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玉松是家里的老幺,家里的长辈包括两个姐姐都宠着他,所以那年他吵嚷着要去学心理学也没人反对,大学四年,心理学不知道学的怎么样,但一家人又张罗着让他实习,那时候福藤大大小小的心理咨询室问了个遍,终于让他在一家外国人开设的心理咨询室扎了根。
“玉松。”老板金先生对乔玉松很和善,“晚上协会的晚宴跟我一起去吧?”
乔玉松刚来,当然乐意参加这种活动,“好啊,需要准备什么吗?”
“按照你们中国人的礼仪,或许我该请教你我该准备什么?”
“哦哈哈哈。”乔玉松笑道,“那我们穿正装去准没错。”
“那就听你的!”
实际上金先生也是开玩笑,这种晚宴他去过很多次,带着人来是第一次,所以乔玉松不得不一直做自我介绍。
“福藤这里咨询室其实早就饱和了。”
“可不是,一家两家的就够了,哪里容得下这么多?”
“有的还不正规。”
“嘘,你在这里说什么不正规。”
“怕什么,这里又不只有搞心理的人,还有别的企业。”
“也是。”
空隙里,乔玉松不小心听到别人的谈话,赶紧快步走了几步,撤退到安全范围后,拿着红酒杯有些无所事事起来。
金先生正和人高谈阔论些什么,他没有凑过去,而是略带审视的观察起周围的人。
很快,他被一个人的背影吸引,那个人站立着,但右腿小腿却是消失的,乔玉松侧头仔细看过去,才发觉他的左臂腋下夹着一根拐杖,这才确定他是残疾。
刚流露出同情的神色,那人突然转身,视线不经意和他对视,乔玉松赶紧看向别处,这才避免了尴尬。
乔玉松本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何出现在这里,他和他本可以算作千万人中擦肩而过的人,然而命运却让他们再次相遇。
这次是在金先生的办公室。
“玉松啊。”乔玉松笑着为他介绍,“这位先生叫做钟宏文。”
“你好。”乔玉松礼貌伸手,钟宏文同样客气覆上来,“你好。”声音沉重有力。
金先生看着乔玉松,“他的情况不复杂,你先帮他开导一下,怎么样?”
“好啊。”乔玉松点头,同样高兴于他这么快就能有自己的病人了。
“嗯,那钟先生,你跟着玉松去吧。”
“好的。”钟宏文虽然行走不便,但从他的动作不难看出,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钟先生,这里。”乔玉松带他来到一间办公室,并贴心的为他准备了水,“请坐。”
“谢谢。”钟宏文看过来的眼神深邃,但无端的让乔玉松觉得有些不舒服。
不过,专业让乔玉松冷静下来,“可以讲一讲你为什么来这里吗?”
钟宏文道,“因为接受不了自己残疾了。”
“可以具体讲一讲吗?”乔玉松双手交握,“是生理上的疼痛还是别人异样的眼光,还是什么?”
“都有。”钟宏文言语简洁,“想象一下,你突然失去了半条腿,你会怎样?”
“钟先生,我知道这样对你很残忍,可你不妨把你的痛苦对我讲出来,可以多说一些。”乔玉松尽量引导,“把它讲出来,或许会好很多。”
“幻肢痛。”钟宏文一手手指点着太阳穴,“听过吗?”
“听过。”
“只这一个,就每天折磨得我生不如死。”钟宏文突然向前一点,“想问我具体怎么生不如死吗?你身体不存在的地方感到疼痛,药物到达不了,只有你的大脑告诉你疼,除了忍受没有任何办法,而你在忍受的时候又什么都做不了。”
乔玉松遇到过歇斯底里的病人,也遇到过悲伤哭泣的病人,他们可以用言语用行动去安抚,可是很少遇到很冷静的病人,钟宏文的每一句诉说都没有爆发的前兆,甚至眼底都是平静的。
“这个时候,你会砸东西发泄吗?”乔玉松问,“或者对身边的人发脾气,有吗?”
钟宏文承认,“有过。”
“有过?”乔玉松歪头,“大部分时候你都是自己忍着吗?”
“是。”
“或许选择一个合适的发泄途径呢?”乔玉松尝试着能和他有效沟通,“比如练字,画画,看书,这种能让自己静下来也能稍微分心的一些事情……”
“做不到。”钟宏文道,“我不喜欢那些。”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能让我动起来的东西,打球,运动。”
“现实让你不能再动了,你要接受现实。”乔玉松继续努力,“不妨培养自己喜欢上一些静的运动?比如下棋?或者玩手柄游戏?”
“呵。”钟宏文轻笑,“没人陪我玩。”
“这个好说,我认为如果你需要人,说一声自然有人愿意来陪你。”
“你可以来陪我吗?”
“我?”乔玉松惊讶,“我又不能去你家……”
“你们只接受在这里治疗吗?”
“对,我们是按小时收费的。”乔玉松微笑着看他,“如果你愿意,我们在这里下棋也可以。”
“呵呵。”钟宏文又笑了,“算了,我忍着吧。”
乔玉松小心问他,“它现在还在疼吗?”
“无时无刻。”
这就是乔玉松和钟宏文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其实乔玉松很紧张,甚至怀疑自己的专业性,金先生说了他的情况不复杂,而自己却觉得他复杂极了,连成功开导他的信心都没有了。
不过,好在第二次,第三次之后,也不知道见的次数多了,对人熟悉了,还是专业又提升了,乔玉松终于觉得自己放松了许多,和钟宏文的沟通也顺畅了许多。
“可以讲一讲你是腿……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吗?”
“事故。”
“我能猜到是事故,能具体吗?”
钟宏文的眼睛看过来,眼底多了几分隐忍和痛苦,乔玉松刚想开口说“不想说还是算了”,结果钟宏文开口了,“你知道福藤有座山每年春天可以去看杜鹃花吗?”
“知道,好像是福里山吧?”
“对,去年去山上看杜鹃花的时候,摆渡车摔下去了,我的腿……就这样了。”
乔玉松倒吸一口气,“该说你是福还是祸呢。”
“是福吧,因为有人死了,可我没死。”
“那就是福。”乔玉松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钟宏文只一直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原来你才这样一年。”乔玉松有了同情之色,“一年时间确实短啊。”
“你想说,时间长了就好了是吧?”
“是啊,时间的确能愈合一切伤口。”
“怎么可能。”钟宏文嗤笑,“那是有些伤口没长在你身上。”
乔玉松多少了解了他就是说话不中听,当然不会跟他计较,“但你现在觉得最大的伤口,说不定过几年再看他已经变小了,因为又有了更大的伤口。”
钟宏文的眼神变得凌厉,“不会有比它更大的伤口。”
“人生很长啊,有些话不能这么早说。”
“我现在突然觉得,你的工作真轻松啊,随便说说话钱就拿到了。”
“呵呵。”乔玉松开玩笑道,“你才发现啊,我是早就发现了,所以这一行我一定要干下去,毕竟这么轻松的工作不多啊。”
“呵呵。”似乎是被他轻快的笑声感染,钟宏文也笑了起来。
“对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乔玉松问。
“我没工作。”
“怎么?是因为……被辞退了吗?”
“不,我就是没工作。”钟宏文扬了扬下巴,“家里养我。”
“唔……我不是很认同你这种做法。”乔玉松很认真,“人必须找到事情做,最好是自己喜欢的事情,长时间什么也不做很容易出现心理问题的。”
“我反正已经出现了,怕什么。”
“你的问题其实不难,而且你的问题或许也是事情太少所致,多去做一些事情,享受一下生活吧,像以前一样。”
“快了。”
“嗯?什么?”
“没什么。”
很快,钟宏文前来咨询的次数已经超过十次,不知不觉间,乔玉松觉得和他的距离更近了,距离他能敞开心扉也越来越近了。
这一天,钟宏文又带来一个新的问题。
“我不想带义肢。”
“为什么?”
“不想就是不想,没有为什么。”
“你……”乔玉松慢慢吐息,“你得跟我说一些实话,说实话不丢人啊。”
“既然我已经残疾了,何必要装作正常人?我做不来装模作样的事情来。”
“噗。”乔玉松尽量收敛自己的表情,“这怎么能是装模作样呢,义肢就像你的左膀右臂啊,就像你的武器啊,有了它不只是可以让你能正常走路了,而是能让你更勇敢的走路了,你怎么能排斥它呢。”
钟宏文很倔强,“我更希望的是,有人能接受我现在这副身体,而不是拼凑的完整的身体。”
“我们说的好像不是一件事。”乔玉松撇了撇嘴角,“你的父母,你的家人肯定接受你这副身体啊,但他们……”
“还有呢?”钟宏文打断他,“除了他们,还有人能接受吗?”
“有……有吧。”乔玉松想了想,“你以后的爱人。”
“不,不会。”钟宏文很肯定,“不会有这个人出现。”
“你怎么这么肯定?”
“就是这么肯定。”钟宏文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都不接受。”
“我接受啊。”乔玉松摊开手,没明白怎么说到他身上来了,“我当然接受你的身体。”
“那你能去我家吗?”钟宏文似乎很执着,“去我家看看我的生活,如果你还能接受,我就信你的话。”
“好。”乔玉松没有拒绝,“作为朋友我可以去你家,这个和治疗没关系,也不用收费。”
“很好,那走吧。”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