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纪念馆走进来一个30岁左右的男人,他手指涂着红色指甲油,面容苍白消瘦,似乎下一秒就要因为营养不良晕倒在这里。
“喂,你没事吧?”朱韵替他倒了水,“是有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他的声音沙哑,喝了口水后有所缓解,“就是在家躺了半个月,有点晕。”
“哦。”朱韵小心盯着他,因为听说有吸毒的人,电影里也经常放,所以她有了戒备,“你不是吸……吸那个什么了吧。”
“呵呵。”男人轻笑,“没有。”
“那就好。”朱韵放松下来,“如果感到不舒服一定要说。”
“好。”
其实男人长相很好,英俊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下半张脸棱角分明,颇有电影明星的气质,但他的穿着上来看,似乎是生活比较拮据,一手的指甲油用的都是劣质的,很多翘边起了皮。
男人叫做叶兴邦,今年33岁,早些年出柜被赶出家门,一直在福藤自己租房住,收入来源不稳定,但大部分是在gay吧兼职赚来的。
这天深夜一点半,叶兴邦下班走在路上,看到路边几个流浪汉围成一圈对一个人拳打脚踢,好不容易几个流浪汉打累了,一个个嚷嚷着让他滚,他也只能忍着疼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叶兴邦记得这个被打的人,这几天每天凌晨都在这边翻垃圾桶的,大约对流浪汉来说垃圾桶也是分区域的,那个人肯定是不懂规矩才会被打吧。
道路越来越安静,这条路上只剩叶兴邦和他一前一后两个人了。
突然,叶兴邦察觉到身后的人加快了脚步,他突然有些慌神,不过还好,那人只是超过了他,并未做什么。
可直到叶兴邦到家楼下,才发现他们的方向一直一致。
那个人又在他眼前翻楼下的垃圾桶。
叶兴邦有些看不过去了。
“喂。”叶兴邦站在一侧,捏着鼻子道,“你有手有脚的,非得扒垃圾桶吗?”
想想自己不同样可怜的三番五次因为没钱差点被房东赶出去吗,不还是照样扛过来了,他就想不通了,干点啥不好,非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
“没有地方要我。”这人声音倒还挺有磁性。
其实为什么上前和他搭话,也是因为他长得还不赖,否则之前又怎么会注意他呢。
就算一身衣服臭烘烘的,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和垃圾没什么两样了,但那张脸倒是很有成熟男人的范儿。
“你找工作了吗就说没有地方要你?”
“当然找了。”
“那我就不信了连饭店洗盘子的都不要你。”
“我刚从里面出来。”
这句话一出,叶兴邦愣住了,这年头连洗盘子的都不要的,那肯定是蹲过监狱的,怪不得呢。
“哦,呵呵。”叶兴邦尴尬笑了笑,这人再好看吧,万一是个杀人犯岂不是危险了,“原来是这样啊。”他又呵呵了两声,小步退着退着,退到安全距离后赶紧加快脚步回家了。
等到了家他才猛然发觉,那人不会看到他住哪一户了吧,毕竟他住的是筒子楼,外层都是镂空的,没有遮蔽,他在楼下岂不是看个清清楚楚。
“算了。”
他又没招他惹他,那人也不至于要加害自己。
叶兴邦安慰着自己,赶紧洗洗睡了。
后来的几天凌晨,叶兴邦都在楼下看到他,要么在翻垃圾桶,要么躺垃圾桶旁边的长椅上睡觉。
现在的天气虽然暖和,但夜晚的温度还是冷的,他又什么都不盖,难保会不会生病。
这天晚上,叶兴邦带了一个人回来,他们这行偶尔包过夜是很正常的事,只要不染上病都好说,这个人猴急猴急的,在楼下就要动手动脚,叶兴邦推了几次推不开,脸色不免变得难看。
也就是这时候,那个脏兮兮的人出现了,他一下子撞倒叶兴邦身边的人,还骑在他身上去掏钱包。
“卧槽,你谁啊。”叶兴邦带回来的人喝了酒,这会酒都给吓醒了,“给我下去!诶诶,我钱包!”
叶兴邦在一旁半张着嘴看着,没有上去帮忙的意思。
“还你。”那人拿了钱包里的钱,把钱包给塞了回去,然后很快起身跑了。
“你……你他妈……没看到有人抢劫啊。”男人不可思议地拍打着身子起身,只看见一抹黑色身影不见。
“我……我也不敢动手啊。”叶兴邦装吓坏了的表情,“我都吓死了。”
“操,就不该跟你回来,如果去宾馆就没这事了,我钱也不会被抢了。”男人骂骂咧咧的,最后还是上了楼做了该做的事。
当然,他没钱付了,叶兴邦让他白吃一顿。
第二天,又是凌晨,叶兴邦又在垃圾桶旁看到那个人。
“喂。”
“嗯?”
“你拿了他多少钱?”
“三百六。”
“你知不知道里面有五十是我的?”
“啊?”
“还我吧。”叶兴邦伸出手去。
他抿了抿嘴角,老老实实拿出一张五十递给叶兴邦,叶兴邦没想到这么容易能从他这里要到钱,有些惊喜,“你真愿意给我?”
“嗯。”
“为什么?”
“你不像坏人。”
面前的人可是监狱里出来的,一个坏人还敢说他不像坏人。
“喂,你抢他这些钱准备做什么?”
“找地方住。”
“哟,知道冷了?”
“嗯。”
停顿片刻,叶兴邦微微一笑,“住我家怎么样?”
叶兴邦租的地方是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客厅的位置收拾收拾到还是能住一个人的。
他歪了歪脑袋,“你愿意收留我?”
“要钱的。”
“你要多少?”
“一个月……二十,怎么样?”
“行。”
“但是……你这些钱花完后怎么办?”
“我在找工作。”
“也对,多去找找,说不定总有要你的地方。”
叶兴邦愿意让他住进来,一确实是觉得有人分摊房租更好,二可能就是他说的那句“你不是坏人”,他来来往往这里这么多天了,这个人要抢钱从没抢过自己的,看来他也是有原则,专抢“坏人”的。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高逸。”
“多大了?”
“36。”
“看不出来啊,竟然比我还大。”
进屋后,叶兴邦本不想再管他的,结果高逸什么都不会用,哪怕是热水壶都要看着愣一会。
“你在监狱没用过这些啊?”
“没有。”
“啊?那里条件那么差?”叶兴邦好奇,“我这里条件都够差劲了。”
“还好吧。”高逸不再说什么,拿了一瓶洗发水问,“我可以用这个吗?”
“可以。”叶兴邦道,“香皂什么的你都可以用,但毛巾不行。”
“哦,好。”
“明天你把需要的东西买一买,哦对了,东西不要乱放,放在你的这片区域,我会给你划出来。”
“好。”
“对了还有,我可能偶尔会带人回家,你……咳咳,你就当看不见听不见。然后,不许问问题。”
“好。”
“嗯,那我去睡了。”
几天过去后,高逸收拾得像样了些,人也精神了,尤其是那乱糟糟的头发剪成了短寸,把整张脸都露出来,更显英俊。
可惜的是他还没找到工作。
叶兴邦这边的生意倒是越来越好,最近几天都有带人回家,今天这个人玩得比较花,叶兴邦叫得声音大了些,等那人好不容易尽兴离开,叶兴邦侧躺在床上动都不想动。
但他又实在口渴。
“高逸,高逸!”
“到。”
在里面久了,下意识回答“到”已经好几次了,叶兴邦每次都觉得好笑,这次他也笑了出来,“高逸,你帮我倒杯水拿进来好不好?”
“好。”
很快,一杯热水放在床头。
“很烫,等会儿喝。”高逸说完准备离开。
“等一下。”叶兴邦拦住他,“跟我说说话吧,好不好?”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
在福藤这么久了,叶兴邦没交到朋友,没跟任何一个人说过真心话,有时候真的觉得很孤独,别人赚钱是为了享受,他赚钱只为了交房租和吃饭穿衣,其他什么都不够,这样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可能他真的该谈一个朋友了,叶兴邦想,如果谈的朋友能有高逸这样的外貌就好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人挺不解风情的。
叶兴邦笑了一下,“说说你的家庭吧,愿意说吗?”
“你能先穿好衣服吗?”
“嗯?”叶兴邦看了眼自己,不在意地笑了笑,“都是男的怕什么?”
“怕你冷着。”
“好。”叶兴邦笑得肩膀抖动,拉被子盖好身体,顺便翻身正面朝上,“这样可以吧?”
“可以。”
“那你愿意说吗?”
“没什么可说的,我爸妈都不在了。”
“啊?”叶兴邦想怪不得他在外面流浪呢,看来家都没了,“那你也没个亲戚?”
“有是有吧,他们不会管我的。”
“哦。”
叶兴邦想到自己,就算有父母也跟没父母一个样,唉。
“你这样也挺好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是吧。”
“那……你是因为什么进去的?”叶兴邦知道两个人的关系还没多么熟稔,问这个问题他可能不会回答,可是太好奇了,实在忍不住问了出来。
“过失杀人。”
“啊?”既然他说了,叶兴邦就想问到底,“怎么过失杀人了?”
“我爸妈出意外死了,我朋友怕我伤心太久,特意找我出去玩,我心情还是不好,拌了几句嘴,我一推他,他就后脑勺倒地,死了。”
叶兴邦张大嘴巴,“这……你这……你肯定……”他肯定自责后悔懊恼死了,不用问,叶兴邦磕磕巴巴地,想想还是算了,别问了。
“我被判了18年。”
“啊?这么说……是你18岁的时候发生的事?”
“嗯。”
“啧啧,如果早一年说不定你就不用蹲18年了。”
“多少年都无所谓了,我已经麻木了。”
“看来找你说说话是好的,这些事你说出来心情也会好一些吧?啊?”叶兴邦坐起身来,想要努力看清高逸的表情,“嗯?是不是?是不是?”
“可能是吧。”
“还有啊,就算没有亲戚,你应该还有别的朋友吧,家里有固话,你想用的话可以打电话给他们,找人说说话,叙叙旧,心理会好很多,还说不定他们能给你介绍个工作呢。”
“真的吗?”高逸看过来,“他们还愿意跟我说话吗?”
“试试嘛,不试怎么知道?”叶兴邦怂恿他,“明天就打,啊。”
“可我没有他们的电话。”
“这……你可以寄信,地址你总有吧?”
“我有。”
“对,那就寄信。”
“好。”
“你人挺好的。”叶兴邦笑起来,“还以为你会很凶呢。”
“觉得我凶为什么还愿意让我住进来?”高逸的眼睛沉沉看人的时候十分专注,眼底更像是有魔力一般能将人吸进去。
“因为你说我是好人啊。”
“哦。”
“哦就完了是吧?”
“你确实是好人。”
“哈哈哈哈。”叶兴邦笑得前仰后合,“我们在这发好人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