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半了。”傅安看了眼时间,“我要走了。”
“啊……好。”朱韵表情怔然,好像还没从故事中走出。
“是不是觉得没什么特别的?”
“啊?”朱韵回神,“没有啊。”
“感情本来就是这样,喜欢一个人很容易,但是这辈子都是这个人了很难,这要看人。”傅安微微一笑,离开了。
回到病房内,俞初青已经安静躺在病床上了,他身上又插上了管子,一呼一吸之间,仪器滴滴地响着。
“哟。”护士于菲没好气道,“还知道回来呢?”
傅安歉意地笑着,“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知道会给我添麻烦还要偷跑出去?”于菲叹息着将傅安拉出病房,“他回来的时候状态非常差,王医生说了,以后恐怕很难下病床了。”
傅安的表情变得严重,“好,我知道了。”
“你看过临床最后走是什么样子的。”于菲一句句提醒着,“他会持续高烧、呼吸困难、吃不下东西、呕吐、拉稀,还有意识模糊,你一定要有心理准备。”
傅安郑重点头,“我真的知道。”
“好,我不多说什么了,有什么事叫我。”
“嗯。”
傅安站在病房外,望向安静的病房走廊尽头,风吹着树叶,隔一会便有树影掠过,这唯一的生机都显得那么无力。
他双手放在脸上,无助地哭了起来。
“俞初青,你好。我很幸运,在千万人之中遇见了你,见到你的第一天,我还不明白为什么胸中激情澎湃,情绪如此亢奋,见到你的第二天,第三天……我的视线忍不住停留在你身上,还以为会是擦肩而过的人,实际上已经是住进我心底的人。生命中,有的人的出现就是为了另一个人,而你,就是为了我出现的存在。我想,每一次和你在一起的时光都像是上天送我的一份礼物,随着礼物越来越多,我的欲望也越来越强,我想时时刻刻和你在一起,我想把你抱进怀里,让你知道,你是我的星星月亮,是我心中最特别的人。”
九年前,傅安的怀里一直藏着这封情书,可每一次和俞初青接触,他都不敢把情书送出去。
夏末秋初,梧桐树的叶子隐约泛黄,又是足球场这个地方。
“你……没有再来我们学校当模特,是不是?”傅安小心问出心中所想,仿佛这个答案他很笃定。
“嗯,没有。”俞初青轻声回答。
“没有也好。”傅安眼神闪躲,“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兼职。”
俞初青无意识撅嘴,“模特帮了你们,你怎么对这个工作还有偏见呢。”
“对不起对不起。”傅安赶紧摆手,“我绝不是有偏见。”相反,他也十分佩服模特的付出,只是事情一发生在俞初青身上,他就乱了。
“算了。”俞初青声音低下来,“再过几天,我们就要走了。”他叹息着,“结果这么久只做了那一次兼职。”
“真的要走了?”傅安声音都是急的,“已经确定了?”
“对啊。”看他着急的样子,俞初青有些好笑,“怎么了这是?”
“我不想让你走。”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不过傅安不后悔,又在后面紧接着低声重复,“我不想让你走。”
“你……”俞初青发了个简单的音节,然后抿了抿嘴,似乎思索着接下来的话怎么说。
实际上,那天张明志还说了别的话,他说他们学校有同性恋,像他这样的身材应该是同性恋喜欢的,也是因为这些话,后来他才再不敢来当模特。
眼前的人,总是含笑望着自己,总是莫名关心自己,总是好像要把最好的东西送到自己面前,明明是萍水相逢的人,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
“你是不是……”俞初青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舌尖舔了舔上颚,转过头,“你是不是喜欢男的?”
简单的一句问话,让傅安当场呆住。
过了很久,傅安站在俞初青面前,郑重承认,“是,我喜欢男的。”
俞初青久久看着他,脸上是没有任何表情的表情,“那你一定很苦吧?因为不被人理解。”
傅安轻笑一声,手插进口袋里,眼神真挚,“没关系,我能预见到以后会是什么样的日子,但只要找到我喜欢的人,就不会害怕。”
俞初青又赶紧转过头,只留下一个紧抿的嘴角。
“初青,我……”傅安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迟迟接不下去下面的话,最后只是转身,大声问,“你们具体是哪天走?”
“五天后。”
“五天……”傅安咬咬牙,“好,五天。”
他的表情太沉重了,俞初青忍不住故作轻松笑起来,“不是说会去找我吗?”
“哦。”傅安脸色这才好一些,“是,是。”
“师傅有传呼机,你真想找我,就从他那里联系。”
“好,好。”傅安吞咽口水,抬头看着俞初青,“五天后,我来给你送行。”
“好。”
傅安其实并不是一个胆怯的人,他的家庭成长环境很好,于是造就了他敢说敢做的性格,但是对俞初青表白这件事,是他整个人生中最害怕的事情。
虽然从俞初青的态度来看,他并不反感排斥同性恋,甚至……傅安保不准他是不是其实已经猜到了什么,还有他是不是想到反正离开就好了这种想法,所以心中更加忐忑难安。
送行那天,俞初青穿着和师兄弟们一样的T恤和外套,外套后面还有“潘家杂技班”五个大字。
又是傍晚时分,当终于有片梧桐落叶落下的时候,傅安拿出了一片梧桐叶子递了出去,“送给你。”
“这是?”俞初青接过后看清叶子上的剪影,惊讶地张大嘴巴,“这是你用树叶做的?”
“对,梧桐树叶子。”
“你怎么做的?直接剪下来的?”
“先画出来,再剪下来。”傅安很满意他喜欢的样子,“像你吗?”
“哈哈哈。”俞初青捂嘴笑,“像,像。”
“那你喜欢吗?”
“当然喜欢。”俞初青细长的眼睛弯起来,特别像月牙,傅安想到要好久看不到这双眼睛,心里又酸涩起来。
“喜欢就好。”
俞初青十分珍视地翻转看了看,“可是,这要怎么保存?”
“哦。”这时,傅安又从身上拿出一样东西送过去,“给你。”
“嗯?”俞初青接过去,“这是什么?”
“一封信。”还用精美的信封包了起来,“你可以把树叶放信封里。”
“哦,好。”放进去树叶时,俞初青看到了那封信,想伸手拿出来。
“不要现在看!”傅安急忙制止,“等你一个人的时候再看。”
“哦。”俞初青手拿了出来,眼神懵懂地看着他,“是你写给我的?”
傅安低下头来,“是。”
沉默片刻,俞初青郑重地伸出手,“傅安,谢谢你。”
傅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回应了上去,两个人手握着手,仿佛这是一个十分郑重的礼节。
“谢我什么?”
“要谢得太多了。”俞初青微笑,“这座城市留下了我很多美好的回忆,而且有很多回忆都是你带给我的,我要谢谢你主动和我做朋友,谢谢你帮我出气,谢谢你送我礼物,真的,谢谢你。”
傅安另一只手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不用,不用这么谢我。”
“我会好好保存你送我的东西。”俞初青晃了晃手上的信封,又摇了摇两个人交握的手,最后用力一下,然后退出来,“我要走了。”
“俞初青,我会联系你的。”傅安急切起来,“你一定要回复我。”
“好。”俞初青点头答应,“我会。”
“俞初青。”傅安看着俞初青倒退着往后,身后是他的师兄弟们,胸口的酸涩快要溢满,“再见。”
“再见。”俞初青摆手,转身,回归他的大家庭。
不知道他的师兄弟说了什么,俞初青羞赧似的回了什么,然后把手上的东西小心放进口袋中,傅安都看在眼里。
等再看到他的师兄弟眼神不断瞥过来,他知道,必须离开了,最终,傅安深深叹息,转身,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
原本以为他可以看着俞初青走,或许,此刻的俞初青能看到他离去的背影吧,也好,对于分别的人来说,被迫看着离开的那个人其实才是最痛苦的。
不知道是不是清单全部完成了,俞初青回来之后的状态一日不如一日,那些于菲说的症状,一个个出现在他身上,傅安看在眼里,恨不得能替代他尝遍所有的苦。
其实所有的症状里,傅安最怕意识不清,当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时,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可是下一秒,他就会重新闭上眼睛,再次失去意识。
有时候傅安累了趴在床前的时候,还会听到俞初青喉间发出的嘶哑的声音,“傅……安……好冷……”傅安便会加一床被子上去,再紧紧握住他的手。
又有时候,傅安处理了他方便的东西时,俞初青就会侧过脸去,嘴里发出很轻的啜泣,等傅安收拾好一切回来,他眼角含着泪又睡了过去。
还有时候,当他能说几句话的时候,眼神总是空洞,偶尔说着很早以前的事,“冬天的时候,手出冻疮,拿着罐子的手没有力气,打在地上碎了,台下的人往台上扔雪,一下一下的,砸的生疼……”
“乖,没事的,没事的……”每一次,傅安都只能一边抚摸他一边低声安慰,但其实心里面犹如有无数把冰刀在扎,又冷,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