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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甘州回鹘的来源及其政权的建立第一节 回鹘先民在河西的活动

一 契苾、仆固诸部之入居河西

根据新旧《唐书》和《资治通鉴》等史料的记载,回鹘先民——铁勒人早就在河西有所活动。铁勒又称狄历、丁零、敕勒、高车,隋代起成为除突厥以外北方诸突厥系民族的通称,计有四十余部,其语言、习俗等均与突厥同。西魏大统十二年(546年)突厥灭高车,降其部众5万帐。隋代,铁勒分属东、西突厥,西边有个别部落始事农耕。605~611年间,铁勒以契苾、薛延陀二部为主建立了部落联盟。唐初漠北铁勒诸部中以薛延陀与回纥最强,共建汗国,薛延陀首领夷男为可汗,受唐册封,助唐灭东突厥。唐太宗贞观六年(632年),有契苾部6000余家在契苾何力的率领下从焉耆来到沙州,被唐朝安置在甘、凉二州。《旧唐书》卷一○九《契苾何力传》载:

契苾何力,其先铁勒别部之酋长也……至贞观六年,随其母率众千余家诣沙州,奉表内附,太宗置其部落于甘、凉二州。何力至京,授左领军将军。七年,与凉州都督李大亮、将军薛万均同征吐谷浑。军次赤水川,万均率骑先行,为贼所攻,兄弟皆中枪堕马,徒步而斗,兵士死者十六七。何力闻之,将数百骑驰往,突围而前,纵横奋击,贼兵披靡,万均兄弟由是获免……十四年,为葱山道副大总管,讨平高昌。时何力母姑臧夫人、母弟贺兰州都督沙门并在凉府。十六年,诏许何力觐省其母,兼抚巡部落。时薛延陀强盛,契苾部落皆愿从之……于是众共执何力至延陀所,置于可汗牙前……太宗……遽遣兵部侍郎崔敦礼持节入延陀,许降公主,求何力。由是还,拜右骁卫大将军……仪凤二年卒……有三子:明、光、贞。明,左鹰扬卫大将军兼贺兰都督,袭爵凉国公。

契苾何力本为铁勒人,乃契苾部首领莫何可汗契苾歌楞之孙,在漠北威望素著。原居于土拉河以南,今蒙古国布尔汗省南部、中央省西部一带,后内附。至于其所率内附的人数,上文所引为“千余家”,《资治通鉴》卷一九四贞观六年十一月辛巳条却作“六千余家”,而《册府元龟》卷九七七《外臣部·降附》又作“六十余家”。这里的六十应为“六千”之误,可与《资治通鉴》的记载相印证。据此可知,早在贞观六年,就有铁勒九姓中的契苾部六千余家来到沙州,被唐朝安置在甘、凉二州。

契苾何力入唐为蕃将,贞观七年(633年)征吐谷浑,十四年(640年)随侯君集灭高昌,其母弟沙门任贺兰州都督,在凉州统领契苾部落。十六年(642年),契苾部落部分民众北返,归附当时称雄漠北的薛延陀,契苾何力也被劫持到薛延陀,不屈,后被唐太宗救出。此后,契苾部落长期活动于河西地区,尤其是凉州一带。[1]从娄师德撰《契苾明碑》看,从契苾何力之弟沙门,至契苾明,明子嵸,世袭贺兰州都督,并自称武威姑臧人。契苾明曾任“朔方道总管兼凉、甘、肃、瓜、沙五州经略使,度玉关而去张掖,弃置一生;瞰弱水而望沙场,横行万里”,[2]于武后证圣元年(695年)卒于凉州姑臧城内,葬于万岁通天元年(696年)。《全唐文》所收《契苾明碑》无立碑时间,但《凉州府志备考》所录碑文尾部有题:“先天元年(712年)岁次壬子十二月十六日辛亥孤子息特进上柱国凉国公嵩立。”[3]碑原立武威市北五里上泉洞东北上崖,今已不存。这里有一个问题需要辨明。娄师德早卒于武则天圣立元年(698年),至唐玄宗先天元年已有十余年过去了,何以撰写碑文?然观其碑文,称“大周”而非“唐”,而且文中多用武周新字,说明此碑碑文写成时间较早,只是未勒立,直至先天元年。碑文及碑址所在均表明,契苾部落一直活动在凉州境内。而迁回漠北的那部分,后置榆溪州。在突厥复兴后,他们随回鹘、思结、浑等部重新迁回了凉州,与当地的契苾部重新归于一统。

仆固,又称仆骨,本漠北九姓铁勒之一部,在突厥汗国时代已崭露头角。关于其原居地,学界分歧很大,有肯特山北楚库河附近、贝加尔湖东巴而忽真河畔、土拉河北库伦城一带及鄂嫩河上游等多种说法。莫衷一是。2009年7月,在蒙古国中央省的扎穆日苏木(Zaamar Sum,位处乌兰巴托西北280公里,在土拉河东岸)出土《大唐故右骁卫大将军金微州都督上柱国林中县开国公仆固府君墓志铭并序》,[4]说明当时仆固部的中心活动区域当在乌兰巴托以西至土拉河以北以东地区。《北史》及《隋书》之《铁勒传》均谓“独乐河北有仆骨”。二者记载大致相契合。而这一地区,过去学界一般将之定为阿跌部及多览葛部的活动范围。该墓志铭的发现,对于重新确认唐代回鹘诸部之活动范围有重要参考价值。

图2-1 蒙古国新出仆固氏墓志铭

贞观二十一年(647年)正月,仆固部随回鹘内附,唐以其地为金微都督府。武则天时期,后突厥汗国勃兴,默啜可汗攻取铁勒诸部之地,唐在漠北的羁縻统治土崩瓦解。《资治通鉴》卷二○三垂拱元年(685年)六月条载:“同罗、仆固等诸部叛,遣左豹韬卫将军刘敬同发河西骑士出居延海讨之,同罗、仆固等皆破散。敕侨置安北都护府于同城以纳降者。同城,即删丹之同城守捉”。按,安北都护府在南迁后,先侨置于同城(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不久就移治于删丹南99里的西安城。《资治通鉴》注中把同城定位于删丹境内,是因为原在同城的安北都护府南移之后被定于删丹以南,其地在今甘肃省山丹县境内。说明仆固部曾在河西地区(删丹),至少可以说在河西走廊附近的地区活动过。840年漠北回鹘汗国灭亡后,仆固部随回鹘向西迁徙至新疆地区,在仆固俊统治时期,势力一度大张,从吐蕃手中收复了高昌(今新疆吐鲁番市)等地。

图2-2 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同城遗址

二 铁勒四部在河西的活动

武则天万岁通天二年(697年),东突厥东山再起,重建后突厥政权,默啜“号为拓西可汗”,侵占铁勒之地。游牧于漠北的铁勒诸部遂再次遭到突厥奴隶主贵族的奴役和残酷压迫,于是,铁勒诸部南迁至甘州和凉州地区。《新唐书·回鹘传》记其事曰:

武后时,突厥默啜(可汗)方强,取铁勒故地,故回纥与契苾、思结、浑三部度碛,徙甘、凉间。然唐常取其壮骑佐赤水军云。

《旧唐书·回纥传》亦云武则天时,“回纥、契苾、思结、浑部徙于甘、凉之地”。

从这些记载看,先前迁回漠北的契苾何力旧部,在武后时期,由于受到突厥的侵扰,随同回纥、思结、浑三部迁入甘、凉之地。《唐会要》卷九八《回纥》则对回鹘部之南迁记载略详:

比来粟(应为比粟)卒,自独解支立。其都督亲属及部落征战有功者,并自碛北移居甘州界。故天宝末,取骁壮以充赤水军骑士……独解支卒,子伏帝匐立,为河西经略副使,兼赤水军使。

可见,回纥部族是在首领独解支(680~715年在位)的率领下,于武则天时期从碛北移居至甘州界的。铁勒四部的南迁,增加了当地游牧民族的比重,成为河西一支重要的军事力量。《新唐书》卷六六《方镇表》四记:

景云元年(710年),置河西诸军州节度、支度、营田、督察九姓部落、赤水军兵马大使。

“九姓部落”即指河西铁勒部落,这一记载说明铁勒诸部在河西具有很重要的地位。唐政府接纳并安置铁勒四部于甘、凉二州是有用意的。当时河西走廊受到吐蕃、突厥的南北夹击,随时可能隔断唐朝与安西、北庭二都护府的联系。郭元振说:“今国之患者,十姓、四镇是也;内患者,甘、凉、瓜、肃是也。”[5]在唐朝统治者看来,保卫河西走廊之重要性远在安西、北庭之上。铁勒四部迁入河西,有利于加强当地的防御力量。[6]即便如此,河西仍不免受到突厥的侵扰,如开元八年(720年),“突厥寇甘、凉等州,败河西节度使杨敬述,掠契苾部落而去”。[7]可以看出,突厥对河西的侵扰,主要针对的是驻守于甘州、凉州的唐军,而非铁勒诸部。铁勒在击败对手河西节度使杨敬述后,顺道对契苾部落进行了劫掠,但影响不大。

需要说明的是,迁入河西的回鹘诸部,主要是其上层族人、亲属及作战有功者,而其部族广大下层百姓仍住碛北,唐置瀚海都督府仍设在碛北,只是其酋长、都督府之都督号则继续由迁居甘州的首领独解支及其子孙世袭。回纥首领独解支之子伏帝匐(715~719在位)迁居河西后,被唐廷任命为河西经略副使兼赤水军使。[8]赤水军,驻姑臧城内,《元和郡县图志》指出其管兵三万三千,马万三千匹,幅员五千一百八十里,前拒吐蕃北临突厥,“军之大者,莫如赤水”。[9]由此判断,迁居甘州的回纥上层酋首及作战有功者,多被安置在赤水军中担任武职,往来于甘、凉及河西诸地,流动性极大,而广大部落百姓并未南迁,仍居漠北。

与契苾、回鹘同来河西的思结部,史书记载较少。思结,又作斯结,为回鹘“外九姓”之一。《隋书》卷八四《铁勒传》载:

独洛河北有仆骨、同罗、韦纥、拔也古、覆罗,并号俟斤,蒙陈、吐如纥、斯结、浑、斛薛等诸姓,胜兵可二万。

由是以观,思结最初居住于独洛河(土拉河)以南及鄂尔浑河上游地区。贞观二十一年(647年)正月,“回纥率众内附”,[10]揭开了九姓铁勒十三部纷纷降唐的序幕。当时,唐朝择其部落,因其土地,置为州府,以回纥部为瀚海都督府,多滥葛部为燕然都督府,仆固部为金微都督府,拔野古部为幽陵都督府,同罗部为龟林都督府,思结部为卢山都督府,浑部为皋兰州,斛萨部为高阙州,奚结部为鸡鹿州,阿跌部为鸡田州,契苾部为榆溪州,思结别部为林州,白霫部为寘颜州,即六府七州。“各以其酋帅为都督、刺史,给玄金鱼,黄金为字,以为符信”。另设燕然都护府以统领这些羁縻州府。[11]龙朔三年(663年)二月,唐朝对大漠南北的统治机构进行调整,“徙燕然都护府于回纥,更名瀚海都护,徙故瀚海都护于云中古城,更名云中都护。以碛为境,碛北州府隶瀚海,碛南隶云中”。[12]总章二年(669年)八月二十八日,“改瀚海都护府为安北都护府”。[13]武则天时期,后突厥汗国勃兴,默啜可汗攻取铁勒诸部之地,思结舍漠北卢山都督府旧地而随回纥、契苾、浑部远涉戈壁,投奔河西。

浑部,原为铁勒诸部之一,居住于土拉河以北地区。后入于回鹘,成为“外九姓”之一。贞观二十一年,铁勒、回鹘十三部内附后,唐于浑部居地设皋兰州。由于受到后突厥汗国的侵扰,才于武则天时期随同回鹘、契苾、思结等部同迁入河西走廊地区。《旧唐书·地理志》凉州中都督府条略云:

吐浑部落、兴昔部落、阁门府、皋兰府、卢山府、金水州、林州、贺兰州,已上八州府,并无县,皆吐浑、契苾、思结等部,寄在凉州界内。共有户五千四十八,口一万七千二百一十。

其中,除兴昔部落不知其来历外,其他州府都是从安北都护府辖下的漠北地区迁徙而来的。由于后突厥汗国的崛起及其对漠北铁勒诸部的蚕食,唐在漠北的羁縻统治土崩瓦解,安北都护府遂迁至漠南,先侨置于同城(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据考,其时约在垂拱三年(687年)五月。[14]此后,安北都护府在完成了招降、安抚漠北诸部因战乱和旱灾而南迁的饥民后,不久就移治于删丹(甘肃山丹县)南99里的西安城,名存实亡。移居安北都护府的漠北部落主要有回纥、契苾、思结、浑四个都督府中的亲唐派,[15]他们应是随着安北都护府的逐步南移而由额济纳河南下甘、凉二州的。

凉州中都督府辖下的皋兰府即由原漠北浑部所在皋兰州演变而来,随着浑部的南迁而寄治凉州,无属县,所领为浑部南迁到河西的部众,并非整个铁勒浑部,常被称作“河西浑部”。

在迁入河西的回纥、契苾、思结、浑四部中,契苾部早在贞观年间即已活动于沙州、甘州与凉州间,其余三部都是随伏帝匐自漠北南徙而来的,皆配隶赤水军,故又谓赤水军四部。俱隶凉州都督、河西节度使治下,为其劲旅。

三 王君事件

河西沙、甘、凉诸州自古以来即为汉蕃杂居地区。作为农业族群的汉人同以游牧为业的回纥、契苾、思结、浑四部之间,为了农田和牧地而相互侵扰,加上四部以多建军功而颇多跋扈,故而汉蕃之间存在着不少矛盾,历任凉州都督皆以优遇四部、裁抑汉民之法遏制矛盾的爆发。及至河西土著王君出任凉州都督和河西节度使后,其人“微时往来四部,为其所轻,及为河西节度使,以法绳之”。[16]王君力图裁抑其势,进而引发双方矛盾表面化。

本来,王君就任之初,曾取得重创吐蕃的巨大胜利,赤水军四部也都投入战斗,立有战功,但随着矛盾的激化,四部不再为王君用命。当开元十七年(729年)蕃将悉诺罗恭禄、独龙莽布支等统兵大举报复王君时,赤水军四部皆不奉命迎战,瓜州由之失陷,刺史田仁献及王君父亲均被掳掠。吐蕃又进攻玉门军及常乐县,并使人谓君曰:“将军常欲以忠勇报国,今日何不一战?”君闻父被执,登陴西向而哭,竟不敢出兵。[17]吐蕃以激将法之计引诱君出兵,但未能奏效。王君不为吐蕃所诱,审时度势,坚守而不出兵,绝非怯懦之举,而是面对当时局势做出的正确选择。[18]

在吐蕃大胜唐军,并乘机攻占瓜州后,常乐县令贾师顺不得不苦守孤城,历八十日之久,最终击退吐蕃大将悉诺逻恭禄及烛龙莽布支所率之兵,得以保全城池:

其年九月,吐蕃大将悉诺逻恭禄及烛龙莽布支攻陷瓜州城,执刺史田元献及王君之父寿,尽取城中军资及仓粮,仍毁其城而去。又进攻玉门军及常乐县,县令贾师顺婴城固守,凡八十日,贼遂引退。[19]

当瓜州失陷、凉州被围之时,时任赤水军使的回纥承宗及契苾、浑、思结等四部首领居然违背将令,拒不驰救,固然是导致唐军失利的重要原因之一。王君身为河西主将,必定会“以法绳之”,以严肃军纪。四部对其不服,王君遂急奏朝廷,以承宗等谋叛罪处置。《旧唐书》卷一○三《王君传》记载说:

君遽发驿奏四部难制,潜有叛谋。上使中使往按问之,回纥等竟不得理。由是瀚海大都督回纥承宗长流瀼州,浑大德长流吉州,贺兰都督契苾承明长流藤州,卢山都督思结归国长流琼州。右散骑常侍李令问、特进契苾嵩以与回纥等结婚,贬令问为抚州别驾,嵩为连州别驾。

承宗等四部首领都被判处流刑,进一步激化了四部与王君之间的矛盾。开元十五年(707年)闰九月,四部首领谋杀王君。《资治通鉴》卷二一二开元十五年九月条记:

闰九月……回纥承宗族子瀚海司马护输,纠合党众为承宗报仇。会吐蕃遣使间道诣突厥,王君帅精骑邀之于肃州。还,至甘州南巩笔驿,护输伏兵突起,夺君旌节,先杀其判官宋贞,剖其心曰:“始谋者汝也。”君帅左右数十人力战,自朝至晡,左右尽死。护输杀君,载其尸奔吐蕃;凉州兵追及之,护输弃尸而走。

对护输此后的去向,《新唐书》卷二一七上《回鹘传上》有补充性文字曰:“久之,奔突厥,死。子骨力裴罗立。”这里称护输“奔突厥”,与《资治通鉴》卷二一二所谓“奔吐蕃”之语不合。《旧唐书》卷一九五《回纥传》云:“开元中,回鹘渐盛,杀凉州都督王君。断安西诸国入长安路,玄宗命郭知运等讨逐,退保乌德鞬山。”结合这一记载看,《资治通鉴》“奔吐蕃”之载是不可信的,必是“奔突厥”之误。

护输北归后,再度与漠北的回纥旧部合流,实力逐步壮大,为汗国的建立奠定了基础。744年,护输之子骨力裴罗称汗,建立漠北回鹘汗国,回鹘历史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正因为如此,护输在回鹘后辈心目中一直享有崇高的地位,其北返复国事迹被载入《九姓回鹘可汗碑》中:

闻夫乾坤开辟,日月照临,受命之君,光宅天下。德化昭明,四方辐辏,刑罚峭峻,八表归仁(信?)。捆□□□□□□□□□□□□□□□□□□□□□制平了,表里山河,中建都焉。当先骨力裴罗之父护输,袭国于北方之隅,建都于嗢昆之野,以明智治国,积有岁年。[20]

由于漠北回鹘汗国是由护输之子骨力裴罗建立的,故容易使人们形成这么一种印象,即认为经过王君事件后,河西的回纥部奔出了塞外。[21]即使没有全部北归,奔出的也应为南迁回纥的主支。其实,这些猜测是靠不住的。

张说奉敕撰《右羽林大将军王公碑》载:“俄而回纥内叛,[王君]以八九之从人,当数百之强虏。”[22]说明护输党众只不过数百人而已。而原居住于河西的回鹘民众,在瀚海大都督伏帝难的率领下,并未迁走。《唐会要》卷九八《回纥》条称:

比来粟(应为比粟)卒,自独解支立。其都督亲属及部落征战有功者,并自碛北移居甘州界。故天宝末,取骁壮以充赤水军骑士。

说明直到天宝末年,即护输杀王君北逃后近三十年,唐朝仍在取河西回鹘之骁壮者充当凉州赤水军骑士。

四 王君事件以后的河西铁勒

开元天宝之交,铁勒诸部仍在河西活动,在河西、陇右节度使辖下的军队中,仍有不少铁勒兵将,故河西节度使职掌中仍有“九姓”字样,如樊衡之官衔即为“朝议大夫守左散骑侍郎、河西节度经略使、营田、九姓长行转运等副使、判武威郡事赤水军使摄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上柱国”。在其约于天宝初年写成的《河西破蕃贼露布》中,提到手下有大将军浑大宁和将军契苾嘉宾等人。[23]浑大宁之兄浑大寿曾任河西浑部皋兰州都督。天宝十三载(754年),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为部将论功,在受赏官员中,有右领军卫员外大将军兼高(皋)兰府(州)都督浑惟明。[24]天宝十四载,安史之乱爆发,叛军在攻陷洛阳后兵指长安,哥舒翰受命守潼关。《新唐书》卷一三五《哥舒翰传》记载说:

火拨归仁、李武定、浑萼、契苾宁以本部隶麾下,凡河、陇、朔方、奴刺等十二部兵二十万守潼关。

唐人姚汝能对此事的记载则更为详尽:

以河西、陇右节度使、西平王哥舒翰为副元帅,领河、陇诸蕃部落奴刺、颉跌、朱耶、契苾、浑、林、奚结、沙陀、蓬子、处蜜、吐谷浑、恩(思)结等一十三部落,督蕃汉兵二十一万八千人镇于潼关。[25]

火拨为突厥别部,开元中针对该部有火拨州之设。[26]安史之乱爆发后,火拨归河西、陇右节度使管辖,说明其居地当在河西,其酋归仁与浑萼、契苾宁等共赴潼关镇守。潼关失守后,哥舒翰被叛军所俘,二十万大军覆没,浑、契苾等铁勒诸军必损失惨重。即便如此,河西铁勒仍余脉未绝,《资治通鉴》卷二一八至德元载五月条记:

初,河西诸胡部落闻其都护皆从哥舒翰没于潼关,故争自立,相攻击;而都护实从翰在北岸,不死,又不与火拔归仁俱降贼。上乃以河西兵马使周泌为河西节度使,陇右兵马使彭元耀为陇右节度使,与都护思结进明等俱之镇,招其部落。

这里的“都护”很可能为“都督”之误写,思结进明受命在河西“招其部落”。由之可以看出,思结部在河西人数不在少数。关于此后思结在河西的活动,史书无载。在敦煌文书P. 2942《河西巡抚使判集》所收判牒中,有一道为《思结首领远来请粮事》(原文书第117~120行),其文如下:

1. 思结首领远来请粮事

2. 思结首领,久沐熏风。比在河西,屡申忠赤。顷驰漠北,频被破

3. 伤,妻孥悉无,羊马俱尽。尚能慕义,不远归投,既乏粮储。

4. 略宜支给。[27]

这一请粮文书,虽仅寥寥数行,却清楚地记录了思结族人被河西官府进行安置赈济的过程。从该文书可以看出,思结原居于漠北,因频被突厥欺凌,妻离子散,羊马俱尽,生活无靠,遂慕义而归唐,被安置在河西。由于思结在河西游牧期间,“屡申忠赤”,故而当其生活遇到困难,自然会就近投沙州以求唐政府的赈济。至于该文书的时代,学界有不同看法,安家瑶认为“文书的下限不应晚于大历元年五月,即公元766年五月”,并将文书的年代定为永泰元年(765年)至大历元年(766年)之间。[28]马燕云则认为文书年代的下限应推定于大历二年至三年之间。[29]无论以何者为是,都足以说明,直到8世纪60年代,河西尚有思结部的活动。此后,各种史料中都不复再现回纥、契苾、思结、浑四部的活动,说明这些部落都已趋向消亡,失去了历史的重要性。部落离散后的四部民众,由于长期与汉人杂居,而逐渐被当地汉人所融合。在归义军时期的敦煌文书中,就可看到四部人众被汉化的例子,如曹氏归义军初期的著名战将浑子盈。S. 5448《浑子盈邈真赞》谓:

府君讳子盈,字英进。门传鼎族,历代名家……英才雅智,独出众于敦煌……明闲礼则,传戎音得顺君情;美舌甜唇,译蕃语羌浑叹美。东南奉使,突厥见者而趋迎;西北输忠,南山闻之而献顿。啼猿神妙,不亏庆忌之功;泣雁高踪,共比由基之妙。遂使于家孝悌,晨昏定省而不移;尾季之情,让枣推梨而无阙。方欲尽忠竭节,向主公勤。何期宿业来缠,桑榆竟逼。肃州城下,报君主之深恩;白刃相交,乃魂亡于阵下。三军恋惜,九族悲啼。二男洒泪于千行,雉(稚)女哀号而满路。恩奉邀命,自愧不才,略述芳名。[30]

赞文言碑主讳子盈“门传鼎族,历代名家”,却不言其郡望,不符合中原汉人之习惯。他能“译蕃语”,使“羌浑叹美”,“东南奉使,突厥见者而趋迎;西北输忠,南山闻之而献顿”,这些表明他应是出身西北的番将。[31]依其姓氏,不难推定,他或为河西浑部领皋兰州某位首领之后裔,后来定居敦煌,完全汉化,精于“六艺”,“英才雅智,独出众于敦煌”。作为归义军军将之一,在征讨甘州回鹘的战争中,战死于肃州城下。

总之,从唐太宗贞观初年到唐代宗大历年间,河西地区一直有游牧的回鹘四部在活动,活动区域主要集中在甘州、凉州和敦煌一带,他们以部落为单位,隶属于不同的羁縻州府。武则天时期,人数较多,应有数万。由于这些部落能征善战,是河西节度使倚重的一支重要力量。后来,四部离散,部众逐步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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