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四年(939年)冬,曹元德病逝,不久,其弟曹元深接掌归义军政权。然而,时间不长,便于天福九年(944年)三月去世。弟曹元忠嗣其位。
曹元忠在位之初,瓜沙地区时常面临着甘州回鹘小股势力的窜扰,对此,曹元忠保持了克制,最后通过政治渠道予以有理有节的斗争,不仅使问题得到了妥善解决,而且促成了二者之间肃州会盟的形成。这在敦煌文献中有着具体的反映。
P. 2155卷背有曹元忠致甘州回鹘可汗书二件。其一写于某年六月:
元忠辄有少(小)事,须合咨闻。伏希仁私,必须从允。早者,当道差亲从都头曹延定往贵道复礼。况是两地一家,并无疑阻,使人去后,只务宽快,并不提防。去五月廿七日,从向东有贼出来,于雍归镇下,煞却一人,又打将马三两疋,却往东去,运后奔迭问讯,言道趁逃人来。又至六月四日,悬泉城贼下,假作往来使人,从大道,一半乘骑,一半步行,直至城门,捉将作极小口五人,亦乃奔趁相竞。其贼一十八人及前件雍归镇下,并是回鹘,亦称趁逃人来。自前或有逃人经过,只是有般次行时发书寻问,不曾队队作贼偷劫。如今道途开泰,共保一家,不期如此打劫,是何名价……况且兄弟才敦恩义,永契岁寒,有此恶弱之人,不要两地世界。到日,伏希兄可汗天子细与寻问,勾当发遣,即是久无之恩幸。今因肃州人去,谨修状起居咨闻,伏惟照察,谨状。
(六月 日弟归义军节度使特进检校太傅兼中书令曹元忠状。[51])
另一件写于第二年的三月:
忽奉芳缄,特形华翰。备认王程之忧迫,预知朝骑以有期。希望眷私,特宽尊念。缅惟程限,起发不遥。比至四月上旬,必是稳便。谨修状咨闻,伏惟照察。谨状。
(三月 日归义军节度使特进检校太傅中书令曹元忠状。[52])
这两件文书均署“归义军节度使特进检校太傅中书令曹元忠”,而敦煌文书显示,曹元忠称太傅令公是961~962年间。[53]故可将第一件《曹元忠致甘州回鹘可汗书》推定为建隆二年(961年)六月,相应地,第二件书信可推定为建隆三年三月。
与上述文书内容相关的还有P. 3272《丁卯年正月廿四日甘州使头阎物成去时书本》:
丁卯年正月廿四日甘州使头阎物成去时书本。
早者因为有少贼行,已专咨启。近蒙兼惠厚仪,无任感铭之至。华翰所云:“令宰相密六往肃州,再设咒誓,自今已后,若有贼行,当部族内,随处除剪。”闻此嘉言,倍深感仰。况厶忝为眷爱,实惬衷诚。永敦久远之情,固保始终之契。又云在此三五人往贵道偷来之事。况在此因为西州离乱,恶弱之人极多到来,拘召诸处贫下,并总偷身向贵道偷劫去,厶并不知闻。近者示及,方知子细,当时尽总捉道枷禁讫,使人并总眼见。即便发遣文帖与诸处小镇:自今已后,若有一人往甘州偷去,逐(随)处官人,必当刑宪。又去年入京使,到凉州界尽遭劫夺,人总进散。贵道与凉州接连封境,切望□□,比至凉州寻问,即是(后缺)[54]
通观P. 2155卷背第一件《曹元忠致甘州回鹘可汗书》及P. 3272《丁卯年甘州使头阎物成牒》,可以勾勒出事情的大致经过:曹元德在位之初,甘沙二州关系良好,“两地一家,并无疑碍”。但后来却常有来自甘州的回鹘劫贼袭扰沙州,甚至窜至雍归镇、悬泉城一带杀人越货,引起了曹元德的关注与不满。于是于建隆二年(961年)六月遣使甘州,致信可汗,请求其“细与寻问,勾当发遣”,对劫贼进行处理。甘州回鹘可汗接信后,十分重视,特遣宰相密六亲往与归义军接壤的肃州,与当地部族设盟誓,禁止抄掠归义军领地。与此同时,甘州回鹘可汗也告知有三五一伙的贼人往甘州回鹘境内偷劫。曹元忠告知贼人乃来自离乱的西州回鹘,并且已发出文告,命所属诸镇,禁人往甘州偷劫。最后,曹元忠希望通过甘州回鹘可汗,了解上年沙州入京使在凉州被劫一事,由于文书残损,结果不得而知。从P. 2155卷背第二件《曹元忠致甘州回鹘可汗书》看,甘州回鹘可汗在接到曹元忠的书信后,又回函要求曹元忠阻止劫掠甘州,信于建隆三年(962年)三月到达沙州,曹元忠遂回函,保证至四月中旬即可使道路“稳便”。通过肃州会盟,甘沙二州间友好而正常的关系得到了进一步巩固。
曹元忠时期,与甘州回鹘间常有使节往来,S. 3728《乙卯年归义军知柴场司安祐成牒》载:
[二月]廿七日,看甘州使,付设司柴两束……[三月]二日……看甘州使,付设司柽刺两束,三日看南山,付设司壹束,看甘州使,付设司柽刺两束……十八日,迎甘州使,付设司柽刺叁束。下檐,付设司柴两束,就驿,柴两束。十九日,东园祭拜,付设司柴两束,看甘州使,付设司柴壹束,甘州使比(?)料,帖下柴叁束。[55]
其中的乙卯年,艾丽白依据牒后的简式鸟型画押,推定为955年。[56]文书中的安祐成又见于S. 1898《归义军时期队中士兵装备簿》中,[57]而同一文书的张威贤,又见于S. 1285《后唐清泰三年(936年)扬忽律哺卖宅舍契》中。[58]这一记载可间接证明艾丽白推测之可信。[59]由此可见,在乙卯年二三月,来自甘州的使人,在沙州曾多次受到归义军官府的款待。
图7-3 S. 3728《乙卯年(955年)归义军知柴场司安祐成牒》
综观百余年来甘州回鹘与沙州汉人归义军政权的关系,可以看出,二者的关系时好时坏。在张氏归义军及金山国时期,双方关系比较紧张,彼此都力图使对方成为自己的藩属,故而战事不断,互有胜负,双方损失都很大。曹议金上任以后,汲取前代教训,注意改善与甘州回鹘的关系。这一政策,在后继者中长期得到继承,确保了二者友好关系的发展与延伸。由于甘州地处沙州通往中原的交通要道上,故甘州回鹘在与沙州的交往中常能处于主动地位,沙州不得不默认甘州的优势,否则,甘州一旦切断沙州通往中原的道路,就会严重阻碍沙州与中原的贡使往来与经济贸易。
* * *
[1] P. 3128、P. 2809、P. 3911《敦煌曲子词·望江南》,任半塘:《敦煌歌辞总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445页。
[2] 敦煌研究院编:《敦煌莫高窟供养人题记》,文物出版社1986年版,第32页。
[3] P. 2704《后唐长兴四年至五年曹议金回向疏》,唐耕耦、陆宏基编:《敦煌社会经济文献真迹释录》第3辑,全国图书馆文献缩微复制中心1990年版,第85页。
[4] 荣新江:《归义军史研究——唐宋时代敦煌历史考索》,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310页。
[5] 徐晓丽:《曹议金与甘州回鹘天公主结亲时间考——以P. 2915卷为中心》,《敦煌研究》2001年第4期,第112~118页。
[6] 黄征、吴伟编校:《敦煌愿文集》,岳麓书社1995年版,第604页;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等编:《英藏敦煌文献(汉文佛经以外部分)》第2册,四川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235~236页。
[7] 郑炳林:《敦煌碑铭赞辑释》,甘肃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第378页。
[8] 荣新江:《沙州归义军历任节度使称号研究(修订稿)》,《敦煌学》第19辑,1992年,第41页。
[9] 敦煌研究院编:《敦煌莫高窟供养人题记》,第32页。
[10] 《全唐诗》卷七九八,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8978页。
[11] 敦煌研究院编:《敦煌莫高窟供养人题记》,第49页。
[12] 同上书,第21页。
[13] 张玉范:《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敦煌遗书目录》,《敦煌吐鲁番文献研究论集》第5辑,北京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537页。
[14] 池田温:《中国古代写本识语集录》,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1990年版,第457页。
[15] 荣新江:《甘州回鹘与曹氏归义军》,《西北民族研究》1993年第2期,第61页。
[16] 李正宇:《曹仁贵归奉后梁的一组新资料》,《魏晋南北朝隋唐史资料》第11辑,1991页,第274~28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法国国家图书馆编:《法藏敦煌西域文献》第20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189页。
[17] 李正宇:《曹仁贵归奉后梁的一组新资料》,《魏晋南北朝隋唐史资料》第11辑,1991年,第274~281页。
[18] 邓文宽:《〈凉州节院使押衙刘少晏状〉新探》,《敦煌学辑刊》1987年第2期,第62~63页;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等编:《英藏敦煌文献(汉文佛经以外部分)》第7册,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25页。
[19] 唐长孺:《关于归义军节度的几种资料跋》,《中华文史论丛》第1辑,1962年,第293~294页。
[20] 荣新江:《归义军史研究——唐宋时代敦煌历史考索》,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76页。
[21] 邓文宽:《〈凉州节院使押衙刘少晏状〉新探》,《敦煌学辑刊》1987年第2期,第64页;黄盛璋:《汉于阗吐蕃文献所见“龙家”考》,郑炳林、樊锦诗、杨富学主编:《丝绸之路民族古文字与文化学术讨论会文集》,三秦出版社2007年版,第257~258页。
[22] 郑炳林:《敦煌碑铭赞辑释》,甘肃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第343页;姜伯勤、项楚、荣新江:《敦煌邈真赞校录并研究》,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94年版,第425~426页;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等编:《英藏敦煌文献(汉文佛经以外部分)》第7册,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95~96页。
[23] 王重民:《金山国坠事零拾》,《敦煌遗书论文集》,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90页。
[24] 荣新江:《曹议金征甘州回鹘史事表微》,《敦煌研究》1991年第2期,第1~2页。
[25] 郑炳林:《敦煌碑铭赞辑释》,甘肃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第506~507页;姜伯勤、项楚、荣新江:《敦煌邈真赞校录并研究》,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94年版,第294~295页;上海古籍出版社,法国国家图书馆编:《法藏敦煌西域文献》第25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138~139页。
[26] 池田温:《中国古代籍帐研究·录文》,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1979年版,第609页。
[27] 荣新江:《曹议金征甘州回鹘史事表微》,《敦煌研究》1991年第2期,第3~4页。
[28] 郑炳林:《敦煌碑铭赞辑释》,第414~415页;姜伯勤、项楚、荣新江:《敦煌邈真赞校录并研究》,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94年版,第301~302页;上海古籍出版社,法国国家图书馆编:《法藏敦煌西域文献》第27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95页。
[29] 荣新江:《归义军史研究——唐宋时代敦煌历史考索》,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315页。
[30] 孙修身:《试论瓜沙曹氏与甘州回鹘之关系》,《1990年敦煌学国际研讨会文集·史地语文编》,辽宁美术出版社1995年版,第101~106页;荣新江:《归义军史研究——唐宋时代敦煌历史考索》,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309~327页。
[31] 《敦煌碑铭赞辑释》,第475~476页;《敦煌邈真赞校录并研究》,第250~251页;《法藏敦煌西域文献》第20册,第282页。
[32] 《敦煌碑铭赞辑释》,第646页;《敦煌邈真赞校录并研究》,第306页。
[33] 《敦煌碑铭赞辑释》,第466页;《敦煌邈真赞校录并研究》,第306页。
[34] 《敦煌碑铭赞辑释》,第485页;《敦煌邈真赞校录并研究》,第316~317页。
[35] 《敦煌碑铭赞辑释》,第392页;《敦煌邈真赞校录并研究》,第316~317页。
[36] 周绍良:《敦煌文学“儿郎伟”并跋》,《出土文献研究》,文物出版社1985年版,第175~183页。
[37] 黄征、吴伟编校:《敦煌愿文集》,岳麓书社1995年版,第951页;《法藏敦煌西域文献》第22册,第333页。
[38] 黄征、吴伟编校《敦煌愿文集》,岳麓书社1995年版,第959~960页;《法藏敦煌西域文献》第30册,第342页。
[39] T. Yamamoto-O. Ikeda, Tun-huang and Turfan Documents concerning Social and Economic History, III, Contracts (B), Tokyo 1987, pp.123-124, No. 396;《法藏敦煌西域文献》第24册,第234页。
[40] 《册府元龟》卷九七二《外臣部·朝贡五》,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11423页。
[41] 同上。
[42] 录文见陈祚龙《敦煌学园零拾》(上),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347~349页;苏哲:《伯二九九二号文书三通五代状文的研究》,《敦煌吐鲁番文献研究论集》第5辑,北京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463~465页;唐耕耦、陆宏基编:《敦煌社会经济文书真迹释录》第4辑,全国图书馆文献缩微复制中心1990年版,第395~396页;孙修身:《敦煌遗书P. 2992号卷〈沙州上甘州回鹘可汗状〉有关问题考》,《西北史地》1985年第4期,第80~85页;上海古籍出版社,法国国家图书馆编:《法藏敦煌西域文献》第20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361页。
[43] 苏哲:《伯二九九二号文书三通五代状文的研究》,《敦煌吐鲁番文献研究论集》第5辑,北京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466页。
[44] 赵和平辑校《敦煌表状笺启书仪辑校》,江苏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299~30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法国国家图书馆编:《法藏敦煌西域文献》第20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280页。
[45] 苏哲:《伯二九九二号文书三通五代状文的研究》,《敦煌吐鲁番文献研究论集》第5辑,北京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463~465页;唐耕耦、陆宏基编:《敦煌社会经济文书真迹释录》第4辑,全国图书馆文献缩微复制中心1990年版,第393~394页;上海古籍出版社,法国国家图书馆编:《法藏敦煌西域文献》第20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361页。
[46] 苏哲:《伯二九九二号文书三通五代状文的研究》,第438~439页;唐耕耦、陆宏基编:《敦煌社会经济文书真迹释录》第4辑,第391~392页。
[47] 《敦煌碑铭赞辑释》,第450~451页;《敦煌邈真赞校录并研究》,第285~286页;《法藏敦煌西域文献》第27册,第103~104页。
[48] 图版见上海古籍出版社、法国国家图书馆合编《法国国家图书馆藏西域敦煌文献》第21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62页。录文见唐耕耦、陆宏基编《敦煌社会经济文献真迹释录》第4辑,第409~410页。本录文采用杨宝玉、吴丽娱《P. 3016v〈厶乙致令公状〉考释》,《敦煌研究》2006年第3期,第100~101页。该文认为“安千想”,应作“安千葙”。
[49] 杨宝玉、吴丽娱认为,被害者是安千葙(想)而非梁幸德,“本次出使梁幸德是平安回到沙州的”。见其所著《P. 3016v〈厶乙致令公状〉考释》,第102页。
[50] 荣新江:《归义军史研究——唐宋时代敦煌历史考索》,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131页。
[51] 陈祚龙:《敦煌学园零拾》(上),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354~355页;唐耕耦、陆宏基编:《敦煌社会经济文书真迹释录》第4辑,第401~402页;《法藏敦煌西域文献》第7册,第131页。
[52] 唐耕耦、陆宏基编:《敦煌社会经济文献真迹释录》第4辑,第403页;《法藏敦煌西域文献》第7册,第132页。
[53] 荣新江:《归义军史研究——唐宋时代敦煌历史考索》,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130页。
[54] 陈祚龙:《敦煌学园零拾》(上),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278页;唐耕耦、陆宏基编:《敦煌社会经济文书真迹释录》第4辑,第411页;《法藏敦煌西域文献》第22册,第3361页。
[55] 唐耕耦、陆宏基编:《敦煌社会经济文书真迹释录》第3辑,第618~620页;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等编:《英藏敦煌文献(汉文佛经以外部分)》第5册,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152页。
[56] D. Eliasberg, Les signature en forme d’oiseau dans les manuscrits chinois de Touen-Houang, Contributions aus etudes sur Touen-houang (1), Geneva 1979, p. 32([法]艾丽白著,耿昇译《敦煌汉文写本的鸟型押》,《敦煌译丛》第1辑,甘肃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194页)。
[57] 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资料室编:《敦煌资料》第1辑,中华书局1961年版,第207页。唐耕耦、陆宏基编:《敦煌社会经济文书真迹释录》第4辑收录此文书,但未录出“十将安祐成”五字(第505~506页)。
[58] 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资料室编:《敦煌资料》第1辑,中华书局1961年版,第312~313页。
[59] 张广达、荣新江:《关于敦煌出土于阗文献的年代及其相关问题》,《纪念陈寅恪先生诞辰百年学术论文集》,北京大学出版社1889年版,第29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