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续点水。”不知不觉间,朱韵面前的水壶里没有了水,她起身去外面接水,刚出去没多久,便传来她雀跃的声音。
“哎哟,你怎么来了?”
“也对,是得偶尔来看看。”
“刚巧,我们的第一位客人就在。”
话音落,很快,朱韵带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严立冬也早在听见声音时站了起来,冲来人点头。
“你好。”男人微笑,对严立冬道,“我叫傅安。”
傅安个子很高,接近一米九,看得出来身材也很好,在严立冬看来,是可以让人有安全感地称之为榜样的优秀男人。
“他就是‘祝你平安’。”朱韵替他们互相介绍,“也是这个展馆的老板,他呢,就是我们的第一位客人,叫做严立冬。”
“哦,一个人吗?”傅安问。
“对。”
傅安打量的眼神十分专注,倒也不会让人感觉不适,也就几秒钟时间,他问,“你很适合当模特。”
“什么?我吗?”
“对,如果可以的话,我都想为你画像了。”
“我并不觉得,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就是没有特别才适合啊。”
这样的话让严立冬一怔,片刻后变得小心道,“如果是没有见过的人,我用描述来形容,你可以画出来吗?”
“我可以试试。”
“对了。”朱韵看了过来,“千禧晚会不是拍下来了吗,你有看到过吗?”
“没有。”提起这个,严立冬十分失落,“胡立霞说带子丢了,找不到了。”
“好吧。”
“看来是个有些遗憾的故事。”傅安说话很温和,让人感觉舒适,严立冬放松下来,“那……麻烦你帮我把他画出来,可以吗?”
“当然。”
傅安是美院毕业的,画画的功力自不必多说,不过听从描述画像是第一次,所以他格外认真。
“嘴巴呢?”
“嘴……哦,他有虎牙,在右边。”
“那么,画他露出微笑的样子吧?”
“好。”
时光飞快,严立冬来的时间是下午三点钟,等画完画,已经是晚上七点钟的光景了。
“怎么样?”
“嗯,七八分像了。”
“我就当你夸我了。”
“你确实很厉害。”严立冬是真的很满意这张画,“我可以带走吗?”
“当然可以,就是送你了。”
“谢谢。”严立冬礼貌接过画,仔细看着画中人的五官,片刻回不了神。
“对了,朱韵,干脆我就在帖子里写,来的人都可以赠送画像一张吧,一个人两个人的都行,算是他们留下纪念品的回馈。”
“你不是还要把他们的故事画出来吗?”
“对啊,他们的故事画出来摆放在这里,他们的画像他们拿走。”
“行是行,但你有时间过来吗?”
“我尽量抽时间过来。”
“你都这么说了我当然没意见。”
“嗯。”
“那个……”严立冬看了看他们,“我可以走了吧?”
“当然。”
朱韵开口道,“我们的纪念馆大约两个月后开始展出,到时候欢迎你来。”
“只会提前,不会延后。”傅安补充。
“好,知道了,谢谢。”
严立冬最后看了眼朱韵,朱韵十分善解人意,马上道,“放心,纽扣会妥善保存好的,我丢了它都不会丢。”
“谢谢。”
朱韵回了他和善的笑容,在句句道别中,严立冬离开了。
他刚离开,空气有瞬间静默,接着朱韵叹息着回到室内,问道,“看来你是着急了?”
“是有点。”
“那就再推推你的帖子,让更多的人赶紧来吧。”
“没关系,我心里有个大致的时间,到时候哪怕只有三五个我也开。”
“行,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朱韵看着电脑前的记录,眉头轻拢,“你还是走吧,我开始写稿子了。”
“你写吧,我喝口水就走。”傅安去外面把烧好的水拿进来倒进干净的杯子。
“天太热了,这里应该放一个冰柜,里面放些冰水,来人了除了喝茶还可以选择喝冰水。”
“你怎么不说再买些冰棍呢。”
朱韵听得出他的揶揄,她顺势接道,“行啊,那再买些冰棍,我没事就嗦一个。”
刚说完这句话,她突然有些失神,好像好的情绪突然被抽走,只留下悲伤一样,短暂的空白后,她才明白了,原来听过刚才的故事,冰棍似乎和纽扣一样,成了遗憾的代名词。
“唉。”长长地叹息后,朱韵嘴角向下,神色萎靡,喃喃道,“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吃冰棍了。”
傅安没听清她说什么,但感觉得到她的情绪,“你突然失落个什么劲,我买就是了。”原本他也是好说话的人。
“不是。你不知道刚才的故事有多让人难过。”
“看出来了。”傅安吹着茶水,“他整个人都被悲伤笼罩。”
“我们不是要找一些榜样吗,那种团团圆圆的,开开心心的,没有任何阻挠,没有生死离别的那种,不是吗?”
“我们没有限定必须是什么样的故事。”
“可是……这样的故事谁看了都难过。”
“没关系,我们就是要接受故事的多样性,你看开点。”
“哼,你等着吧,我写完你就知道了。”
“嗯,我等着。”喝过茶水的傅安没有多做停留,离开了纪念馆,这里又恢复到只有一个人的安静。
“下雨了,下雨了!”
原本还是酷暑的天气突然下起了雨,街上的行人有的加快脚步躲雨,有的只能闷着头往前冲,而严立冬却站在雨中动也不动。
直到他想到画虽然贴心地放进了背包了,可万一雨水渗进去就不好了。
所以,他不得不选择在一家店铺前躲雨。
从小众情感纪念馆出来后,他的思绪便一直很混乱,就像是所有记忆拿出来晾晒,再塞回去就变得更清晰了一样。
他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崔斌还说了“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他记得,每一次要回到座位时,崔斌总让他说声“叮咚”,才肯腾出位置。
他记得,每一次在天明路分别时,虽然总是他盯着崔斌的背影,但在之前总是崔斌笑容灿烂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再见”。
他还记得,找冰棍的那个傍晚,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他们在一起走了很久很久,那个时候时间仿佛变得特别慢,走到天黑像走到地老天荒一样。
“知道你有什么地方很特别吗?”崔斌问。
“我吗?”严立冬很好奇,“我有什么地方特别?”
“你的脸很对称。”
严立冬一时有些呆愣,不知道这也能算是特别的。
“大家不都是对称的吗?”
“不。”崔斌很认真,“很多人的脸都不对称,有的人脸型不对称,有的人眼睛眉毛不对称,有的人连鼻子嘴巴都不一定对称。”
“那我对称算是优点了?”
“当然。”崔斌十分理所当然,“对我的眼睛很好。”
“呵呵。”严立冬没忍住笑了出来,“我的荣幸。”
“我有强迫症,喜欢对称的东西。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好好摆放我也会不舒服。”崔斌开始说得更多,“以前胡立霞说过很多次我这个问题,我们为此也吵过架。”
“你们经常吵架吗?”严立冬问了一个他好奇的问题。
“你也看到了,都是我让着她。”崔斌嘴角带着坏笑,“谁乐意跟她吵。”
“你们关系真好。”
“因为她的脸也对称啊。”
“啊?因为这个你们才关系好?”
“是啊。”
严立冬的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
“哈哈哈,开玩笑的。”似乎觉得逗弄一下严立冬非常痛快,崔斌笑得特别开怀。
“哦,我就说呢。”
“因为我爸和他爸关系好,我们一起玩泥巴的时候就认识了,自然关系好。”
“她……是个很好的女生。”
“当然。”
在这一刻,严立冬突然涌现出一股酸涩,像是嫉妒,因为他看得出来,和崔斌关系好的人,能得到崔斌的真心和袒护,就像是她是我的人一般,和胡立霞的你必须吃我的糖一样,有异曲同工的意思。
那时的严立冬不确定,自己能否和崔斌真正实现关系好,能否得到崔斌的真心和袒护。
或许后来的严立冬已经知道了,可又有新的问题在困扰着他,比如他们能否面对胡立霞,面对父母,面对整个社会。
所以他才会选择退缩,在崔斌的每一次示好之后,都会像缩头乌龟一样。
细想起来,严立冬有些记不得他最后一次和崔斌说了什么,总之大约是在高考后的第二天,所有师生来学校拍大合照,崔斌的个子高,所以站在最后一排,严立冬看不见他,就像心中没有底一样,整个合影过程十分忐忑,结束之后他才终于舒出一口气。
“天啊!一张照片还要收钱!”
合影后,班主任向大家说着照片一个人七块钱,谁想要的话登记,等过几天来拿。
胡立霞喋喋不休地抱怨,“我才不要呢,你们两个也不许要。”
“你应该会喜欢这种东西吧?”
“我是喜欢,但我不喜欢毕业了还要要我七块钱,哼。”
“可是这个很有纪念意义啊。”
“那也不要。”
崔斌和胡立霞日常拌嘴,最后崔斌一句,“你别忘了千禧晚会的视频。”让胡立霞脸色刹那白了。
“怎么了?”严立冬察觉到不对。
“该死的,那天拍得没保存下来!”
崔斌明显是提前知道了,他的表情很平静,“其实我无所谓的。但是东西没了,你反应最大。”
“你怕我哪一天后悔没要合影吗?”
“嗯哼~”
“才不会,我就是用七块钱买糖都不会买照片。”
“很好,很有骨气。”
严立冬记得的,大约也就只有这些了,后来还是他们一起往校外走,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不一样的是,那是他们的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