宴上的那一位,极其敬业,不苟言笑。小卧房门一开那位保镖就箭步上前去察看婴儿的状况,确认一切如常后才回身向叶少英示意。
门一关四位大人在屋中面面相觑,小婴儿睡饱了咿咿呀呀。
到孩子亲爹家里查看孩子的安全性,这是不符合常理的。一联想到婴儿莫名其妙的出现,母亲莫名其妙的失踪,再加上对她病情的猜测,二人心道不好,恐怕是叶知还出事了。
果然,叶少英说:“少宁失踪了。”
左其中深感不妙。他与她多年未见,但不论是之前在公共渠道得知的消息,或者是陶文娇一句“和叶氏集团联姻”,他都或多或少的了解过她。如此显赫的家庭不会任由成员失踪。
王应来更觉诧异。他从未得知叶家找人的消息,这说明叶家在京中完全有他们触及不到的渠道,且足以支撑复杂且快速的寻人过程,能让叶少英确认叶知还真的失踪了。
叶少英观察着二人的神色流转,沉默递过一只硬壳的本子,是一本出生证。
王应来接过来翻开便看到里面姓名栏里写着「王集吾」三个字。他眉头紧蹙有点不明就里,不是说要给孩子姓叶吗,这都怎么回事。夹子里还有一张三叠的信纸——是一封遗书。
“她进了院门四十分钟后,你们开车去的医院。然后她把孩子留在了你家,从胡同出来一路向北走,最后的监控视频是消失在清河边。”叶少英出乎意料地冷静,“零下十度,她走了三个多小时。”
“你们那天,对她做了什么?”
闻言,王应来的神情也瞬间冰封,他下意识就上前一步,带着急切欲要张口,片刻权衡间还是决定道:“让他们带孩子先出去,我有话要问你。”
叶少英全然不为所动,只是抱臂木然盯着他,她的耐心正在流逝。
保镖单手托抱着毫不知情的婴儿立在门边,魁梧的身形完全挡住了去路,目光鹰隼般盯准了王应来。
同时左其中也感觉那目光分神落在了自己身上,像是寒剑般穿透人心。他与她本就萍水相逢,上一次分开始她亦是被保镖带走的。过去她曾为了一个陌生人仗义执言,那时尚且勇敢向前,如今要替妹妹讨一个公道,不知要付出到什么程度。
故人相见没有寒暄,有的只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危险。
气氛僵持不下,王应来又重复了一次,仍是想单独与叶少英对话。女人眼皮垂落在室内几样婴儿物品上一一扫过,地上随意散落的包装纸盒昭示着这是一间临时拼凑的婴儿房。
“我跟王总无话可说,我现在只想知道,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和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王应来一肚子的疑问想要问个清楚,叶董到底是何方神圣,叶家与海外那人是否有所关联,叶知还为何会突然回京,又为何要引自己入局,这局意义又何在。最重要的是他想问清楚,叶少英近月来的失联与海外那人到底有没有关联,海外的消息还会不会再传来,叶家到底是如何在京中,在他家的胡同口,在周家的眼皮子底下做到蛛丝马迹了如指掌的?
他在此之前全然不知胡同里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紧密监视着,甚至详细到每一分钟发生了什么,每一个出入的人是何去向。
一想到这些他不禁一阵寒凉,这种全然无法掌控的感觉实在让人心慌。
一个只想调查亲人的踪迹,一个执着关注复杂的局势,同样倔强强硬互不相让的两个人不知要较劲到什么时候。左其中率先打破了这无解的局面。
“叶总,我们那天并没见过宝宝妈妈。”他一句话两个称呼直接把一屋子人的心都叫碎了,是啊,叶知还是孩子的妈妈,现在孩子天真地摇头晃脑根本不知道正在发生着什么,而孩子的妈妈又去了哪里呢?
“我和应来一直有些心结没解开,那天只顾着在房间里说话。后来俩孩子在院子里打起来,我们就带着孩子一起去医院了。这过程中都没有见到过其他人。我也是第二天过来见到宝宝,才听应来说了些之前的事。”左其中尽力在胸中措辞,希望自己的言语听起来既能够还原真实,又不会显得过于推卸责任,“听应来的描述,我认为叶小姐行为反复有偏执的情形,结合她生产前后不同于常人的经历,她很有可能精神状态不是太稳定。”
保镖面色凝重不减分毫,怀中的小婴儿也仿佛感受到气氛的僵持,收了咿呀玩乐的样子似是瘪嘴要哭。叶少英听着愈发沉重,她冷冷地问道:“左医生什么诊断,叶少宁有病,她的失踪与你们这些人毫无关系,是吗?”
左其中微微摇头,“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科医生,也没有实际问诊并不能给出什么诊断,我只是想用我有限的相关知识去尽量合理的解读还原。有一种可能是当夜叶小姐只是心血来潮想跟孩子父亲一起守岁,然后恰好发病导致走失,可现在有这封信在,几乎可以推翻这种可能……”
今夜以前,叶少英从未了解过这种病症,更是从未往这方面去考虑过。但那封遗书意味着什么她内心了然,此刻听了这句猜测更加是反复印证了她自己心中的想法,她不愿相信又无力推翻的只剩愤怒。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左其中看透了她愠怒满脸,缓缓地说:“如果真的发生了不幸,那么这些天应该已经被发现了。一直没有消息可能说明她是自己藏起来或者被人藏起来了。”
是的,王应来也非常赞同这个说法,不要说什么只手遮天的权势,就是身世地位那般悬殊的情况下,他也是找了整整六年才能找得到。
屋内终于稍微缓和了些,左其中继续劝慰着:“事情还是要往好的方向想,兴许明天她就疯玩够了自己跑回来了。让应来帮你一起……”话音未落,婴儿在保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左其中也是再顾不上,赶忙上前察看。保镖躲了一下还是被他强拉了过来:“看一眼,刚睡醒是不是饿了,还是不舒服了。他很少哭的……”
叶少英伸手阻挡了他上前的身形,生硬地丢下一句:“不必了。”便与保镖一起开门离去。
左其中看看王应来,接到一个微微摇头的示意,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王应来一路随着二人走到电梯旁,他还想再发问,可身后不远处便是喧闹的人声,不适合再开口了。
叶少英不给任何眼色,她明知人在身后却仍是没回头,只冷冰冰地丢下一句:“叶家是谁与你无关,继续做你的事——异日他临你自会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