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都是什么味儿啊。”下午第一节是班主任的政治课,她清了清嗓子道,“以后自觉点,别出去打什么篮球了,浪费精力不说,还弄得班上味这么大。”
说着,她的视线逡巡过几人,才开始讲今天的课程。
这个时间正是昏昏欲睡的时候,哪怕前面补了觉,但下午第一节课哪有不瞌睡的道理,所以严立冬看到了班主任粉笔头扔了好几个同学。
“打起精神来!别让我再说一次!”班主任气得不轻,“都这时候了,你们还好意思瞌睡?等高考完了回家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接下来又是长段的苦口婆心的教育。
正在她说着的时候,突然之间,有声巨大的类似爆炸的声音响起,所有人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有人大喊,“地震了!”
原来是整个教室晃动了起来,尤其是顶部的管灯,晃动的频次并不快,但肉眼一眼便看得出来。
“躲桌下!”说时迟那时快,班主任的命令发出后,几乎所有人在瞬间完成躲在桌下的动作,严立冬同样行动迅速,不过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时,有一个人双手撑在了他之上,给他留下了更为狭小的空间。
严立冬刚想推拒面前的人,不过他的视线被突然滑出的白色小东西吸引去,眼疾手快地,他接住了从课桌掉出来的纽扣。
“我……”他刚想说什么,身上的人先开了口,“别怕,我护着你。”
别怕,我护着你。
这样真挚热烈的情感从崔斌嘴里发出,严立冬顿时觉得眼眶都开始酸涩了。
竟然有一个人愿意在危险来临时护着他,长到18岁,他从没感受过这种特别的情绪,一时间除了紧紧闭上眼睛闭上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同学们,没事了。”片刻后班主任哒哒地从教室外小跑进来,“不是地震,都出来吧。”
“不是地震吗?”
“刚才还突然响了一声呢,那是什么?”
“对啊,咚的一声,吓死了。”
同学们还没有放松警惕,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安静。”班主任双手下压,“是楼下出事了。”
“啊?楼下出什么事了?”
“楼下有学生私自带雷管,还上课玩,这下好了,雷管爆了。”
严立冬的班级在二楼,楼下是高二年级的,这一天,高二年级的学生带雷管并爆炸炸伤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校园,成为枯燥无聊学习中唯一劲爆的消息,谁提起来无一不是“我们那天正在上什么什么课,我正瞌睡呢,谁知道一声巨响把我吓醒,还以为地震了……”
只有严立冬不是这样的回忆。
在那个不幸的同学发生不幸时,他正幸运地被崔斌护在怀里,还趁机悄悄“偷”走了他的纽扣,也就是这只纽扣,严立冬后来一直拿在身上,成为唯一他所拥有的属于崔斌的东西。
讲到这里时,朱韵难得打断了严立冬,“这是爱意啊,他向你表达了两次,你都没有回应吗?”
沉默片刻,严立冬点头,“没有。”
朱韵摊手,“为什么?你不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严立冬低着头,“那时的我,觉得他好像是特别的,他喜欢我又好像是不该的,我回应他更是不该的,所以就装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你这样会伤了一个喜欢你的人的心。”
“那我拒绝他不是更伤害他吗?”
“有时候大家真诚一点,倒不至于一定伤人,更何况你们还是好朋友。”
“后来,班上终于调位置了,我和他不再是同桌,再后来,除了每天放学回家固定的路线,我们很少碰在一起玩了。”
“后山都没再去过吗?”
“对了,有。”
那一天是高考动员会,结束的时间早,难得有了放风的时间,很多同学选择出去玩,他们两个也不例外。
“这里长了这么多草?”严立冬很好奇,“原来这里能长草的?”
“冬天就枯了吧。”
“嗯。”严立冬随手捡起小棍子拿在手中把玩,崔斌也顺手拿了根更大的,伸出手要和他比划,两个男生傻乎乎地对打起来。
“好了好了,我认输。”夏天真的热啊,虽然已经是傍晚了,但小小活动一下身上都是汗,严立冬喘息着摆手,“在下甘拜下风。”
“哈哈哈,那你快束手就擒吧。”崔斌也调皮起来,“自己把自己绑起来!”
“啊?”严立冬困惑抬头,惹来崔斌更大的笑声,“傻子。”
“你说谁傻子?”严立冬想起崔斌之前和胡立霞的拌嘴了,谁乐意被说傻啊,所以反击都是必然的。
“说你傻子。”
“你傻。”
“你傻。”
“你。”
“你。”
原来他早已能和崔斌这样无所顾忌地玩笑。
严立冬道,“可惜今天胡立霞没来,她如果看到我们两个这样吵,一定觉得好笑。”
“她现在被爸妈管得严了,以后很难有机会出来。”
“也对,这个时候家长管得不严才不正常。”严立冬笑了笑,“所以我爸妈也对我严格了,恐怕以后也难有机会了。”
“呵呵。”崔斌笑了笑,好像无所谓一样,“也对,谁不是呢。”
其实,之前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很少聊到家里的事,胡立霞的父母是做什么的,崔斌的父母是做什么的,严立冬都不知道,他当然也没觉得这个有多重要,只是不知道的话好像总归是对一个人了解不那么清楚。
“严立冬,你说以后想赚钱,我倒是有一个建议。”
“是什么?”
“计算机。”崔斌笑着道,“你看现在计算机刚兴起,以后发展一定很好,你不如大学就去学计算机,将来会赚大钱的。”
“好像是啊,计算机确实挺好的。”
“对吧?”崔斌脸上洋洋得意起来,“到时候我们一起考理工大学?怎么样?”
“好……好啊……”微弱的笑容下,是严立冬微小地回答。
崔斌听到了,脸上的笑容更深。
“那我们可说好了,不许反悔!”
“嗯!不反悔。”
严立冬的确没有反悔,他考上了福藤理工大学,学的正是计算机专业,但崔斌却食言了。
高考后,估分,填报志愿,一系列操作下来,最后等待的就是通知书,这个过程严立冬都是一个人完成的。
因为崔斌没有来学校。
谁都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连班主任都说他只是家里有事,在家里填报志愿了,这样就完了。
严立冬只好去问胡立霞。
“你真的很想知道吗?”
“当然了!我们是朋友啊,他怎么了我得知道啊。”
“可他不让我告诉你。”
“什么?”严立冬震惊了,是什么样的事能让崔斌故意瞒着自己呢?
“真的。”胡立霞表情很严肃,“别以为我嘴巴大,答应了别人的事情我是不会说的。”
“你们没有把我当朋友吗?”严立冬有些生气,有些自卑,“是我不配知道吗?”
“不是,是……”胡立霞脸上划过矛盾神色,但很快,她又恢复如常,“反正他不让我说,打死我也不会说的。”
就这样,最后一次见胡立霞,严立冬什么消息都没有得到,整个暑期过完,一直到大学开学,严立冬都没有见过崔斌。
“结束了吗?”朱韵问。
“如果刚才的故事算正文,那么我想应该还有一个番外。”
“哦?”朱韵笑了笑,“洗耳恭听。”
“我在网上看到你们的帖子的前两天,我回了趟安庆。”严立冬开口,“又遇到了胡立霞。”
“是吗?”朱韵猜测,“所以这次得到他的消息了吗?”
“得到了。”
“是什么?”
那一天,天气有些冷,很多人把入秋的衣服拿了出来,严立冬也不例外,走在安庆的街头,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建筑物,他不禁产生很多感慨。
“严立冬?”
熟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面前的人头发烫着波浪卷,身上穿着驼色大衣的人正是胡立霞。
“胡立霞?这么巧?”老朋友相见,两个人分外激动。
“安庆真小啊,出来走两步就能看到熟人。”
可惜现在,好朋友只能沦落到熟人了。
“是啊。”
“诶?你现在上哪个学校啊?”
“福藤理工大学。”
“不错啊。”
“你呢?”
“我师范的。”
“也很好啊。”
相互捧场几句,好像没什么说的了,先提出离开的人是胡立霞,“呀,我还得给我妈买酱油呢,先走了啊。”
“等一下!”严立冬拦住他,“还不肯告诉我崔斌怎么了吗?”
关于崔斌,严立冬久久不能释怀。
“那个……”胡立霞捋捋头发,一咂嘴,“算了,告诉你吧。”
严立冬的双目瞬间有了光彩,“你快说。”
“崔斌出车祸,截肢了。”
短短几个字,严立冬犹如觉得天要塌下来。
“就在高考完之后,他是坐车去看他爸的,路上出事了。”
说完,胡立霞低下头来,似乎只要想起那时,情绪就会控制不住,她的呼吸乱了乱,然后抬头,“那个时候他谁都不让说,包括你,我只能听他的话,而且当时他告诉我会重新振作起来,他说过的,重新振作起来就会告诉大家,也包括你,但是……”
严立冬的心口突然疼痛,“怎么了?”
“他没有挺过来。”到底控制不住,胡立霞抹了抹眼泪,“可能是实在受不了那个痛苦,也可能实在接受不了不完美的自己,他自杀了。”
严立冬瞬间捂住胸口,因为那里实在疼得厉害。
“记得吗,以前我们说过自己的愿望的,他说希望所有人都自由地活着,你说……他是不是接受不了自己那个样子,不自由了……对他来说……对他来说……”胡立霞说不下去,扭过脸泪如雨下。
严立冬也记得,崔斌曾经向他推荐一部电影《死亡诗社》,是关于自由的,他死亡的真相就在那部电影里。
“他走了,我就觉得……好像少年的我随着他一起走了,我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样子了,不知道你能不能懂。”胡立霞最后给他留下这句话,消失在了街角。
严立冬怎么能不懂呢,这一刻,他觉得少年的自己同样跟着崔斌走了,他再也得不到一个少年纯粹、简单、干净的喜欢了,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已经结束了。
“你后来看过《死亡诗社》这部电影了吗?”朱韵问。
“看了。”
“有什么感想吗?”
“我想……是有的。”严立冬摸了摸下巴,“我觉得人是一种很神奇的动物,因为人需要爱,却又会因为爱被界限。”
“所以你觉得……崔斌本来是可以振作起来的吗?”
沉默很久,久到空气变得静默,好像时间暂停了一样。
“是。”严立冬终于回答,“有没有可能,他是被多重因素打击才倒下的呢?或者,如果他终于克服了身体这一关,而败在了父母那一关,我不敢想象他有多痛苦。”
“好吧。”朱韵长叹一口气,眼睛向上看,似乎是为了抑制什么,“的确让人难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