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烈日炎炎的一天，朱韵正在桌边打盹，一个声音将她惊醒，“哟，女的？”
嗯？
朱韵半张着嘴巴，面前的人不也是女的吗？
“你也是女的？”可能还不清醒，朱韵问了出来。
“我是男的。”哪知这位穿着连衣裙烫着波浪卷发的“男的”抖了抖胸，“里面是假的。”
其实他的声音有种介于男人与女人之间的音色，稍微掐一下完全可以扮演女人，但他很敞亮，不装。
“哦，你好。”朱韵终于恢复正常，“你是在网上看到帖子了吧？”
“对。”男人不断逡巡着展馆，然后视线落在唯一的一个展示柜前，“在我之前有人来过了？”
“是的。”
两个人同时走到了展示柜前。
“他是我们的第一个客人。”
“纯真之爱？”男人一边眉毛上挑，看过了那颗纽扣，又看向里面的文字，念道，“这是一对少年最纯真的爱，不掺一丝杂质，喜欢就是喜欢，护你就是护你……”
文字很长，所以男人只念了前面，下面的只是快速眼神划过。
“啧。”看到最后，他叹息，“还以为会是两个少年携手走入大学，走向社会的故事呢，啧啧。”
“他们没有经历社会，所以是纯真的。”朱韵说出心里话，“当时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用纯真表达他们的情感。”
“我这里有个更纯的，想不想听？”
“当然。”朱韵微笑。
“对了，他们里面用的是真名吗？”
“是的。”
“我想用化名，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么……请叫我安虞。”
“安虞？好名字。”
安虞笑了起来，倒显得人年轻许多，实在是他脸上带了妆，但是妆容好像并不服帖，所以看起来年纪偏大。
朱韵忍不住好奇，“看你年纪，没多大吧？”
“28，算大吗？”
“巧了，同龄。”
“嘿，我五月生，你呢？”
“我三月。”
“姐。”安虞自来熟，姐叫得格外顺口，逗乐了朱韵。
“我们去后面吧？”
“好啊。”
“对了，有茶水有饮料，还有冰棍，你需要什么？”
“都不需要，来来来，我迫不及待开始了。”
“好！”
1993年，安虞20岁，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年。
那一年，工作了两年的工厂将他辞退，谈了两年的男朋友也把他踹了，安虞孤身一人在莞安，几乎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
不是没攒到钱，实在是攒的钱都邮寄回了家，一点没给自己留。
幸好莞安是南方城市，春天的夜晚也不会很冷，他晚上就住桥洞，白天在美食广场专捡别人剩下的饭吃，就这样过了一周，终于有家台球厅的老板愿意要他。
“包食宿一个月两百，班是两班倒，一周白班，一周夜班，就这样。”
三两句就决定了安虞的生计。
其实安虞很满意这份工作，起码不再像流水线那样枯燥乏味，打个盹都不行，在这里，只要没事，他在前台抽烟都没人管。
这一天，台球厅进来几个人，他们一来便聒噪得很，吵吵嚷嚷的让人不得不抬头多看几眼，其实台球厅平时也很热闹，都是一些没什么成就的小人物，仿佛只能通过消费的地方寻找存在感。
“喂！那不是萧炀吗！”
“卧槽！真是他啊！”
几个人说笑间走到角落打球的两个男生跟前，声音更大了。
“萧炀，听说你去精神病院了，怎么这就出来了？”
“是啊，病好全了吗？可别出来祸害人啊。”
两个男生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瞪视着周围的人，憋气大喊，“我哥没病！”
高的那个扯了扯他，不知道小声说了什么，然后对那几个人道，“这是公众场所，你们别太过分了。”
“哟哟哟，还别太过分了，有你喜欢男人过分吗，哈哈哈。”
“王哥你怎么说出来了，我连说都说不出来，太丢人了，哈哈哈。”
张狂恣意的笑声响彻整个台球室。
“哥几个，你们玩哪台？”就在这个时候，安虞走了出来，靠近他们道，“一会上好位置就没了，最好赶紧占着。”
“那就旁边这个呗。”
“行啊。”安虞笑眯眯地，“需不需要我给你们开球？”
“还有这种服务，可以啊。”
几个人终于被安虞吸引了目光，没再刁难那对兄弟。
不过，他们这边打起球后，那对兄弟便赶紧结束了，走过来结账时，只听那个应该是叫做萧炀的人道，“谢谢你了。”
安虞微微一笑，“谢我什么？”
“谢你……帮我们解围。”
“我只是服务客户而已，你想多了。”
“反正，谢谢你了。”
“哥，别跟他说那么多了。”一旁他的弟弟是个急性子，“我们赶紧走吧。”
“好。”
“欢迎下次光临哦。”安虞靠着椅子摆了摆手，声音亲切可人。
这个就是安虞和萧炀的第一次见面，说不上什么特别的，倒是在两个人心中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所以，当萧炀再一次站在柜台前时，安虞一眼认出了他，“是你？”
“对，是我。”萧炀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长得不差，甚至可以说十分有英气，笑起来的时候又添了一丝稚气，“我叫萧炀。”
“然后呢？”安虞挑眉，似乎很期待他下一句说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安虞笑了，看来是满意他的话了。
“安虞。”
“你好，安虞。”萧炀傻笑。
“你好，萧炀。”安虞学着他傻笑。
“那个……我今天一个人来，你可以陪我打吗？”
“可以啊。”台球厅可以提供陪玩服务，只要顾得上前台结账就行，安虞道，“那我们就在这儿打吧，离前台近些。”
“好！”
开局后，萧炀的成绩一直遥遥领先，安虞有些气馁，故意道，“怎么也不让着点我啊。”
“我……”萧炀挠了挠短寸的头发，“我尽量。”
“你经常玩吗？”
“不经常，其实我玩得一般。”
“那我就是玩得很菜了。”
“不是不是。”
“算了，反正我们陪玩的玩得菜也没什么，刚巧衬托你们玩得好嘛。”
“该你了。”
安虞看了看自己的五号球，距离正北的球网很近，而且是一个近乎直线的距离，本以为十拿九稳了，哪知道真正打的时候五号球没进不说，还好巧不巧地撞到了旁边萧炀的球，并且球进了。
“噗。”安虞直接气笑了，“什么嘛。”
他这声“什么嘛”有些扭捏，还有着撒娇的意味，惹得萧炀看向他的眼神深了几分。
20岁的安虞还没有变成女人的执着，所以他是十分规矩的男人装扮，只是在右耳戴了一颗耳钉，那个时候，戴耳钉其实已经十分特立独行了，不过安虞并不在乎。
“该我了。”萧炀敛了眼底的神色，发出进攻，很快，场上再没有他的球了。
“唉，我输了。”安虞把球杆一扔，一副甘拜下风的样子。
萧炀赶忙道，“要不再来一局吧？”
“再来一局你让我吗？”
“让，让。”
“你说的哦。”
“是，我说的。”
“好，再来！”
原本上班挺无聊的，可那一天，两个人打了很久，安虞一点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累，像是一潭死水终于有了波澜。
晚上下班的时候，两个人甚至还一起出了台球厅。
“明天你还来吗？”问的是安虞，他好像想要抓住这份波澜。
“你希望我来吗？”萧炀的眼底有光一样的色彩。
“来呗，有人一起打球，起码比无聊地站在那抽烟好。”
“好，那我就来！”
“好啊。”
有了一就有二，有了二就有三，两个人成了名副其实的球友。
只是有一天，那群聒噪的混混又来了。
“哟，这不是萧炀吗，你行不行啊，还跟人家打？”
萧炀的脸色难看极了，“你们管不着。”
“小哥，别跟他打了，跟我们打行不行？”有人大声对安虞道，“我打得比他好！”
“当然可以，都是我们的客人，谁邀请我都可以打。”安虞抿着嘴角笑，“等我这局跟他打完，可以吗？”
“那不行，我等不及了。”
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安虞收起嘴角，奈何他还真不敢惹任何一个客户不高兴，万一又丢掉工作不是得不偿失吗，权衡利弊下怎么看都是晾下萧炀是最好的选择。
“行吧。”安虞走向萧炀，“那我先跟他们打，可以吗？”
萧炀低着头，声音恹恹的，“行。”
于是，安虞跟着那群人走了，并且三不五时传出各种响亮的叫声。
“嚯！王哥又进了！真行！”
“王哥你也不让让人家！”
“哎哟你这个陪玩的真的太菜了，哈哈哈。”
这些声音实在太过刺耳，萧炀低着的头逐渐扬起，等到他都没发觉的时候，已经站到了他们那群人中。
“干什么？你来找打啊？”
“就是，别挡道，小心我们王哥的球杆戳到你的屁眼！哦天啊，我刚才说了什么！”
“哈哈哈，雷子你也学坏了。”
笑声中，萧炀实在没忍住，拿起手中的球杆向雷子的背上打去。
“卧槽！你妈*的！这小子疯了吧！”
咒骂间，一切都乱了套，打人的，还手的，吵得安虞耳朵疼，当然，他的眼睛也很不舒服，因为到最后，几乎成了一圈人围绕着萧炀一个人打，拳打的，脚踢的，萧炀全然没了还手的能力。
安虞龇牙咧嘴地看着，却没有上前制止，反正台球厅偶尔也有打架的事情发生，只要没损坏东西，都随他们去呗。
几分钟后，那群人终于觉得打够了，一个个更是张狂得没边。
“萧炀，你听好了，以后在莞安，看到我们就得跪下磕一个头，知道不。”
“我……我……我呸！”
“哎哟，看来还没把他打服啊。”
“那就继续打呗。”那个叫王哥的咧了咧嘴角，眼神尽是恶劣。
“哟，各位大哥累了不，这不到饭点了，我们这里有泡面，新到的，我给几位泡泡尝尝？”
“嘿，你们台球厅还有这种服务呢？”
“当然了。”安虞笑盈盈的，“我们这24小时营业，保不齐有客人肚子饿不是。”
“行，尝尝。”
“尝尝！”
总算转移了这群人的注意力，而萧炀趴在地上，犹如一只蚂蚁趴在地上，久久无人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