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42年，雄踞青藏高原历二百余年之久的吐蕃帝国因内乱而分崩离析了，陷于“种族分散，大者数千家，小者百十家，无复统一”[20]的混乱局面。经过多年混战，于宋初形成了凉州六谷部、河湟唃厮罗等几个相对比较强大的政权。
凉州六谷部，指的是分布于凉州城南六条山谷中的吐蕃及吐蕃化的各民族部落联合体。10世纪中叶，凉州各地的吐蕃部落日渐复兴，并与北宋建立了友好关系，在经济上进行茶马互市，军事上互为犄角，共抗西夏，同时与盘踞甘州一带的回鹘人也建立了共同抗击西夏的联盟。
起初，凉州吐蕃、甘州回鹘与宋朝的贸易往来一般都经由灵州路，要通过西夏人控制的地界。后来，随着西夏势力的扩张和封建主对财富的觊觎，将贪婪的目光瞄向过往的商旅和使团，以武力劫掠财富。洪皓《松漠纪闻》记载说：
回鹘……多为商贾于燕。载以橐驼过夏地，夏人率十而指一，必得其最上品者，贾人苦之。[21]
为了摆脱西夏人的盘剥，赴宋进行贸易的行旅（尤其是来自甘州回鹘的使者）不得不绕开比较近便的灵州路而改走路途较远的秦州路。而西亚的商旅，后来也改走海路，经由广州港与宋贸易。[22]贡使、贸易之路的阻断，无论对甘州回鹘甚或凉州吐蕃来说，不管在政治上还是在经济上，无疑都是极大的损失，加剧了他们与西夏的矛盾。
不仅如此，西夏的既定国策是南下攻宋，要巩固后方，就必须首先拿下凉州与甘州。咸平六年（1003年），西夏首领李继迁率众攻打西凉六谷部。六谷部首领潘罗支力不能支，向继迁诈降。未几，潘罗支“集六谷诸豪及者龙族合击继迁。继迁大败，中流矢遁死”。[23]潘罗支大获全胜，遂立即向宋王朝告捷，企图依靠北宋王朝的力量，与回鹘人合兵，乘胜合击西夏，共同扫灭西夏。《宋会要》载：
景德元年（1004年）……六月，［潘罗支］又遣兄邦逋支入奏，且言去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与蕃贼李继迁战，大胜之。然被劫却牌印官告衣服、器械。今以良马修贡，乞再颁赐。且欲更率部族及回鹘精兵直抵贺兰山，计（讨）除残孽，愿发大军援助。[24]
由于当时西夏的势力尚不足以动摇宋朝在西北的统治地位，故未引起宋廷的足够重视，以李继迁新丧，“未经殡葬”、“地理稍远，日月未定”为由，委婉拒绝了潘罗支的请求。[25]宋朝的偷安之策不仅使潘罗支全歼李继迁势力的计划落空，而且使潘罗支本人命丧阴结西夏的部属之手。嗣后，西夏势力在德明统治时期力量进一步增长，并一度曲意与宋结好，进表称臣，被宋封为“定难军节度使、西平王”，然后利用与宋媾和息兵的机会，暗中积蓄力量，以求夺取凉州和甘州。
景德四年（1007年），宋朝使人入河西，提醒六谷部与甘州回鹘要注意德明对二者的图谋，并告诫六谷部首领，如果遭到西夏攻击，要“约回鹘为援，以备德明”。[26]果不其然，翌年三月，“赵德明遣万子等四军主领族兵攻西凉府。既至，见六谷蕃部强盛，惧而趋回鹘”。[27]结果中了回鹘的伏击，除万子一人逃脱外，其余全军覆没。
西凉六谷部与回鹘联手共抗西夏，遏制了西夏攻占河西走廊的步伐，对确保丝绸之路的畅通，起到了重要作用。
前文已讲到，由于受西夏所阻，包括甘州回鹘在内的西域商旅通行中原的道路被迫由原来的灵州路改行秦州路，而维系这条路线的就是盘踞河湟一带的另一支吐蕃势力——唃厮罗部。
唃厮罗（997～1065年）是吐蕃末代赞普朗达玛的嫡系后裔。在河湟地区吐蕃首领李立遵、温逋奇的支持下，于宗哥（今青海省西宁市东平安驿）建立了政权，拥有部众六七万人。该政权与北宋一直存在着比较密切的政治联系，同时亦与西北近邻甘州回鹘保持着友好关系。当灵州路断绝后，甘州回鹘便失去了东联宋朝的依凭。经宋朝从中疏通，甘州回鹘贡使遂经宗哥入秦州到达内地。《宋史·回鹘传》载：
先是，甘州数与夏州接战，夜落纥贡奉多为夏州钞夺。及宗哥族感悦朝廷恩化，乃遣人援送其使，故得频年得至京师。[28]
从大中祥符四年（1011年）起，至甘州回鹘消亡，二十余年间，河湟吐蕃对过境的甘州回鹘贡使和商旅多给予帮助，并派人护送，使甘州回鹘“频年得至京师”，继续维持与宋朝的联系。但这一期间，甘州回鹘与唃厮罗的关系曾一度非常紧张。《宋史·回鹘传》紧接上文，又作了如下叙述：
既而，唃厮罗欲娶可汗女而无聘财，可汗不许，因为仇敌。［大中祥符］五年，秦州遣指挥使杨知进、译者郭敏送进奉使至甘州，会宗哥怨隙阻归路，遂留知进等不敢遣。八年，敏方得还。[29]
根据这一记载，结合《宋会要辑稿》蕃夷四及《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八五等相关文献，可以看出，事情的经过大致应是这样的：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正月，宋使杨知进、郭敏奉诏送甘州回鹘使者翟符守荣归国，于八月十九日到达甘州。当时，吐蕃首领李立遵为唃厮罗向甘州回鹘可汗夜落隔求婚，未得应允，二者产生裂隙，吐蕃切断了甘州回鹘东行的道路，宋使杨知进被迫滞留甘州回鹘。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五月，礼宾院译语官郭敏先从甘州回鹘返回宋地，并带回甘州回鹘可汗致宋廷的书信。信中请求宋朝安抚李立遵、唃厮罗，宋朝遂以从秦州沿边的吐蕃部落地区退兵为条件，使吐蕃重开贡路。大中祥符九年（1016年）三月，甘州回鹘可汗派使李吉等九人，取道宗哥，送宋使者杨知进返宋。甘州回鹘与河湟吐蕃的关系得以修复。
唃厮罗与回鹘可汗女通婚的愿望虽未实现，但却娶到了甘州回鹘没孤宰相之女。《宋会要》记载说：
［大中祥符九年］十二月……夜落隔归化表云：“……昨宗哥李遵送马百匹，与赞普王子定问，公主已许与没孤宰相家，公主为亲讫。[30]
从这一记载看，回鹘与唃厮罗之通婚当属可信。通婚时间应在大中祥符九年或稍前。考虑到正是在这一年秦州路得以畅通，故笔者认为，此举应是甘州回鹘为求秦州贡路之重开而向唃厮罗做出的让步。但观《宋史》卷四九二《吐蕃传》的有关记载，唃厮罗曾有三个妻子，一为乔氏，其余二位均为李立遵之女，不闻有回鹘没孤氏者。何以有如此相互矛盾的记载？不得而知，姑录此存疑。
大概正是因为甘州回鹘与河湟吐蕃的这种关系，故当明道元年（1032年）凉州被西夏攻占后，曾有数万回鹘人因不服西夏的统治而南下河湟，投奔了唃厮罗。[31]
河西走廊内大黄山（又名焉支山）、黑山、宽台山把狭长的走廊地带分割为三个区域，甘州回鹘地处其中心区域——黑河流域。这里是河西走廊的主要农业区，自古为“胡汉交往”的繁华之地，故而成为周边强势政权的必争之地。河西地区相对于中原王朝来说地处边缘地带，在中央王朝强势不足的情况下，挟河西走廊各块绿洲的地方政权很容易割据自立，瓜沙归义军政权、凉州六谷部、甘州回鹘莫不如此。甘州回鹘扼控河西走廊这一弓型狭长带状区域，又处于心脏地带，北宋、归义军、吐蕃、党项、契丹等政权分列其东西。甘州回鹘落脚于此，要生存和发展，必须建立一套有利于自身强国的政治秩序。从现有史料进行分析，东联西压，南北争锋是其外交措施的主要特点。但由于甘州回鹘本身地域促狭，人口稀少，经济基础比较薄弱，加上当时政治格局和其他潜在因素的制约，甘州回鹘与周边政权的各种关系又呈现出极为复杂而多变的局面，最终因力量不济而在西夏的反复攻击下走向分崩离析。
* * *
[1] 《宋会要辑稿》蕃夷四之二。
[2] （清）吴广成撰，龚世骏等校证：《西夏书事校证》卷七，甘肃文化出版社1995年版，第79页；（清）戴锡章编撰，罗矛昆校点：《西夏纪》卷三，宁夏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78页。
[3] 《宋会要辑稿》方域二一之一九。
[4] 《宋会要辑稿》蕃夷四之六。
[5] 《宋史》卷四九○《回鹘传》，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14115～14116页。《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六八、《宋会要辑稿》蕃夷四之六亦有大致相同的记载。
[6] （清）戴锡章编撰，罗矛昆校点：《西夏纪》卷五，宁夏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117～118页。
[7] （清）吴广成撰，龚世骏等校证：《西夏书事校证》卷九，甘肃文化出版社1995年版，第107～108页。
[8] （清）戴锡章编撰，罗矛昆校点：《西夏纪》卷五，宁夏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117～118页。
[9] 《宋史》卷四九○《回鹘传》，第14116页。
[10] 同上书，第14115页。
[11] 《宋史》卷四八五《夏国传上》，第13992页。
[12] （清）吴广成撰，龚世骏等校证：《西夏书事校证》卷一一，甘肃文化出版社1995年版，第126页。
[13] 史金波：《西夏汉文本〈杂字〉初探》，《中国民族史研究》第2辑，中央民族学院出版社1989年版，第179页。
[14] 史金波、白滨、黄振华：《文海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446、590页。
[15] 史金波、聂鸿音、白滨译注：《天盛改旧新定律令》卷一○《司序行文门》，法律出版社2000年版，第378页。
[16] （清）吴广成著，龚世俊等校证：《西夏书事校证》卷一二，甘肃文化出版社1995年版，第146～147页。文中的“蕃字院”、“汉字院”，据考应为“蕃学院”、“汉学院”之误。
[17] ［俄］捷连提耶夫—卡坦斯基著，王克孝、景永时译：《西夏书籍业》，宁夏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85～86页。
[18] A. von Le Coq, Chotscho. Facsimile-Wiedergaben der Wichtigeren Funde der Ersten Königlich Preussischen Expedition nach Turfan in Ost-Turkistan, Berlin 1913；敦煌文物研究所编著：《中国石窟·敦煌莫高窟》（五），文物出版社、东京平凡社1987年版；敦煌研究院编著：《中国石窟·安西榆林窟》，文物出版社、东京平凡社1997年版；贾应逸：《高昌回鹘壁画艺术特色》，《新疆艺术》1989年第1期；张宝玺：《东千佛洞西夏石窟艺术》，《文物》1992年第2期，等。
[19] 李进兴：《西夏陶模》，宁夏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58～59页。
[20] 《宋史》卷四九二《吐蕃传》，第14151页。
[21] （宋）洪皓著，翟立伟标注：《松漠纪闻》（长白丛书），吉林文史出版社1986年版，第15页。
[22] 《宋史》卷四九○《大食传》载：“先是，其入贡路繇沙州，涉夏国，抵秦州。乾兴初，赵德明请道其国中，不许。至天圣元年来贡，恐为西人钞略，乃诏自今日取海路繇广州至京师。”参见陈炎：《海上丝绸之路与中外文化交流》，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89～90页。
[23] 《宋会史》卷四九二《吐蕃传》，第14156页。
[24] 《宋会要辑稿》方域二一之一九；《文献通考·四夷十四·吐蕃》，第2620页。
[25] 《宋会要辑稿》方域二一之一九。
[26] 《宋会要辑稿》方域二一之二二。
[27]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六八，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528页。
[28] 《宋史》卷四九○《回鹘传》，第14116页。
[29] 同上。
[30] 《宋会要辑稿》蕃夷四之七～八。
[31] 兹据《宋史》卷四九二《吐蕃传》（第14161页）的记载。宋人曾巩《隆平集》卷二○“唃厮罗条”谓：“及元昊取西凉府，而厮罗得厮铎督之众十余万，回纥亦以数十万归焉。”其中的“数十万”当为“数万”之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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