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为的“敏感词”
戊戌政变的第二天,康有为乘坐的“重庆号”客轮抵达烟台港,暂停数小时进行补给。此时,北京密电到达烟台,说光绪帝被康毒死,要立即逮捕康归案。可是,密电码在道台手里,而道台去了胶州,正在吃大餐呢,其他官员拿着电报也不知道说的啥。康有为对这道催命符自然一无所知,他在海滩上悠哉游哉地欣赏海景,买了梨子和石子。等到道台译出密电,“重庆号”已经起航多时了——康有为与死神擦肩而过。他后来回忆逃亡历程,数出了十一次“必死”危机。他认为自己之所以创造了数次不死的神话,大概是因为“中国不亡,而大道未绝耶?”143
梁启超在日本人的帮助下,剪辫易服,化装成猎人,在清廷捕快的眼皮底下逃出生天。在东京师徒二人会合,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经过政变,胜利者慈禧如愿以偿地拿回最高权力,光绪皇帝下课,六君子人头落地。但是,权力能解决政治问题,解决不了舆论问题。
变法上谕一公布,慈禧就成了同情变法的中外报章批评的对象,一场大规模的妖魔化慈禧的舆论战开始了。就连远在美国的《纽约时报》也以自摆乌龙的方式参与了这场抹黑运动。10月20日,该报刊登了一条转载的新闻,说李鸿章与慈禧太后已秘密结婚。《纽约时报》编辑当然怀疑这条新闻的真实性,特意将标题做成疑问句:李鸿章结婚了吗?次日该报回答了这个问题,李鸿章没有结婚,并明确指出:这是一则东方玩笑。报道详细援引了“日本皇后”号邮轮所带回的《中国邮报》(ChinaMail)的报道,称慈禧太后与李鸿章在9月22日上午成婚,地点为“新发”寺庙。随后,这对新夫妻乘火车前往天津,为了防止他人尾随,他们还将经过的铁路均予以拆除。新婚夫妇将到旅顺港欢度蜜月。光绪皇帝闻此暴怒不已。既然是假新闻,何必又一字不漏地援引一遍呢?《纽约时报》到底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难说。但这样恶搞慈禧无疑让痛恨她的人出了一口恶气。
纽约时报的辟谣报道“李鸿章没有结婚”
等到康梁在日本惊魂初定,他们知道对于国内政治已经无能为力,游说日本诸国帮光绪帝恢复权力,无异于猴子捞月亮。他们能做的还就是办报纸,大清政府虽然对报纸严防死堵,但帝国早已经四处漏风、无力禁绝。
经过梁启超等人短短两个月的筹备,《清议报》在日本出版了。由《时务报》开创的言论史上的“梁启超时代”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清议报》的出资人是旅日华商冯镜如,他是名义上的编辑人,实际上由梁启超主持,麦孟华、欧榘甲佐之。办报宗旨,梁启超列了四条,后来又精简为两条:“主持清议,开发民智”。
《清议报》创刊后,打出“尊皇”、“保皇”旗号。一边抹黑慈禧集团是“逆后贼臣”,是扼杀维新大业、祸国殃民的元凶巨恶,一边抬高光绪皇帝,说他是“数千年所未有的”的圣君。他们指出光绪皇帝是关系中国前途命运的唯一之人,其逻辑是这样的:“中国之能立与否,全系乎改革不改革”,“能改革与否,又全系乎皇上有权无权”。中国的改革是否寄托于光绪皇帝一人身上实际上是个伪问题,政变之前靠不住,政变之后就更加靠不住,但从短期政治功利上考虑,只有光绪皇帝复出,维新派才有机会翻盘。
《清议报》创刊号
急功近利的政治诱惑与“开发民智”的启蒙目标存在矛盾之处。按照梁启超设定的路径,通过鼓吹民权将国内民众从奴隶状态中解救出来,可是民权昌盛了,君权往哪里摆呢?民权与君权明显有抵牾之处,民权盛则君权弱,反之亦然。梁启超显然意识到了这个矛盾,但他给出的却是一个“鬼打墙”式的解释:中国还处在“孩提时期”,需要父母保护,而光绪皇帝就是我们的“慈父”。现在,这位“慈父”被囚禁了,只有把他救出来,中国才有希望。这样的解释使启蒙的目标与酸腐荒谬的帝后之争纠结在一起,也让梁启超自己陷入了尴尬境地。
“孩提论”显然说服不了人,甚至梁启超自己也没有说服自己。有一段时间他觉得报纸上拥君色彩过浓,会引起反感,便写信给徐勤,主张暂时“不登保皇文字”,让保皇会同志大跌眼镜。梁启超就是这样一个变幻多端的宣传鼓动家,他谈“保皇”、“尊皇”,也谈“民权”、“自由”,还谈谈“破坏”、“革命”,他到底是改良派还是革命派,连后世的历史学家都各执一端、人言人殊。
梁启超流质善变,康有为则至死不变,师徒二人恰恰形成鲜明对照。康一生都坚守保皇,反对革命,从不稍变。他坚持孔子纪年,与张之洞闹翻时如此,入了民国也是如此,在袁世凯提出祭孔的时候,康有为致电黎元洪、段祺瑞,提出祭孔要行跪拜礼,“中国人不拜天,又不拜孔,留此膝何为?”他骂孙中山,直到孙死,依然称孙为“大贼”。
在保皇的问题上,康有为最坚定,他死守保皇底线。虽然逃亡后他一直周游列国,在各地开设“保皇”公司,集资筹款,忙得一塌糊涂,但从未放松对《清议报》的遥控。他反对在《清议报》上发表任何激烈言论,不允许报上出现任何稍涉激烈的词汇。举凡“革命”、“民权”、“自由”、“独立”、“自主”,他都禁止在报纸上出现,他利用党魁的权威在自己的阵营里实施“敏感词”审查制度,他是敏感词禁言的早期实践者。
林语堂在《中国新闻舆论史》中批评国民党实行新闻检查时说:“审查制度在哪个国家都是愚蠢的。”144推而言之,审查制度在任何时间都是愚蠢的。搞敏感词审查,康有为同样犯蠢。康老师看到欧榘甲的一篇文章谈到“汤武革命顺天应人”的史事,他不高兴;梁启超的“饮冰室自由书”专栏,因为用了“自由”二字,他反对;连为维新大业流血的谭嗣同的《仁学》也不放过,因为书中有激烈的反满和批判君权的言论,他下令报纸撕毁重印,这篇五万字的论文,在他的审查之下,断断续续登到《清议报》第一百期才勉强刊完,平均一期才500字。
“严格地说,没有某种形式的审查制度,世界上也就不可能有宣传。”145宣传就是在信息和民众之间设置一道过滤网,将对自己有利的信息告诉民众。凡是需要审查才能得以出版的报刊,都是某种程度的宣传品,代言的都是一部分人的诉求。康有为的审查让改良派报刊言论只符合他一个人的教条。可以想象,如果康有为得势了,一个舆论一律、党报独大的时代必然提前到来。可惜历史没有给康有为机会,党报思想没有在他手上发扬光大。
让保皇派悲摧的是,他们的好皇上光绪不仅没有机会复出,一度还有被废掉的危机。
1900年,慈禧想以庆亲王的14岁的长子载振取代光绪皇帝。可是这个意向刚刚透露出,就遭到内外反对,连庆亲王父子也不领情,老佛爷不是那么好伺候的。再过一年,她看中端郡王载漪的儿子溥儁,册封他为大阿哥,以承继同治皇帝(注意不是光绪皇帝)。虽然没有废掉光绪皇帝,但已经是磨刀霍霍了。
废立消息传出后,保皇派丧魂失魄。要知道,保皇会的全名是“保救大清光绪皇帝会”,实行公司化经营,四处筹款,发行股票。光绪皇帝要是不幸被废,就是釜底抽薪,连保皇的对象都没了,保皇公司就岌岌可危了,让人情何以堪。《清议报》连续发表言辞激烈的论说,号召人们迅速行动,仿效日本明治初年“勤王讨幕”,讨伐慈禧和守旧权臣,拥戴光绪皇帝重掌朝纲。梁启超大声疾呼:“君父之仇,不与共戴天。今者皇上之命悬于逆贼之手,万一有变,则吾四万万同胞当思皇上之及于难,皆因救我辈而来,虽流尽我东南十数省之血,以拼彼逆后贼臣之命,亦决不辞。”146
可是,鼓动别人牺牲实现自己的理想是不道德的,趁庚子事变的的机会保皇派自己搞了个“自立军起义”,几乎是全党动员,大有毕其功于一役的架势。可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枪还没打响就被“老贼”张之洞破获了,唐才常等十一人白白牺牲。事后,维新志士们发现康有为拥资自肥,导致起义运作不灵,保皇派威信扫地。
自立军勤王起义胎死腹中,张之洞被骂了个狗血喷头,保皇派报纸称他为“佞人”、“逆党”、“贼臣”。《清议报》上还在大谈“皇上亲政”之益,无非是几句老调,没几个人听了。1901年,《清议报》报馆毁于大火,因为保险单上没有把经理人的姓名写准确,保险公司拒付赔款,《清议报》停刊。
吃过“敏感词”苦头的梁启超要创办一份完全属于自己掌控的报纸,他对报纸的认识已经达到一个新的境界,要“全脱离一党报之范围,而进入于一国报之范围,且更努力渐进以达于世界报之范围”147。这份报纸就是《新民丛报》。梁氏的“国报”、“世界报”的理念已经远远超越乃师康有为的“官报”思想,要求摆脱敏感词束缚也就意味着师徒二人在思想上已分道扬镳。
两头不到岸
1901年6月,梁启超在《过渡时代论》里说:“故今日中国之现状,实如驾一扁舟,初离海岸线,而放于中流,即俗语所谓两头不到岸之时也。”148这句话说的是中国,其实也是他自己的思想自画像。在流亡海外的最初几年,他也像一叶扁舟漂流海上,有两头不到岸的惶惑迷茫。这段时间,他的思想历程崎岖曲折,由保皇而革命,复由革命而归保皇,这不是华丽转身,而是自转三百六十度,别人晕,自己更晕。
梁氏鼓吹革命,源头还在戊戌的前一年,那时他正在长沙时务学堂。按照他自己的回忆:“每日在讲堂四小时,夜则批答诸生札记,每条或至千言,往往彻夜不寐。所言皆当时一派之民乐论,又多言清代故实,胪举失政,盛倡革命。”149梁启超不仅在批改学生笔记时大谈革命,还偷偷印了《明夷待访录》、《扬州十日记》等当时禁书,加以按语,秘密分发给学生,传播革命思想,其信奉者日众。这些偷印的书籍与革命派最初的宣传材料别无二致。在湖南,梁对革命不仅有宣传,还有行动,他致信湖南巡抚陈宝箴,力劝湖南自立,实行地方自治。这封充满“狂悖之言”(梁启超自语)的密信不是梁的个人行为,其主谋应是康有为。为应对当时瓜分豆剖的亡国危机,康有“腹地自立”的想法,理想之地就是湖南,他在《致赵日生书》(1901年)中吐露,“诚虑中国割尽,尚留湘南一片,以为黄种之苗”150。守旧派攻击康梁“只保中国,不保大清”并非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
在取得光绪信任推行变法之前,康梁维新派备有“革命”的“先手”,但必须要说明的是,这一手只是作为不得已的最下策而预备的,他们议定的最上策还是渐进改良。如果不是遇上光绪,他们在革命的道路上当走得更远,后来与孙中山领导的革命党顺利合流也未为可知。但是历史不容假设,他们遇上了光绪,走上了得君行道的路线,可叹的是光绪“只是满洲统治阶级中一个游离出来的分子,是国家机器中脱落下来的一个零件,而康有为等最初竟误把他当作政治权力的核心”151。结果就有了一个变不了法也改不了制的百日维新。变法失败之后,康有为在得君行道的路上一条道走到黑,成了至死不变的保皇派,他的弟子梁启超则在新形势的刺激下,再次鼓吹起革命,成了康门中的激进分子。
即使在保皇口味最重的《清议报》时期,梁启超也写过革命味十足的《破坏主义》,鼓吹“快刀断乱麻,一拳碎黄鹤,使百千万亿蠕蠕恋旧之徒,瞠目结舌,一旦尽丧其根据之地,虽欲恋而无可恋,然后驱之以上进步之途,与天下万国驰骤于大剧场”,他认为医治中国的药方就是在欧洲和日本屡试不爽的卢梭之《民约论》,他以极为煽情的排比句写道:“大旗觥觥,大鼓冬冬,大潮汹汹,大风蓬蓬,卷土挟浪,飞沙走石,杂以闪电,趋以万马,尚其来东。呜呼!《民约论》,尚其来东。”读起来朗朗上口,气势非凡。
但这一时期,保守和激进在梁启超的心中交战,他的文章随感情而发,前后常常相互矛盾,相互抵消,让人迷惑。1901年初,在《中国积弱溯源论》中,又出现鼓吹保皇反对革命的论调。昔日《时务报》的同事章太炎此时已经转移到革命阵营,他著文批驳说:“梁子所悲痛者,革命耳;所悲痛于革命,而思以宪法易之者,为其圣明之主耳。”152
梁启超思想的游移飘忽,与他的处境有很大关系。他是康党的中坚骨干,但同时又与孙中山等革命派相往还,洽谈两党合作事宜,革命党的主张不能不在他的内心产生某些共鸣,否则无合作前提。改良与革命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当改良受阻时,革命行情就会看涨。以梁氏的聪明他不可能看不到政变之后革命思想日渐畅销的现实。
革命思潮的涨与息,决定力量实际上在清廷。1902年,梁启超创办《新民丛报》,他在创刊词中说,“本报取大学新民之义,欲维新吾国,当先维新吾民”,梁启超计划利用《新民丛报》走目光长远的启蒙路线,对于政府一二得失,不多加评论,也不再像《清议报》那样好作灌夫骂座之语,狠批慈禧和她驭下的守旧大臣。尽管他想超脱一点,但对国内时局的变化不可能无动于衷。
孙中山后来说过,庚子之前,举国舆论视他们为乱臣贼子、大逆不道,而在庚子事变之后,一般人对他们不再恶语相加,“有识之士且多为吾人扼腕叹息,恨其事不成矣”。孙所说的有识之士,就有保皇中人。慈禧太后还銮之后,清廷仍然没有变法的诚意和决心,这引起了保皇会中很多人的痛恨,纷纷主张革命、自立,而梁启超就是其中最给力的一位。
此一时期,梁启超最有影响的当是《新民说》中的系列文章,在这些文章中他“日倡革命排满共和之论”。在《论进步》一文中,他呼唤革命的暴风雨来得更早一些:
盖当夫破坏之运之相迫也,破坏亦破坏,不破坏亦破坏,破坏既终不可免,早一日则受一日之福,迟一日则重一日之害,早破坏者,其所破坏不可以较少,而所保全者自多;迟破坏者,其所破坏不得不益甚,而所保全者弥寡。153
然则救危亡求进步之道奈何?曰:必取数千年横暴混浊之政体,破碎而齑粉之,使数千万如虎如狼,如蝗如蝻,如蜮如蛆之官吏,失其社鼠城狐之凭借,然后能涤荡肠胃以上于进步之途也;必取数千年腐败柔媚之学说,廓清而辞辟之,使数百万如蠹鱼如鹦鹉如水母如畜犬之学子,毋得摇笔弄舌舞文嚼字,为民贼之后援,然后能一新耳目以行进步之实也。154
在《拟讨专制政体檄》中,他以与专制政体不共戴天的语气写道:
我辈实不可复生息于专制政体之下,吾辈实不忍复生息于专制政体之下。专制政体者,我辈之公敌也,大仇也!有专制则无我辈,有我辈则无专制。我不愿与之共立,我宁愿与之偕亡!155
他的文字总是那么恣肆汪洋,痛快淋漓。
《新民丛报》创办同年,他又创办《新小说报》,专欲鼓吹革命。毛泽东后来说他是“以小说反党”。用小说反对当权派的源头实起自梁启超,那一时期,梁氏鼓吹革命,感情最为激昂。在《新小说报》中,影响最大的当属《新中国未来记》,大胆预言将来的国号为大中华民主国,第一任大总统名罗在田(暗喻载湉),第二任大总统黄克强,居然暗合后来的革命伟人黄兴(字克强)。
梁启超的激进引起了康有为的不满,康有为屡次写信责备他,两年间函札写了几万字。梁启超态度很坚决,回信说:
今日民族主义最发达之时代,非有此精神,决不能立国,弟子誓焦舌秃笔以倡之,决不能弃去者也。而所以唤起民族精神者,势不得不攻满洲。日本以讨幕为最适宜之主义,中国以讨满为最适宜之主义。弟子所见,谓无以易此矣。满廷之无可望久矣,今日日望归政,望复辟,夫何可得?即得矣,满朝皆仇敌,百事腐败已久,虽召吾党归用之,而亦决不能行其志也。156
梁启超还说,就算我不说,别人还是要说,哪能禁得住呢?就是同门中人,说的比他猖狂十倍的也大有人在。
弟子不听劝,康有为很着急,圣人一着急也相当“卖萌”,写信痛骂弟子,说“你们大谈革命,我都气得快要病死了,危在旦夕,你们再谈革命,就等着来收尸吧!”其实,康有为在1902年并无大病记录。梁启超见到这封凶信之后,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假戏真做,立即发了两通电报,其一云“悔改”,其二云“众痛改,望保摄”。他在给徐勤的信里说:“实则问诸本心,能大改乎?弟实未弃其主义也,不过迫于救长者之病耳。今每见新闻,辄勃勃欲动,弟深信中国之万不能不革命。”157
但是,在梁启超这里,革命、破坏、流血都仅仅是夺取政权、推行立宪的万不得已的手段,不是目的。就目标而言,他与革命派并无不同,革命派也是要建立一个立宪政府。但梁启超的目光更为高远一些,只要立宪,总统也可以由昔日的皇上来当。而这点差异,踩到了革命派的底线。有法国大革命流血漂杵的悲惨经验,梁启超对暴力革命的鼓吹一直心存保留,他希望他所鼓吹的革命流血最少、破坏最小,最理想的是“无流血的破坏”。这样的霹雳手段菩萨心肠实际上两边不讨好,革命派斥他是“假革命”,保皇派说他误入革命圈套。
其后,梁启超在《释革》一文中,对“革命”一词进行了历史语义的溯源,认为日本人将“Revolution”译为“革命”并不确切,试图用“变革”取代“革命”一词,革命的意思就是变革。通过一番绕口令式的解释,他的革命观变得缠夹不清,体现了他对暴力的矛盾心理。没有暴力不能改变中国的专制状态,而革命的惨烈又可能步法国大革命的后尘,迎来更大的独裁专制。
自始至终,梁启超对暴力革命都心存忌惮,他希望把暴力的烈度限制在最小。1903年,他有了一趟北美之行,在共和制的发源地走上一圈,归来后言论大变,对暴力革命的观念完全放弃,彻底关上了暴力这个潘多拉魔盒。到底是什么样刺激让他前后所执判若两人呢?
从此与共和别矣
1903年,应美洲保皇会之邀,梁启超游历美国,《新民丛报》的编辑事务交由蒋观云处理。梁启超正月二十三从横滨出发,先到加拿大。他在海上发给徐勤的信中仍说:“中国实舍革命外无别法,惟今勿言耳。”158可见他这一时期内心还是以革命为然。
但是,一到美国,亲身感受到一个真实的共和环境之后,梁启超大大失望了。刚刚还很坚挺的共和理想迅速破灭,取而代之的是君主立宪,且此后牢不可破。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让梁启超首先感到震撼的是美国的建设成就。给他印象最深的城市当属纽约,这个美国独立时只有两万余人的小城市经过百年发展,已经成为举世瞩目的世界第一都会,人口达到350多万。房屋密密麻麻像鸽子笼,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拉的到处都是,街上跑的电车如百足之虫。在这个世界第一大都会里,梁启超有点刘姥姥初进大观园的感觉,连过马路他都为之感叹:“人言久住纽约,其眼必较寻常人为快。苟不尔者,则当过十字街时,可以呆立终日,一步不敢行。”159他最满意的还是纽约的中央公园,认为是保持头脑清明的好地方,一天不去就会“精神昏浊,理想污下”。在《新大陆游记》里梁启超对美国发出终极浩叹:“今欲语其庞大其壮丽其繁盛,则目眩于视察,耳疲于听闻,口吃于演述,手穷于摹写,吾亦不知从何处说起。”
但一旦深入美国的“肌理”,梁却感叹“天下最繁盛者莫如纽约,天下最黑暗者殆莫如纽约”。和20世纪末中国的一部流行电视剧歌词一模一样,“如果爱一个人,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恨一个人,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一百年来,中国人对纽约的评价基本没变,那是最好的地方,也是最坏的地方。
梁启超看到了美国资本主义的繁荣,看到人类理想在这片新大陆上梦幻般的实现。在纽约,他也见到了20世纪初才出现的庞然怪物——“托辣斯”(今译托拉斯)。他用整整一节的内容叙述了这个资本主义的怪物,列举了它的十二利和十弊。他承认这个怪物是自由竞争走向联合化大生产的必然结果,但他又对这个怪物危害劳动者和小生产者的后果而悚然心惊。他看到了贫富悬殊的两个世界,对于财产分配的悬殊,他打个比方说:“譬之有百金于此,四百人分之:其人得七十元,所余三十元,以分诸三百九十九人,每人不能满一角,但七分有奇耳,岂不异哉?”这确乎是当时美国财富分配不均的写照,他因此感叹:“吾观于纽约之贫民窟,而深叹社会主义之万不可以已也!”他承认社会主义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他看到美国光鲜亮丽的一面,也看到了黑暗腐朽的一面。对于前者,他承认这是美国共和革命带来的美丽新世界,但对于后者他显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那几乎是挑战了他的想象力。就像他的老师康有为第一次看到黑人一样,被吓得不轻,以至在《大同书》里执意要对黑人进行强制人种改良,以匹配他的大同世界。每个知识分子心中都有一个乌托邦,这个乌托邦中不能有丝毫瑕疵。梁启超不能容忍他想象中的共和世界还有这样不堪的一面。
接下来的行走,让他由失望变为绝望,从此与共和别矣,并且是彻底拜拜,再不回头。
1903年5月14日(农历,以下同)他到达华盛顿,在这里待了七天。通过对“民主的细节”的考察,他真切感受到了总统选举和政党政治的弊端:“美国大统领(即总统,作者注)多庸材,而非常之人物居此位者甚希焉。此实我辈异邦人所最不可解之问题也。”160这个让人迷惑的问题其实在梁启超那里已经有了答案,他找出了六点原因为什么总统不可能是第一流人才,这些原因有民情的一面,美国人根本就不需要一个第一流的人物来当总统,太有能耐的人物他们不放心。而更深层次的原因则是总统选举和政党政治运作的结果,是共和制度衍生出来的弊端。政党为了能在竞争中获胜,不想推出第一流人物,因为这些人名满天下、谤满天下,易招致攻击,不如找一个大家挑不出毛病的平庸之辈,胜算更大。毫无疑问,这个小算盘应该归结为党派之私。而在选举中“甲党对于乙党之候补者,攻击每不遗余力。往往其平生行谊,毛举以相指摘。枫秀于林,风则摧之。故英杰之士,不利于候补”161。
美国政治中庸才当总统的现象,梁启超找到了原因,但并不表示他认可这是共和制度应该付出的不可避免的代价。在梁启超的潜意识里,多少有点“哲人王”情结,一国最理想的统治者应该是最优秀的人物。他看不惯美国的庸才总统,一厢情愿地为美国展望未来,断言美国在国际竞争和本国扩张需求的双重压力下,从今以往,那些庸碌之辈“断无望滥竽斯职焉矣”。
对美国政治的考察,让他失望了,通过与英国君主立宪的比较,他得出了结论:“吾游美国,而深叹共和政体,实不如君主立宪者之流弊少而运用灵也。”思想的秋千又由革命荡回保皇。
此时,一则有关革命党的流言传到梁启超的耳朵里,加速了他的思想激荡。在他暌违多年的上海,发生了轰动一时的“苏报案”,章太炎、邹容等六人被租界当局逮捕。吴稚晖因与办案的俞明震有接触,因而预知机密得以出逃,但他没有将机密告知与他有隙的章太炎。此事酿成吴稚晖告密公案,争讼几十年。“苏报案”发生十多天后,梁启超在蒋观云的来信中知悉了这件事,加剧了他对革命党的失望情绪。在回信中,梁启超说:“公最后之函所论吴某事,弟初睹甚骇怵,然不怡于中者累日,然犹冀其中之或有他种曲折,欲为吴解免也。今得滨中来书,并抄寄枚叔(即章太炎,作者注)狱中书,乃知其鬼蜮手段乃至此极!”这个在当时无法说清的流言加剧了他告别革命的步伐,感情丰沛的梁启超再次悲叹:“中国之亡,不亡于顽固,而亡于新党,悲夫!悲夫!……然弟近数月来,惩新党棼乱腐败之状,乃益不敢复倡革义矣。”162
在这个小插曲之后,梁启超来到美国华人最为集中的旧金山。这里是保皇会最早成立之地,会员有万人左右。他以旧金山的华人社会为样本进行了调查,将华人与欧美白人相比较,研究华人社会的性质及在世界上占何等位置等。研究结果是华人所长者有五点:一爱乡心甚盛,二不肯同化于外人,三义侠颇重,四冒险艰苦,五勤俭信。所短者三点:一无政治能力,二保守心太重,三无高尚之目的。
由此梁启超得出这样的结论:华人没有政治思想,缺乏自治能力。他们有族民资格而无市民资格;有村落思想而无国家思想;只能享专制而不能享自由。梁启超的依据是在美国这种自由的共和政体下,华人都不能达到文明之境,不能组织一个有秩序的华人社会,向外发展,与外族竞争。旧金山华人的文明程度较国内华人要高得多,他们尚且如此,国内华人就更加等而下之了。在《新大陆游记》中,他写道:“自由云,立宪云,共和云,如冬之葛,如夏之裘,美非不美,其如于我不适何!”他认为,“共和政体万不可行于今日中国”。如果强行共和政体,“乃将不得幸福而得乱亡,不得自由而得专制”。
9月30日,梁启超给康有为一封很长的信。在信中他承认老师是对的:“革义难行,先生之言固也。”163康有为的得意大弟子梁启超又回来了。
从美国回到日本不久,梁启超又读到了德国人波伦哈克的《国家论》,这是一本批判共和制度的书。梁启超一如既往用他那饱蘸感情的笔触,在《政治学大家伯伦知理之学说》中这样写道:
呜呼痛哉!吾十年来所醉所梦所歌舞所尸祝之共和,竟绝我耶?吾与君别,吾涕滂沱!吾见吾之亲友昔为君之亲友者,而或将亦与君别,吾涕滂沱!吾见吾之亲友昔为君之亲友而遂颠倒失恋不肯与君别者,吾涕滂沱。……共和,共和……吾与汝长别矣。164
1904年4月,梁启超收到一个年轻人的信,信中附有三首诗,其一云:
新相知乐敢嫌迟,醉倒共和却未痴。
君涕滂沱分别日,正余情爱最浓时。
意思是:自己和共和刚刚相识相知,虽然沉醉但内心清醒。你泪眼滂沱地与它分手,我与共和热恋正浓呢。这位年轻人,就是后来的南社发起人,自号“江南快剑”的高天梅。他曾经是梁的粉丝,但自此与偶像自豪地分手了。
高天梅的讽喻是一个征兆,意味着更多的年轻人在往激进的革命道路上奔走,梁启超作为意见领袖的号召力将不复从前,尽管这些年轻人曾经如醉如痴地汲取过他的思想营养,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头脑风暴。但现在,他在年轻人眼里落伍了。从此他陷入了两面论战的困境,一边是清廷,一边是革命党,他像挑战风车的堂吉诃德。
山寨版孙文与“苏报案”
1903年,梁启超彻底告别革命,重回保皇阵营。也就是在这一年,革命党在上海放了一个大炮仗,这就是惊动中外的“苏报案”。写“苏报案”的文章早已汗牛充栋,赞歌基本上都给了章太炎和邹容,这两个拜把兄弟其实并非《苏报》职员,但却成为“苏报案”的主角,原因大约在于他们被捕了,坐牢了,邹容还在牢里丢了性命,他们为革命声势的高涨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说“苏报案”不能不提馆主陈范,但他仿佛是个“打酱油”的,写史者总是一笔带过。而“苏报案”的发生,一位骗子亦有贡献,甚至可以说,没有他的忽悠,“苏报案”可能就不会发生。
咱们还是先从馆主陈范说起。
陈范字梦坡,出身于官宦之家,是官二代也是富二代。父亲中过举人,当过三十年的县令,他哥哥则中了进士,入选翰林。他自己走的也是传统的功名之路,只是在中了秀才之后累试不第,不得已拿钱捐班,买了一个知县的头衔。在清朝,捐班是个制度性安排,朝廷因此增加了收入,也给贪腐提供了一个方便之门,但另一方面也给一些有理想又不差钱的人提供一个政治舞台。陈范三十岁边上中了举人,无心科场,于是就去江西铅山当了县令。按理说,像陈范这样的人一直在体制内奋斗,是一个政权的中坚力量。但运行良好的政权基本能做到优胜劣汰,而腐恶的政权则是“劣币驱逐良币”,进行逆向淘汰。陈范上任后对当地民政进行整顿改革,结果得罪地方势力,上司对他也不爽。那时候各地排教风潮频起,“维稳”压力很大,很多官员都倒在教案上,连曾国藩这样的名臣都因处理教案搞得灰头土脸名声扫地。在陈范主政时,铅山县也发生了一起教案,上司以此为借口,将他弹劾革职。可见,“维稳”一直是官员的政治生命线,也是官场洗牌的好借口。
两年后,陈范来到上海,宦囊里也还有点钱,就想投资搞点经营。听朋友说《苏报》要出售,正在寻找买主,此时的上海报业日趋兴旺,办报发财的不乏其人。《申报》老板美查,为创办《申报》投入股银四百两,1899年他将《申报》馆在内的各企业改组为美查(兄弟)股份公司,核计资本30万两白银,分为6000股,自行收回原本,折合股票2000股(白银十万两),乘船回国。对于陈范的办报动机,史书上流行的说法是“愤官场之腐败,思以清议救天下”,就是不说办报也能赚钱的事儿。那两年,他确实有些衰,自己被革职,哥哥因为同情维新变法被囚,痛恨官场腐败也在情理之中。但一个人决定做一件事,动机可以是多重的,赚钱和主持清议未必就那么矛盾。“苏报案”的当事人之一章士钊回忆说:“陈范梦坡以江西退职州县官求息壤于上海,因买收此报,继续营业。……未必有醉心革命,遒人木铎之坚决意志也。”165政治理想可以有,但能赚钱岂不更好,难道为实现救国救民,一定要悲情才算高尚吗?
陈范这样的传统士子能投身报业,说明他在思想上很趋时,那时候的报业是新兴产业,和20世纪90年代的IT业差不多。陈范接办《苏报》以后,为了节约成本,用的全是自家人。曾经造访过《苏报》馆的包天笑说:
那时的苏报是怎样的呢?说来真是寒伧得很,开设在英租界棋盘街一家楼下,统共只有一大间,用玻璃窗分隔成前后两间。前半间有两张大写字台,陈梦坡与他的公子对面而坐,他自己写写论说,他的公子则发新闻,有时他的女公子也来报馆,在这写字台打横而坐。她是一位女诗家,在报上编些诗词小品之类,所以他们是合家欢,不另请什么编辑记者的。166
那时,上海的报界竞争激烈,稿源和销售是报纸的生命线,《苏报》在这两方面都面临困境,有倒闭风险。一份市场化的报纸要想生存壮大,必须紧随时代风潮。自从举家搬迁上海之后,发生在上海的一连串大事件都能看到陈范的身影。1902年11月,上海发生学界风潮,中国教育会会长蔡元培等人收容南洋公学的退学学生成立爱国学社,而陈范是中国教育会评议员,《苏报》遂成为师生发表言论的园地。当时,一般的报纸还不敢像《苏报》这样胆大,《苏报》尝到了甜头,销量出现攀升势头。陈范更进一步,特辟《学界风潮》专栏,将各地学堂中的腐败黑暗现象公之于众,赞扬师生们的抗争。这样的言论倾向抓住了学生们的心理,他们是购报读报的主体,抓住学生等于抓住了市场,《苏报》销量直线飙升,俨然成为上海有竞争力的大报。
《苏报》
《苏报》敢于特立独行,一个很大的原因在于藏身租界,为朝廷权力所不能达到。租界在中国近现代史上的作用复杂万状、难以总结。它是流氓土匪的麕集地,也是革命者的藏身所;它是强盗欺凌的产物,但它又是文明的窗口。“厕身”租界的《苏报》尝到了大胆放言的甜头,也让馆主陈范放松了警惕,但他不知道朝廷也可以“翻墙”。
随着《苏报》的发展壮大,人手明显不够,陈范看上了常给《苏报》投稿的章士钊,聘他为《苏报》主笔,据说也有招他为女婿的念头,继续其“合家欢”式办报模式。一心鼓吹排满反康的章士钊甫一上任,撰写的第一篇文章就是《论中国当道者皆革命党》,矛头直指清政府中的满族大吏。第二天一早,陈范拿着报纸,急急惶惶找到章士钊,章士钊还在隆中高卧呢。陈范对章士钊说这样言论太猖狂,要自取灭亡的。睡眼惺忪的章士钊很难堪,对着墙壁没话说,陈范也只好隐忍退去了。章士钊坐在床上作激烈的思想斗争,“助人为理,覆人之产,不祥”,可是不能鼓吹革命,做主笔又有什么意思,干脆还是走人吧。
正在彷徨之际,陈范又回来了,出语壮烈,与前判若两人,还拉着章的手很坚决地说:“本报恣君为之,无所顾藉。”章士钊大喜过望。此后,《苏报》在章士钊主持下,“尽情挥洒”,倡言革命排满,毫无顾忌,虽有官方不断施加压力,但章都无动于衷,仿佛清廷不存在,而陈范也践行诺言,对报纸言论从无干涉。
陈范的突然变化,章士钊一开始很纳闷,后来才知道这里面另有隐情。原来在张园演说会中,陈范遇到了一个山寨版孙文。此人真名钱宝仁,本是镇江流氓,在张园演说会上,他也登台演讲,但语无伦次,他主动与陈范结识,自称孙中山,说是秘密返国策动革命,还拿出一个小瓶说是绿气(即氯气),足以抵挡捕役。陈范给他一忽悠,居然深信不疑。钱宝仁吹嘘说要在广西起兵,需要5000元钱,陈范不仅解囊相助,还请他到《苏报》馆里来帮忙。这个钱宝仁胆子也确实够大,进了《苏报》馆依然自称孙文。其实章士钊一年前在横滨见过孙文,还一起喝酒吃饭,章与钱有没有谋面未见记载。但这位钱宝仁也曾在吴稚晖面前自称孙文,吴稚晖虽然与孙文尚未谋面,但他知道孙不会空身一人主动与人结识,认定他不是孙文真身。吴稚晖提醒陈范小心此人,但陈范不以为然,认定他是“至圣至仁至义”的孙文。后来彼此相处也没有异常,吴稚晖也就不再点破。自从钱保仁来后,陈范对钱言听计从,“于是一切革命策略,惟钱宝仁之马首是瞻,不自违异”。陈范的突然转向让章士钊发懵,就是因为这中间陈范碰见了钱宝仁,钱宝仁力赞章士钊的勇气和才华,说干革命就该这样。既然偶像“孙文”都这么说,那就错不了。五十多年后,章士钊回忆说:“梦坡之愚陋如此,驯至促成革命史中一轰轰烈烈之事迹,恍若神差鬼使而为之。又若钱宝仁不骗人,苏报未必有案者然。”167革命史上天雷滚滚的“苏报案”其实是由一个骗子促成的,这就是历史的偶然有趣之处。
章士钊说陈范“愚陋”,有失厚道。骗子要想得手,必须投其所好。陈范上当确实有失精明,但如果他不同情和倾向革命,就不可能那么听信“孙文”。“孙文”固然是山寨的,但陈范对革命党魁的仰慕是真实的。
章士钊主导的《苏报》“大改良”前后只进行了一个月。等到报上大力推介邹容的《革命军》、章太炎直呼光绪皇帝“载湉小丑,不辨菽麦”时,朝廷终于震怒了,不惜拿国家利益相交换,拿办这几个乱党。西捕拿人的时候,骗子钱宝仁和章太炎一样也没有跑,这让章太炎、吴稚晖等人都没有想到。钱宝仁被捕后守口如瓶,什么也没说,当然他也没有傻到再次向官府冒充“孙文”,也没人检举他是埋名隐姓的“孙文”。清廷官员要是听到他是“孙文”的传言,估计会更来劲,管他真假,那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的。
钱宝仁后来被扣押百余天,因无证据,所以被判无罪开释,继续混迹江湖。辛亥革命爆发后,钱宝仁又在南京出现过,依然到处吹嘘,当初出入《苏报》馆的那批人都成了革命伟人,但他也没有跑去打秋风,要个一官半职的,后来就不知下落了。
最坎坷的还是馆主陈范。陈范“苏报案”发生后逃到日本,在日本终于见到了孙文真身,据说很受教育和鼓舞,此后投身革命洪流,直到1913年在贫病交加中凄凉死去。
章太炎的激进文风
章太炎是国学大师,也是革命家。论学问,他和康有为是同辈,也是对头,五四时期的北大名教授,大半出自他的门下。章门弟子后来说,老师与人讲音韵、训诂,不甚轩昂,与人谈政治,则眉飞色舞。可见,此老的人生第一兴趣在政治,学问只能算是他的第二兴趣。清末,以学问闻名而又反清排满的第一人,当属章太炎。
章太炎原名章炳麟,因仰慕顾炎武,改号太炎,以后这个名字最为人所熟知。他出生在浙江余杭的一个书香之家,从小就是一个读书种子,入蒙未久就从外祖父那里接触到顾炎武、王船山等人的思想,初涉“夷夏之防”。后来的革命史叙事,热衷把领袖的革命思想往前推,以证明领袖天生慧根和先知先觉。辛亥革命后到处流传章太炎八九岁就有革命思想,而太炎自己则说:“是或有之,然少年非有一定宗旨也。”168这个回答是比较实事求是的。
整个少年时代,章太炎走的都是传统学者的老路,在拼命做学问的俞樾门下从事“稽古之学”,直到甲午战争爆发,给他当头一棒,在书斋里再也坐不住了,离开诂经学舍投身政治。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时务报》当编辑,和梁启超同事。他对康圣人的今文经说很不感冒,与康门弟子发生摩擦,一怒之下离开报馆。他与康氏学术殊途,但政见相同,都主张改良,反对革命,所持理由基本相同:革命会引发内乱,内乱则带来外患。他主张用渐进的改良来消解激进的革命。
1898年秋,戊戌难作。章太炎“跑路”到台湾,特地致信已逃亡日本的康有为,言辞切切,让危难时刻的康有为眼眶湿润,并回了一封热情的复函。在湿热的台湾,郁闷中的章太炎接到回函后欣喜若狂,他在自己任主笔的《台湾日日新报》上说:“眉宇盱扬,阳气顿发,盖不啻百金良药也。”兴奋之情,跃然纸上。有人问他你俩不是一向不和吗,干嘛还那么兴奋?他说,我与康“论学虽殊,而行谊政术自合也”169。可以看出,此时章太炎的政见并未变。
1899年,他写《客帝篇》,依旧弹革命导致瓜分的老调。他和康梁一样,继续歌颂光绪帝,说:“且夫今世,则又有圣明之客帝,椎胸啮臂,以悔二百五十年之过矣!”他说,既然自古可以“用异国之才为客卿”,那么,我们今天也不妨承认清朝的统治为“客帝”。显然,他对清廷抱有幻想,只要朝廷取消对汉人的歧视,发愤图强,拥护满人皇帝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庚子之变又给他当头一棒。北京失守后,逃亡西安的慈禧说:“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她的宠臣刚毅对主子的名言进行阐述:“我家之产业,宁可以赠之于朋友,而必不与家奴;朋友谓俄国,家奴谓汉人也。”来自朝廷高层的混蛋话比革命党的宣传要有效得多,章太炎想到自己还在前一年写了《客帝篇》,简直无地自容,便又写下《客帝匡谬》,狠批自己前文所持保皇论调是苟且之心,要救国必须驱逐满人,从此走上“愤清”道路,再也没有回头。
1900年7月,唐才常等在上海张园召开“国会”,章太炎对自立军的勤王宗旨公开表示不满,当场剪了辫子,表示与清廷决裂,也与保皇派划清界限。从此章太炎与康有为不仅学术殊途,政见也相左。没了辫子在当时不是形象问题而是政治问题,除了干革命没第二条路可走。这年腊月,他回老家过年,正月初一,好友吴保初遣人捎信,说朝廷已知道他的行踪,要抓他,赶紧“跑路”。没办法,他在破庙里躲了几天,风声过后,又跑到上海,躲来躲去,最后在第二年跑到日本去了。在日本与孙中山相识订交,才算找到了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