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飞扬的两个故事告一段落后,小众情感纪念馆也充实了大半,不过最近傅安来的次数越来越少,送画已经变成一个缘分的事情。
这天,又有一位年轻男人走进了纪念馆。
“你好。”朱韵发觉他的气质很独特,不由得上下打量,“请问是看到网上的帖子来的吗?”
“是。”男人摘下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张干净优雅的脸,“你们这里可以画像?”
“呃……对。”朱韵点头。
“人不在场也能画?”
“对。”朱韵又点头。
“好,我要先画像。”
“好,你稍等啊。”朱韵不得不赶紧给傅安去电话,好在傅安能马上过来。
于是,作画开始了。
“他脸型偏长,头发很短,总是竖着,眉毛很浓,鼻子很挺,双眼皮,嘴唇很薄,对了,右边眉毛上面有颗痣。”
很久之后,傅安停下笔问,“可以吗?”
“好像……可以。”男人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看了看画,歪了歪脑袋,“就这样吧。”
傅安问,“需要为你们画上合影吗?”
“不需要了。”
“好。”傅安收了笔,“那么这幅画就属于你了。”
“谢谢。”男人看着画的表情有些沉醉,双手取过画后更是没有离开过目光。
“或许……”傅安轻声问,“你有什么东西可以留在这里的?”
“哦。”思绪被拉回,男人轻轻点了点头,从身上拿出一个鼻烟壶,道,“这可是清朝的老物件,价格不菲。”
傅安和朱韵对视一眼,明白若从价格上来算,或许它真能算上纪念馆里最贵重的纪念品了。
“你确定要留下它?”傅安问。
“当然。”男人将鼻烟壶放在桌上,“你们尽管拿去摆上。”
“那……你的故事呢?”
“我的故事……呵呵。”男人笑了笑,“我没什么故事,有故事的是别人。”
傅安和朱韵又对视一眼,以为又是像黄飞扬那样讲解别人故事的人,不过傅安眉头一皱,总觉得眼前的男人不简单,他本人身上一定也有故事。
“那么,我们洗耳恭听。”
“故事的主人叫做钟宏文……”
钟宏文祖上三代开茶馆,到了钟宏文这里,茶馆更是经营的有声有色,他每天只消来茶馆露个脸晃悠晃悠,便可以随便安排自己的事情,也正是有钱又有闲,他开始起了去当明星的想法。
裴七就是他在萦滨认识的人。
萦滨这个地方有个影视城,所以很多有明星梦的人聚集在这里,实际上跑龙套的尤其多,钟宏文就是其中之一。
每一天,他们跑到影视城大门吆喝着自己的能力和特长,有副导演专门从他们里面挑选人,选中了就能进去演个一两天,选不中就在这等别的剧组副导演继续选。
日复一日这样的被挑选,是个人都会有疲乏的时候。
一次,钟宏文实在烦了,便蹲在影视城大门口的柱子旁边,看着面前一堆人为了一个角色疯抢,突然觉得来这里是个错,还不如回家歇着呢。
就在这时,他旁边也蹲下来一个人。
“怎么不去抢角色?”
“没劲。”
“为什么没劲?”
“就算演了,不还是路人甲乙丙丁,要么死人甲乙丙丁,你说说,有什么劲?”
“我们这里有个角色戏很多,你要不要试试?”
“嗯?”
这时的钟宏文才抬头去看身边的人,是个面容干净,衣着也干净的人,这个人就是裴七。
裴七笑着看他,“真的,不骗你。”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形象很好。”
“呵,呵呵。”钟宏文自信的撩了撩头发,“不错,有眼光。”
“那跟我走吧?”
“好,走!”
钟宏文跟去了才知道裴七说的戏是一群刚毕业的大学生自制的戏,裴七是男主角之一,钟宏文就是另一个男主角。
说起来,钟宏文问为什么这戏是两个男主角,而不是一个男主角和一个女主角时,所有人停顿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还是裴七把他拉到一边说道,“这是部同志电影。”
当时的钟宏文不懂,他的眼睛很澄澈,“什么意思?”
“就是……两个男人谈恋爱的故事。”
“我……”骂人的话已经在舌尖了,钟宏文忍了忍没有说出口,等好不容易压下火气后问,“你们拍这种戏干吗?有人看?”
“当然。”裴七很认真,“还很容易拿奖。”
“胡扯吧。”
“没有胡扯。”裴七继续解释,“《春光乍泄》《霸王别姬》不都是嘛。”
“可是……”钟宏文看了看他们的小制作班底,“就你们?还敢跟大导演的作品比较?他们能拍是文艺片,你们拍是什么?是……”他咬了咬牙,又一次忍住脏话。
“你对我们没有信心我理解,但不妨给我们一个机会,也是给你一个机会,我们试一场戏,就一场,如果你觉得合适就留下,不合适就走人,我们不勉强。”
这对于钟宏文来说其实已经是很好的选择了,他没有理由说不,除非是他坚持有不拍同志电影的原则,但实际上来说,如果这种电影来找他,而制作班底非常优秀,他当然会选择。
无非是有些看不上人家的制作班底而已。
“好啊,那就试啊。”
试过后的结论让钟宏文有些打脸,因为就算是小的制作班底,但里面的每一个人无疑是在认真做事,从剧本到场景到拍摄,他经历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并且十分棒,于是,嘴硬的人软了,“拍,我拍!”
也就是在拍摄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得,钟宏文分不清是戏里的自己还是真实的自己,逐渐对裴七上了心。
戏里的两个人萍水相逢,迫于时代洪流和口诛笔伐,不得不分开,戏外的两个人同样萍水相逢,似乎渴望通过戏外弥补戏里的遗憾,每每钟宏文看裴七的眼神总是带着不舍。
“裴七,我们的戏会获奖吗?”钟宏文问。
“不知道。”裴七道,“但我们一定会送去参赛,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我想问一下,拍这部戏的初衷只是为了获奖吗?”
裴七沉默一瞬,“起初是的吧,只是拍着拍着……好像对它给予的感情就变了,现在觉得把它呈现出来就很了不起了。”
“是吧。”钟宏文点头,“我也觉得很了不起。”
“裴七。”钟宏文向他靠近一些,“拍完这部戏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继续在这里混呗。”裴七道,“然后等咱的戏上映,有很好的反响,然后说不定就有很多人找我演戏了。”
“要不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嗯?”裴七转头看他,“去哪里?”
“我的意思是,等这部戏拍完了,跟我去我的老家福藤,那里有戏里说的开满红杜鹃的地方。”
裴七惊喜睁大双眼,“真的吗?”
“真的,骗你是小狗。”
“要去啊,当然要去。”裴七很高兴,“戏里的遗憾也能圆满了。”
“对,我也是这个意思。”
看,钟宏文兴奋的想,他们的想法果然是一致的。
所以,按照他们共同约定的那样,等戏拍完了,钟宏文带着裴七到了他的家乡福藤,等山上开满红杜鹃的时候,两个人在那里留下了最年轻雀跃的身影。
同时,也是裴七最后的身影。
摆渡车载他们离开的时候,侧翻了,在事故里,钟宏文失去一条小腿,裴七永远离去了。
故事讲完,男人的视线停留在桌上的鼻烟壶,道,“在山上,钟宏文把鼻烟壶送给了裴七,并说这是他们家世代流传下来的好东西,希望他收好。也是因为他妥帖收好了,出事故的时候,鼻烟壶还能好好的,没有破碎。”
朱韵和傅安不约而同有着同情惋惜的眼神,然后是朱韵问道,“他们的戏获奖了吗?”
“没有。”男人垂下眼睛,“戏已经埋没在尘烟里,搜不到了。”
“戏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知道。”男人抬眼,微微笑了一下,“你们可以把它想象成大学生的一次课外作业,有谁会注意他们的作业都写了什么呢?”
“可你……”傅安看向他,“在故事里扮演什么角色,鼻烟壶又为什么到你手里了?”
“我啊。”男人的笑容变得苦涩,“可能,这又是另外的故事了,我原本不打算讲这个故事的。”
傅安和朱韵沉默下来,共同耐心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但你们是很好的倾听者,我想……讲了也没什么吧。”
“嗯。”傅安微笑安抚,“你愿意讲,我们就愿意听,你不愿意讲,我们也不会强求。”
“好,好。”男人点着头,眼睛又望向鼻烟壶……
“这次故事的主角叫乔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