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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摩尼教

作者:朱悦梅/杨富学 当前章节:25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6:47

摩尼教自8世纪中叶始,一直被奉为回鹘的国教,直到9世纪中叶,汗国崩溃,其民众大部被迫西迁后,这种宗教在回鹘中仍然拥有相当高的地位。在回鹘汗国灭亡,部众四散时,南逃的乌介可汗在朝不保夕的情况下,仍致书唐朝,除了请求接济粮食外,还要求保护摩尼师。由此可见回鹘统治者对摩尼教信仰之深,同时也说明摩尼师在回鹘人中拥有极为崇高的地位,而唐朝也答应了乌介可汗的请求:

所求种粮及安存摩尼,寻勘退浑、党项劫掠等事,并当应接处置,必遣得宜。[15]

但后来乌介可汗南下,逼近边塞,引起了唐朝的警觉,深恐处于江淮之地的摩尼僧难以驾驭,唐武宗遂下令关闭江淮各地的摩尼寺,只准教徒在长安、洛阳、太原等地继续传播,并于会昌二年(842年)八月十五日命李德裕代草书信,向乌介可汗说明此意:

近各得本道申奏,缘自闻回鹘破亡,奉法者因兹懈怠,蕃僧在彼,稍似无依。吴楚水乡,人性嚣薄,信心既去,翕习至难。且佛是大师,尚随缘行教,与苍生缘尽,终不力为。朕深念异国远僧,欲其安堵,且令于两都及太原信向处行教。其江淮诸寺权停,待回鹘本土安宁,即却令如旧。[16]

翌年,“会昌法难”兴,除道教以外的其他宗教都遭到禁断,摩尼教、祆教僧徒皆令还俗,寺院被拆毁,经像被焚烧,财产也被收缴。唐武宗于二月下诏曰:

应在京外宅及东都修功德回纥,并勒冠带,各配诸道收管。其回纥及摩尼寺庄宅、钱物等,并委功德使与御史台及京兆府各差官点检收抽,不得容诸色人影占。如犯者并处极法,钱物纳官。摩尼寺僧委中书门下条疏闻奏。[17]

当时,旅唐日本高僧圆仁亲眼目睹并记下了摩尼师惨遭屠戮的悲剧:

[会昌三年]四月中旬,敕下,令煞天下摩尼师。剃发,令着袈裟,作沙门形而煞之。[18]

回鹘摩尼师或殉教而死,或配流诸道,一时作鸟兽散,唐朝借机下令焚烧摩尼教书画,收缴其财产:

诏回鹘营功德使在二京者,悉冠带之。有司收摩尼书若像,烧于道,产赀入之官。[19]

此后,摩尼教便在唐代文献中销声匿迹了。摩尼教的传教活动由合法变为非法,其教徒遂投奔唐朝统治势力较弱的东南滨海地域,以寻求自己的归宿。[20]“有呼禄法师者,来入福唐(今福建福清市),授侣三山(福州市),游方泉郡(泉州市),卒葬郡北山(泉州北郊清源山)下”。[21]呼禄法师的南行,使摩尼教得以传入福建,在宋元时代开一新局面。这里的呼禄法师,据笔者考证,应为回鹘摩尼僧。呼禄,即回鹘语Qutluγ之音译,“吉祥”之谓也。[22]

摩尼教徒遍布中原的局面由此而结束。但在西北地区,摩尼教并未因此而消失,在西迁回鹘之诸政权中,摩尼教继续流行。在河西地区,摩尼教在甘州、沙州等地继续受到崇奉,直至11世纪。

在甘州回鹘中,摩尼教是颇受尊崇的,其法师被奉为“回鹘之佛师”:

[后唐明宗天成四年(929年)]八月……癸亥,北京奏,葬摩尼和尚。摩尼,回鹘之佛师也。先自本国来太原。少尹李彦图者,武宗时怀化郡王李思忠之孙也。思忠本回鹘王子嗢没斯也,归国赐姓名。关中大乱之后,彦图挈其族归太祖(李国昌)。赐宅一区,宅边置摩尼院以居之,至是卒。[23]

这里的北京,即今山西省太原市。后唐以洛阳为都,以太原为北京。唐代,太原已有摩尼寺之设,据载:“元和二年(807年)正月,庚子,回纥请于河南府、太原府置摩尼寺,许之。”[24]后唐时,太原府又有“摩尼院”设立,位处回鹘王子嗢没斯后裔李彦图之邸第。

甘州回鹘统治者也常遣摩尼教高僧出使中原王朝。如:

[闵帝应顺元年(废帝清泰元年,934年)]正月,赐回鹘入朝摩尼八人物有差。[25]

[后周太祖]广顺元年(951年)二月,[回鹘]遣使并摩尼贡玉团七十有七,白氎、貂皮、牦牛尾、药物等。[26]

对于第一条所载回鹘使的来源,学界存在着不同意见。沙畹和伯希和认为来自甘州回鹘,[27]中国学者多接受此说。哈密顿则认为应是西州回鹘的使者,[28]宾克斯及森安孝夫亦接受此说。[29]惜均未提出强有力的证据。那么,这些使者究由何来,我们不妨看《册府元龟》卷九七六的另一条记载:

闵帝应顺元年(934年)正月……回鹘可汗仁美遣使献故可汗仁裕遗留贡物、鞍马、器械。仁美献马二、玉团、秋辔、硇砂、羚羊角、波斯宝绁、玉带。[30]

这里出现有回鹘可汗仁美及故可汗仁裕,二者均为甘州回鹘的可汗。闵帝“赐回鹘入朝摩尼八人物有差”,显然是对这次回鹘朝贡活动的回报,只是未将此事前因后果一气写完,而是按照自己的归类原则将其分别置于《朝贡》条和《褒异》条来写。故这里的回鹘摩尼使者只能是来自甘州,而绝非西州。

由上述记载知,不管在甘州回鹘国还是在五代的后唐,摩尼教在回鹘王室及达官贵族中都具有相当高的地位。故而摩尼和尚的去世与殡葬,都曾引起后唐最高统治者的关注。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摩尼教的高僧常被甘州回鹘统治者作为国使出使中原王朝,故而史书中有“专使僧”之谓。如天福三年(938年)向后晋朝贡的使者中,就有来自甘州的回鹘专使僧,《册府元龟》卷九七六载:

天福三年五月,回鹘朝贡使都督翟全福并肃州、甘州专使僧等归国,赐鞍马、银器、缯帛有差。

这次朝贡活动又见于《新五代史·晋高祖纪》:“[天福三年]三月,壬戊,回鹘可汗王仁美使翟全福来。”其中的“专使僧”,据陈垣先生考证,指的实为明教僧,即摩尼僧,而非佛僧。正如他在《摩尼教入中国考》中所说:“五代时期回鹘退保甘州,与于阗、高昌等,皆为今甘肃新疆地,固当日摩尼教流行之地也。”[31]

综合二文献的记载,可以看出,甘州回鹘使者抵达晋京汴(今河南开封市)的时间是天福三年三月,逗留至五月而归。同行者有可汗的贡使“都督翟全福并肃州、甘州专使僧”。说明甘州回鹘可汗倚重摩尼教徒,常派遣摩尼僧出使中原,故出使僧获得了“专使僧”的称号。然而,自乾德三年(965年)以后,情况发生了巨大变化,不复再见摩尼教徒向中原王朝入贡的事例,而多有以佛教高僧充任使节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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