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天和严元卿的关系一直这样持续到严元卿毕业,又到严元卿工作第一年、第二年。
第三年的时候,严元卿一家才算把所有借的钱全部还完,包括郝天的舅舅,也包括郝天。
那一天,严元卿和郝天一起吃饭的时候要了很多啤酒。
“郝天,恭喜我吧,终于……我终于把那些钱都还了……都还了!”
“恭喜你!”郝天由衷的恭喜他,两个人又碰一杯。
“别喝了,你酒量不行。”郝天劝着,“这些酒没开,还能退回去。”
“不行。”严元卿打个酒嗝,“我要喝,我能喝。”
“呵呵。”郝天抽着烟看着严元卿,像是打量自己养大的崽子一样,眼神里有欣赏、有得意、有骄傲。
这三年来,郝天没少在严元卿面前说那些个荒唐的话,可严元卿真的就像石头一样油盐不进,无论怎么说都不愿跟自己在一起。
甚至,他似乎可能马上有女朋友了。
“严元卿。”郝天手指点了点桌子,想让他清醒,“那个老是等你下班的小妹妹,你真的喜欢她吗?”
“她?”严元卿想了想,“哦,她是我学妹,学妹……”
“你喜欢她吗?”
“不喜欢。”严元卿舌头快打结了,“我怎么会……喜欢她呢?”
“我看你们总是有说有笑的,我以为你喜欢她了。”
“不……不喜欢。”
“那你喜欢谁?”
问题刚问完,严元卿啪的一下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了。
“不会吧?才几瓶就醉了?”
酒量真的不行,郝天笑笑,灭了烟,赶紧捞起严元卿结账离开。
到了严元卿的家,他半醉半醒间开始嘟囔,“活着……好没意思……真的……我总是……总是喘不过气来……”
眼看他有要哭的意思,郝天赶紧凑过去取笑他,“怎么了?喝点酒这么多愁善感?”
“我真的觉得活着没意思!”他突然大声又讲一遍,眼睛半眯着,郝天怀疑他根本看不见自己。
“喂!”郝天揉他的脸颊,“喂喂,怎么就没意思了?”
“一条路一直走……”严元卿终于睁大了眼睛,定定看着郝天,“走歪了就有人说。”
“谁敢说你!我第一个不愿意!”
“你?”他一双手伸了过来,抱住郝天的脸,嘻嘻笑了起来,“郝天,是你啊。”
“才知道是我?”
“你怎么一直在啊?”
“对啊。”郝天叹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怎么就一直在,如果最初只是一个一瞬间的念头,那么这个一瞬间也早该结束了,怎么能持续这么久。
“为什么?”
郝天翻白眼,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可能就是没有得到你吧。”郝天坏笑,“心里痒痒。”
“得到我就好了?”
“可能吧。”
“好啊。”严元卿开始脱衣服,“来,得到我吧。”
那一天晚上,严元卿喝醉了没有理智,可郝天也没有理智了,毕竟他为了得到一个人等了这么久,这个人既然发话了,他没有理由不做吧。
一夜过后,两个人有些无措,谁也不敢看着谁。
“我记得……你是不是说过什么一瞬间的事?”严元卿哑着嗓子问。
“是吧。”郝天挠挠脑袋。
“那我们做完就是一瞬间的事。”
“是这样没错。”
“嗯,你走吧。”
沉默很久,很久,郝天突然像回过来味似的看着严元卿,“不对!我们两个都做了,还什么一瞬间?你以后是我的了,我也是你的了!”
严元卿赶紧拉被子盖住自己的脸,“不是,别胡说!”
“怎么不是!”郝天去扯他的被子,“我说是!”
“不是!”
“是!”
“不是!”
“是!”
被子在两个人手中来回扯,谁也不松手,最后,严元卿探出脑袋,露出眼睛来,“真的可以是吗?”
“当然!”
“那你觉得,我们可以一直是吗?”严元卿一直惧怕的是未来,他害怕就算处过一段关系最后还是要分开,那还不如不处,所以哪怕这么多年都可以保持理智。
“我们把握当下就好了。”郝天隔着被子抱他,“严元卿,你就行行好吧,我等了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让我等到了,别再一巴掌给我打回过去了,我受不住。”
沉默良久,严元卿终于点了点头。
真正在一起之后,一切跟之前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郝天还是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工作,严元卿的工作是电力部门的工程师,两个人闲暇凑在一起的时间挺多的,大多数是在郝天的家里。
郝天几年前就在福藤买了房子,严元卿到现在都没钱买房子。
“你家人催你结婚吗?”可能是没有安全感,严元卿经常问这样的问题。
“管他呢,催就催呗。”
“可是如果不结婚,周围的人都会指指点点。”
“我怕他们?”郝天觉得好笑,“反正我从小就被他们指指点点。”
因为他的顽皮捣蛋,因为他的不学无术,因为他的不务正业,郝天一直是周围家长口中的反面教材。
“我害怕……”严元卿没有他的胆量和勇气,“而且我们家穷,地位低,如果我没本事,没结婚,就更会被他们看不起。”
“你想怎样?”问多了郝天也烦,“你想结婚?”
“我什么都没有,拿什么结婚?”
“意思是如果你有房子车子,有钱了,你就结婚?”
严元卿沉默下来,没有回答。
这让郝天倍感无语,“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就不信你能一直不结婚。”
郝天发火了,“我问你到底怎么想的?”
沉默良久,严元卿终于开口,“如果你结婚了,我也结婚了,我们……能不能还保持这种关系……”
“严元卿。”郝天声音刹那冰冷,“我这么多年跟你是玩真的,你呢……呵,真他妈虚伪。”
……
“所以……”朱韵眨了眨眼,“你干爸是郝天?”
“对。”黄飞扬打了个响指,“聪明。”
“严元卿呢?”朱韵追问,“他结婚了吗?”
“结了。”
朱韵捂住嘴倒吸一口气。
“我干爸一辈子没结婚,用他的话说,‘不祸害那些好女人’。”
朱韵听后长长叹口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黄飞扬道,“不是有那句话嘛,‘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我觉得真适合他们两个。”
“这……”即使听完他们的故事,朱韵仍不好评价。
“那个人结婚后,我爸就不跟他来往了,但还是会关注他,唉,你说说,何必呢。”黄飞扬连连叹着,“怎么就非得对一个人死心塌地,再说,我干爸看着真不像那种专一的人啊,没想到就一个树上吊死了。”
“你干爸确实真男人。”
“是吧。”黄飞扬很骄傲,“我三个爸都是真男人。”
朱韵笑道,“那你可得好好学学他们了。”
“该学的学,不该学的我可不学。”
“什么不该学的?”
“喜欢同性啊。”
朱韵皱眉,“你觉得喜欢同性是错误的?”
“哎呀呀,不是。”黄飞扬赶紧摆手,“我讲错了,我没有说喜欢同性是错误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没有让自己和他们一样去喜欢同性,而是遵从自己内心,啊,我表达清楚了没?”
“大致清楚了。”
“你知道人有种趋同心理,身边的人都那样做了,自己也会那样做。”
“我明白。”朱韵道,“没有那样做的就会被认为异类,比如同性恋。”
“对对,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又说了会话,黄飞扬准备走的时候,朱韵问,“你干爸会不会愿意把他的故事放在这里?”
“唔……或许不愿意吧,毕竟他喜欢的那位……”黄飞扬撇撇嘴,没往下说。
“行,明白了。”不过朱韵道,“但是在我心里,已经为他们的故事起好了名字。”
“什么?”
“遗憾之爱。”
黄飞扬点点头,“是挺遗憾的。”
“最主要的遗憾是,其实我们不能完全怪严元卿,因为他生活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家庭,他脱离不开这些东西,也就无法做出像你干爸那样的事,唉,真的挺遗憾的,我想,如果他们晚生几十年,或许结局就不一样了。”
“或许吧。”
接连两个故事下来,朱韵有种被掏空的感觉,是因为她太过沉浸于故事之中,而故事本身又充满了悲凉色彩。
送走了黄飞扬,她重重躺倒在沙发上,让脑袋放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