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花园胡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以外,王应来还有一件抵命的大事未曾对任何人说起过。
他一向自认是王氏旁支,从小吃穿用度就一般,虽没饿着但也都是些粗粮菜蔬之类的。他小时候只有一件宝贝,是一对清康熙的翡翠平安扣,那时候也算不得多珍奇的宝贝,老门户里有些老物件儿都是平常事。那翡翠质地中庸,据说就是康熙爷很日常赏人的小玩意儿。
父亲重病时他还是贪玩的半大小子,平日都是大哥在身边妥帖照料。不想父亲弥留之际却遣退大哥,单独留他在屋里说话。
就是那天他才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他本是王氏嫡系的最后一子,早在他出生前王家就已被当时的主政盯紧,他母亲根本不知道自己身怀有孕,生父和府内的老郎中一起瞒住她,把她休出了家门。他生母与养母是表姐妹,养父得了嫡系五弟的嘱托,哄着媳妇把自己表姐妹接到家中来。
生母发现有孕已是三四个月以后,与表姐妹夫妇商量过后就把孩子落在了表姐妹夫妇名下。他生母原也跟着在这院子里住过几年,后来世道纷乱,她又想回老家寻亲,这一走就再也没了音信。
王氏嫡系果然劫数难逃,纵然捐了尽数家产还是落得个家破人亡,全族尽灭的结局。主政从头至尾都没想叫他家人活。那欠条山一样高,举国都欠他家的债,八成的厂子店铺都是他王家的,这是万万不能留下活口的。
王应来那时未及幼学,听这些仿佛看话本子一样根本不敢信。可养父面色之郑重又是他从未见过的,他心乱如麻毫无头绪之际,养父又如常劝慰道:“今日我对你讲的话,你一字一句记好,切记万不可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儿应未。日后你长大成人,可时常回想,自然有想明白的一天。”
那天除了身世外,还有两件信物很是重要。
第一就是那对平安扣。王家鼎盛时得过不少御赐宝物,这对平安扣就是康熙爷赏给王家族长的其中之一,历经传承百年最后传到老五那,就是王应来的生父。
花园胡同的宅子便是最早的时候,有小官花钱请王家建造了给自己老子娘住的。当时正是十几岁的老五带人修葺的,那时他刚刚上手家族产业,大哥让他拿这些小活练练手。后来小官家道中落,这院子辗转好几手终于在老五的暗中帮助下落到了养父手中。
“这院子下面有你父亲亲手修筑的暗室,入口就在西跨院里你屋里那床榻的下面。你这对坠子就是开启的钥匙。单坠单开,双坠双开,无坠不开。暗室开关虽声弱却也切记要在家中无人时再去查看。至于你父亲给你留了什么,我亦是不知的,他自有一封信留在暗室里。你今年不懂没关系,年复一年的读,早晚有懂的一日。你父亲与我都想着,若你不愿懂,那逍遥快活一辈子也是好的。”
第二便是那封信。养父全然不知信的内容,可他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嫡系五弟当时只一句“江山社稷”兄弟俩便没再多言语。那就是他们哥俩的最后一面。
他说的也是实话,他虽接了那对平安扣,却从没动过下去查看的心。西跨院始至终都是给王应来住着,他未曾有过一瞬觊觎。想来当初五弟找上他也是看中他这点,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而不仅仅冲着爱人表姐妹的亲戚关系。
他对五弟的嘱托也算完成得圆满。唯余遗憾就是王应来年纪尚小,而自己的身体实在支撑不住。若是能等到十四五岁再交托,可能会更加稳妥。可他时日无多,这事已到了不得不做的时候。
养父弥留之际,不舍留恋,却仍盼着他好。他最后对王应来讲的话便是:你愿意的话还是可以只做你自己,不必是王氏嫡子,不必光耀祖宗更不必救世。万事务必先顾好自己,切记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所有人。
王应来那天自主屋正房出来,顾不上大哥的面色不豫,他径直跑回屋插上门,抓了那对平安扣就爬到自己床下去对着瞧。白日里没点烛火,天花板上一只小电灯泡也只有晚上才通电照明,更是没有手电筒这种稀罕东西。
他借着窗纸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摸到了床下两侧分别有一个环形凹槽。
竟一切都是真的。
原来他一直觉得与这个家格格不入都是真的。他父亲和大哥都是读书人,偏他看书就头疼。他最爱弄点小东西在孩子中间倒买倒卖,也最愿意蹲在胡同里看别人家盖房子、垒灶台。人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原来并不是他不同。他自己的父亲就是造房子的能工巧匠,甚至就在他的西屋下面挖了个地宫,给他留了珍宝。
王应来虽然好奇可还是忍了快一整年。直到从胡同里弄到一只旧手电,还攒了几节电池以后,才挑了一个大哥带着嫂子去游园的日子,换了最轻便的衣服,渐次插好大门、二门、西跨院门和自己的屋门,甚至把被子搭在床沿挡住床下,这才带着手电筒用平安扣开了机关。
单扣单开。是一人高的暗室,面积足足就有西跨院那样大,小时候能在里面随意走动,长大后就只能勉强站直小心挪移。一侧是满坑满谷的古玩珍宝,一侧是堆山码海的黄金翡翠。
双扣双开。是床下正中五尺见方的暗格,里面满是各处的地契、当铺的当票、豪门大户的恩怨记载和大笔银钱往来的旧账。还有那封信。
*「吾儿见信。*
*「为父与你多年未能得见,却无悔当初。大厦将倾,盼我儿谅之。*
*「今政不古,二十六姊妹初显端倪。惟有一兄与为父交好,可信之。异日他临你亦可知晓。*
*「我知你辨日炎凉道头知尾,可堪大用。却也盼你无忧无虑无牵累。*
*「世间万无两全事,此去未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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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应来就这样小小一人揣着天大的秘密度过那几年,无人知晓他内心的煎熬,他亦不敢向任何人倾诉。直到十几岁时在家门口遇到那人。
他至今不知那人姓甚名谁,年纪几何。那人看起来神色深邃笃定,丝丝白发说明应是不年轻,可笑起来又充斥着青春年少的割裂感。他原本跟一群胡同孩子趴在地上欻嘎拉哈,隔着叽叽喳喳的人群就突然看到了那人。正顶着当空烈日勾起嘴角冲着自己笑。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到父亲信中那句“异日他临你亦可知晓”,他当时就知道,是他。
那两天恰巧就是一大家子计划好要去京郊远游的日子。王应来原也是要去的,却因吃坏了肚子就独自留守家中。
他问来人是不是给自己下药了,那人笑得爽朗并没否认。
那人很清楚暗室的构造与开启,也很清楚都有哪些珍宝、哪些文书。王应来听着那人清清淡淡如数家珍,恍若隔世。他从未见过亲生父亲,那天是唯一一次他觉得好似见到了。
那人跟他聊生意经,还用了一个晚上教会他五层叠码的密报。
他要走时他问他:“先生您姓甚名谁?”
他对他说:“你从未见过我,自然不知我是谁。”
从此王应来便养成了每日看报的习惯,闲逛到街上随手买一份,翻完就扔在不知道街上哪里。暗室里的物件分期分批按着那人的指示送去香港,再辗转几手流回他手留作本金。他的根儿还是商人,只靠着海外零星的讯息,并不需要太多指点就能够在商界混得如鱼得水。
那人的消息却日趋渐少,尤其自从去年那批物件在香港出手以后,已有一年多没有消息过来,王应来不知他年岁几何,他有时候在想,或许那位先生已经没了。所以卢家所谓的曾与海外有过联络且不被认可等等,他并未全然相信。因为自那次拍卖以来,那人一直处于断联的状态,尚且未与自己联络过又怎会贸然插手家族内的上位斗争呢。
那一批的其他物件也一直没有流回的新闻报导。
往年出手的东西总会以各种方式流回,华侨捐赠、外籍夫妇留念捐拍等等。这些物件即便他不在乎价值也是不能直接自己拿出来的。祖辈儿过了明路的那些早几十年都“自愿”捐出去了,这些现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贸然拿出来怕是能判他个几百上千年,够他死几个来回。
他揣着这些秘密,人前一向是算得定的成竹在胸。
只有暗夜无人的时候,心脏才会连着胸腔背脊突突直跳,跳得他眼角眉梢,脚趾筋骨都跟着抖。逢有消息来的时候他便能安省几日,随着时间的拉长愈加严重,直到下一次消息来时再缓解。
那消息仿佛就是牵着他命门的线,他守着日复一日。
有时等得太过煎熬,他会觉得一切都是梦境。那时他就安排小顾和丽艳出门去,一个人关在西跨院的书房里,在入墙的博古架下小心的摸那圆环形的凹槽印子,只有触感落在指尖他才能确认一切都是真实的。
距那人短暂的出现又离去已过去十多年,今天他再次听到了“二十六姊妹”这个久远却指向性非常明显的词汇。他其实并不知道二十六人都有谁,他甚至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二十六人。但他猜想如果真的有一个神秘的组织存在或存在过,那么一定有那人,且那人一定是卢修远所说的“四支不确定因素”之一。
所以他心内的天平开始趋向卢修远。
如果说过去他还只是怀揣着家国梦想的遗世商人,那么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可能已站在权力的中心举重若轻。也许真的能够助力成就一番……
说不动心是假的,但他冷静下来后更多的是想顺着父亲留下的脉络,追随那人的脚步向前,即便不作救世的圣人也绝不能做乱世的罪人。
如今卢修远先开了口子给他两个缓儿,明面上还是许他先追随周家。不必立刻站边也就不必立刻吸引火力,暂时不必替卢家做事,又可以同时收到周卢两家的风声。至于这些信息汇聚到他这以后到底何去何从,就全看他自己的敏感和把控。还是那句话,活先干着,最后上供给哪路神仙,还能得一缓儿。
若周家得势那他便算是从龙之功,好处自是不必说的。所以如今卢家的力他即便要借也得隐蔽些,不可太过张扬。
若卢家得势那他也有两条路可选。要么摊牌跟着卢家走,好处也不必说,坏处便是名声差了些;要么背上周家败军的名号打压几年再出来过太平日子也行。
这两个缓儿正是王应来所需要的,他总觉得海外那人该是还有棋可下,沉寂多时大约是时机未到。他需要的便是这个缓儿,他需要时间。
理清了这些,他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珠市口也需要两三个亿,去哪筹措,如何到位,怎么入局。
想着想着心悸渐平,终于渐渐迷瞪了歪倒在沙发上。
【上卷完】
> 引用:
> 《秋杪江亭有作》唐·刘长卿
> 扁舟如落叶,此去未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