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我认为应该在我的报告中提及奎提尔公爵向国王提交地理学家库因绘制的最新世界地图那天,发生在隐秘花园里的事情。
我们如期到达了伊维纳吉山的伊夫尼尔夏季行宫,愉快地在分配给医生的住处安顿下来。房间位于下级居住区的一座圆塔上。从我们的房间可以看到散落在山下树林中的房屋和凉亭。这些年来,那些建筑的数量逐渐变多,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并几乎与米兹伊的古老城墙融为一体。米兹伊城就坐落在夏宫山下平坦的谷地,城的两侧还有许多农场、田地和草甸。那片田野后面就是郁郁葱葱的山丘,一直延伸并融入远处白雪覆盖的圆形山脉。
国王在莱普-斯卡塔奇斯打猎时真的坠马了(不过是我们驻扎在那里的最后一天,而非第一天),他的脚踝严重扭伤,只能一瘸一拐地行走。医生给他固定了伤处,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但国王的职责决定了他不能遵照医嘱休养伤处,因此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伤才痊愈。
“你,没错,再来点酒。不,不要那个,要那个。啊,阿德兰,过来坐在我身边。”
“陛下。”
“给卫队司令来杯酒。快点,你的动作得再利索点。一个好仆人必须在主人的意愿成型之前就采取行动。你说是吗,阿德兰?”
“我也正想这么说呢,先生。”
“我猜也是。有什么新消息?”
“哦,主要是世界上的苦难,不适合在如此美好的地方透露出来。它可能会破坏风景。”
我们都在大殿后的隐秘花园里,这里几乎位于山顶。覆盖着爬山虎的红色院墙将花园隐藏其中,只有夏宫最高的塔楼能望见里面。散落着花园的悬谷将视线引向远处的原野,那片原野因为距离遥远而有些发蓝,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的天光中。
“知道奎提尔在哪儿吗?”国王问,“他说要给我个东西。不过当然了,既然那是奎提尔,那一切都要安排妥帖才行,万万不能就这么交给我。毫无疑问,我们得走完所有华丽的排场。”
“只要大喊大叫能招来更多注意力,奎提尔公爵绝不会小声说话。”阿德兰表示赞同,然后摘下了帽子,放在旁边的长桌上,“但我知道他要呈给您的是一张耗费很长时间制作的精美地图。我猜所有人都会为之惊叹。”
奎提尔公爵居住在皇宫山院内的公爵府邸。整个奎提尔省都是他的领地,米兹伊城和伊维纳吉山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他从不吝啬于展示自己的权力,并以此闻名。正午钟声过后,他和随从将步入隐秘花园,将新地图进献给国王。
“阿德兰,”国王说,“你见过新的乌尔里希勒公爵吗?”
“乌尔里希勒公爵,”阿德兰对国王左侧那个身材瘦削、面色灰黄的青年说,“听闻您父亲的事情,我感到很难过。”
“谢谢你。”那男孩答道。他比我大不了多少,还没我结实,看起来有点弱不禁风。他身上的华服显得过于宽大,而且他站在那里很不自在。我猜他还没有养成强权之人的做派。
“瓦伦公爵。”阿德兰向国王右侧较为年长的男人鞠了一躬。
“阿德兰,”瓦伦说,“你看起来很好,似乎山间的空气更适合你。”
“我还没有找到不适合自己的空气,谢谢您的关心,公爵。”
奎斯国王坐在凉棚底下的长桌旁,乌尔里希勒公爵和瓦伦公爵跟随在侧,另外还有一些小贵族和各种仆人,包括一对双胞胎侍女。国王似乎对她们特别感兴趣。她们都长着金绿色的眼眸、白金色的头发,身材高挑、曲线丰满、起伏有致,某些地方看似还违反了重力法则。两个姑娘都穿着奶白色的衣服,镶着红色绲边,还有打褶的花边。看着不像乡村牧羊女会穿的衣服,反倒像美貌丰腴的女演员在造价昂贵的浪漫喜剧中饰演牧羊女时会穿的衣裳。单是一个这样的美人就能让普通男人的心融化在靴子里,而世界上竟同时存在两个尤物,简直可谓有失公允。更别说两个姑娘似乎都很喜欢国王,而国王也对她们着了迷。
我承认,我的目光一直无法从她们胸前的两个金褐色球体上移开。那对圆球就像鼓胀的月亮,包裹在女孩胸前的奶油色花边里。阳光倾洒在完美的球体上,凸显出沟壑中不可视的美妙细节。她们的声音如泉水叮咚,她们的体香飘散在空气中,让国王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挑逗和浪漫的暗示。
“对,来点那些红色的小东西。嗯,美味。人们如何享用这些红色的小东西,嗯?”
两个女孩咯咯地笑了。
“看起来怎么样,沃希尔?”国王坏笑着说,“我什么时候能起来追逐这两个小美人?”他作势向牧羊女扑去,想要抓住她们,但姑娘们尖叫着躲开了。“她们总是溜走,真见鬼。我什么时候能真的跑起来抓住她们?”
“真的跑起来吗,先生?您是什么意思?”
医生领着我,正在为国王护理脚踝。她每天都要更换脚踝上的绷带,如果国王当天骑过马或打过猎,她还要一天换两次。除了扭伤引起的肿胀,脚踝上还有一个小伤口,愈合得有些缓慢。医生一直很谨慎地保持伤口清洁并及时上药,可我还是认为任何普通护士,甚至寝宫内侍都能完成这个工作。尽管如此,国王显然很乐意让医生每天亲自做这些事,而她也乐意听命。我想不出哪位医生会找借口不为国王看病,可她真的很有能力。
“我的意思当然是恢复到有像样的机会抓住她们,沃希尔。”国王凑到医生耳边,用所谓的“舞台式耳语”大声说道。两个牧羊女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像样?先生,这是怎么说?”医生反问了一句,然后眨眨眼。我觉得她是故意的,而不是真的被花叶间透出来的阳光扎了眼。
“沃希尔,别再问那种孩子气的问题了,你就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跑起来。”
“您现在就能跑,先生。但那样会很痛,而且跑不了几步,您的脚踝可能就废了。但只要你想跑,随时都能跑。”
“对,随时都能跑,然后一头栽倒。”国王向后靠在椅背上,伸手拿起酒杯。
医生瞥了两个牧羊女一眼。“这个嘛,”她说,“也许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能为您缓冲一下。”
她此时盘腿坐在国王脚边,背对着瓦伦公爵。她经常摆出这个奇怪又不文雅的姿势,而且从来都是不假思索而为之。也因为这样,她几乎必须穿着男人的衣服,哪怕不是全身,至少也是其中一部分。但是这次,医生没有穿她的长靴,而是换上了深色的长筒袜和天鹅绒材质的柔软尖头便鞋。国王双脚搭在纯银脚凳上,脚下垫着颜色鲜艳、花纹繁复的厚实软垫。医生照常给国王清洗足部,检查伤势,今天还为他仔细修剪了脚指甲。我则坐在她旁边的小矮凳上,帮她拿着包,方便她埋头工作。
“小宝贝们,你们会为我缓冲吗?”国王靠在椅子上问。
那两个姑娘又咯咯地笑了起来。(我觉得医生好像嘀咕了一句,说国王最好砸在她们的脑袋上。)
“她们搞不好反倒会伤您的心啊,先生。”阿德兰微笑着说。
“确实,”瓦伦说,“一个要东一个要西,男人可就要遭罪了。”
两个侍女咯咯笑着,又给国王喂了些切成小块的水果,后者则用一根扇尾海燕的长羽毛挠她们的痒痒。乐师在我们身后的露台上奏乐,喷泉发出悠扬的水声,昆虫在花草间鸣叫,但叫声并不烦人。花园里空气清新,充满了鲜花和新翻过的泥土的清香,两名侍女弯腰给国王喂水果,又在国王拿着羽毛扑向她们时尖叫着躲开,让胸前的尤物上下颤抖。我承认,我很高兴自己不需要特别注意医生在干什么。
“请您尽量保持静止,先生。”她在国王不断招惹那两个姑娘时小声嘀咕道。
内侍威斯特气喘吁吁地穿过鲜花和藤蔓覆盖的小径,扣得一丝不苟的鞋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将铺满小径的次级宝石踩得嘎吱作响。“奎提尔公爵来了,陛下。”他话音刚落,花园门口就响起了一阵吹奏喇叭、敲打铙钹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宛如凶猛野兽咆哮的动静,“还有他的扈从。”
奎提尔公爵在一群少女的簇拥下走进花园,少女们在他行走的路上洒下香气四溢的花瓣,一群杂耍演员来回抛掷亮晶晶的棒子,后面还跟着一队号手和击钹手,一群咆哮个不停的高鲁克兽,以及浑身涂油、肌肉发达、面目狰狞,正在努力控制猛兽的驯兽师,然后是一队身穿统一制服的办事员和仆从,一群只在腰间缠了遮羞布的壮汉抬着一个又扁又平的大柜子,还有一对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赤道人为公爵打着流苏伞。公爵坐在一乘镶满贵金属和宝石的轿子上,由八个金黄皮肤的巴尔尼姆人抬着。轿夫统一剃了光头,几乎一丝不挂,全身只有一块遮羞布,肩上还挂着巨大的长弓。
正如他们所说,公爵的装束足以让皇帝感到尴尬。他身披一件金红相间的长袍,宽大的身躯更是凸显了袍子的奢华。巴尔尼姆人放下轿子,又在他套着便鞋的脚边摆了一把脚凳。他站起身,踏上了金色地毯。公爵长着一张浑圆而饱满,看不见眉毛的脸,头戴一顶珠宝头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当他略显笨拙地向国王鞠躬时,我还发现他手上带了好几个戒指,个个都珠光宝气。
喇叭和铙钹停了下来。至于露台上的乐师,他们在这队人马踏进花园的那一刻就放弃了与之竞争。于是那一刻,周围只剩下花园的鸟语虫鸣,以及高鲁克兽的低吼。
“奎提尔公爵,”国王说,“这是个即兴访问吗?”
奎提尔露出了春风得意的笑容。
国王大笑起来:“很高兴见到你,公爵。我猜你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
奎提尔对瓦伦和乌尔里希勒颔首致意,接着又对阿德兰和其他几个人点了点头。他看不见医生,因为她在桌子另一边,依旧忙着治疗国王的伤脚。
“国王陛下,”奎提尔说,“为了进一步表示我们有幸再次接待您和您的朝廷在此度夏,我想向您进献一样东西。”涂油的健硕男人把那扁平的柜子抬到国王面前,放在了地上。接着,他们又打开布满浮雕、镶金镀银的柜门,只见里面摆放着一份足有一人高的巨大方形地图。方形地图中间画了个圆圈,里面遍布大陆、岛屿和海洋,还画满了怪物、城市的图标,装饰着服饰各异的男女小人。“一幅世界地图,先生。”奎提尔说,“由地理学家库因大师绘制,使用了您卑微的仆人专门从四海最勇敢最可靠的船长手中获得的最新情报。”
“谢谢你,公爵。”国王探出身子,注视着地图,“它是否标出了旧日安利斯的遗址?”
奎提尔朝一个身穿制服的仆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快步上前答道:“是的,陛下。在这里。”他指向地图。
“那怪物格鲁森的巢穴呢?”
“据说就在这里,陛下。此处是消逝群岛地区。”
“索姆波利亚呢?”
“啊,全能的米玛斯提斯的故乡。”奎提尔说。“人们是这么说的。”国王答道。
“在这里,陛下。”
“哈斯皮德依旧在世界的中心吗?”国王问。
“这……”仆人答道。
“除了物理意义,哈斯皮德在各种意义上都是世界的中心,先生,”奎提尔略显窘迫地说,“我要求库因先生根据最新和最可靠的信息绘制出最精确的地图,而他选择了——甚至可以说认定了赤道必须位于世界的中部,这样才能达到精准制图的目的。由于哈斯皮德相对远离赤道,因此它不能——”
“奎提尔,这并不重要,”国王挥挥手,满不在乎地说,“我更在乎精确,而非奉承。这是一幅至为宏伟的地图,因此我真诚地感谢你。它将被摆放在我的王座之上,供所有人欣赏。并且,我将为手下的船长复制更多实用的副本。我想,我从未见过任何一样东西可以如此美观又兼具实用性。来吧,坐到我身边来。瓦伦公爵,你能为我们的客人腾出点空间吗?”
瓦伦嘀咕着说他很乐意,于是仆人将他的座位移开,留出国王身边的空间,让巴尔尼姆人把奎提尔的轿子抬了过去。公爵重新落座了。巴尔尼姆人身上散发着类似动物的强烈体味,熏得我晕头转向。他们退到露台后方,各自蹲坐下来,长弓斜倚在背后。
“这些是什么人?”奎提尔坐在他那富丽堂皇的座位上,低头看着医生和我。
“我的医生。”国王说完,对医生咧嘴笑了笑。
“什么?一名足科医生?”奎提尔问道,“这是我尚未听闻过的哈斯皮德新潮流吗?”
“不,这是医治全身的医生,跟普通的皇家医生一样。就像我父亲手下的特拉尼乌斯。他以前也是我的医生。”
“对啊,”奎提尔公爵四处看了看,“特拉尼乌斯去哪了?”
“他败给了颤抖的双手和日渐模糊的视线。”国王告诉他,“如今他已经退休,回琼德的农庄养老去了。”
“乡村生活显然很适合他,”阿德兰补充道,“因为那个老家伙已经完全康复了。”
“奥明无私地向我推荐了沃希尔医生,”奎斯对公爵说,“甚至不惜让他和家人失去了这位医生的服务。”
“可……一个女人?”奎提尔让仆人替他尝了一口酒,然后才接过水晶杯,“您除了下面的器官,还有放心让女人照顾的地方?先生,您果真是个勇敢的人。”
医生此时已经直起身子,背对着长桌。以这个角度,她能同时面对着国王和奎提尔。她什么都没说,但笑脸紧绷。我开始感到不妙。“沃希尔医生这一年来给我的帮助无可估量。”国王说。
“什么意思?没有价值?一文不值?”奎提尔开了个干巴巴的玩笑,还伸出脚去戳医生的手肘。她稍微退开,低头看着被宝石便鞋碰到的地方。我感到口干舌燥。
“确实没有价值,因为她无法用金钱衡量,”奎斯平淡地说,“我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无比重要,而这位好医生帮助我延续了它。她非常好,就像我的一部分。”
“您的一部分?”奎提尔嘲笑道,“我看反过来才对。我的国王陛下,您还是一如既往,太慷慨了。”
“我也曾听别人说过,”卫队司令阿德兰接话道,“人们总说国王的唯一缺点就是太过宽容。事实上,他恰恰是利用自己的宽容去试探哪些人想利用他,通过他的公正和容忍牟取利益。一旦发现——”
“好了,好了,阿德兰,”奎提尔公爵朝卫队司令挥了挥手,后者不再说话,低头看着桌面,“我懂你的意思。可即便如此,让一个女人来照顾您……陛下,我视您的父亲为最好的朋友,说这些话也只是考虑到您从他那里继承了整个王国。若是他见到这样的光景,又会怎么说?”
奎斯脸上闪过片刻的阴沉,接着他又重振了精神。“他也许会允许这位女士为自己辩解。”国王交叠双手,低头看向医生,“沃希尔医生?”
“先生?”
“奎提尔公爵送给我一份礼物。一张世界地图。你要欣赏一下吗?也许你能发表一些意见,因为你比在座所有人走过的地方都多。”
医生动作流畅地站了起来,转身看向桌子另一头的巨大地图。她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又重新坐下,拿起一把小剪子。在她继续为国王修剪趾甲之前,医生先看向公爵,说道:“那张图不准确,先生。”
奎提尔公爵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大笑。他瞥了一眼国王,似乎在努力控制讥笑。“你是这么想的吗,女士?”他冷冷地问道。
“我明确知道那是错的,先生。”医生忙着为国王修剪左脚的大脚趾,眉头皱成一团,“奥尔夫,小号手术刀……奥尔夫。”我吓了一跳,立刻从她包里翻出那把小工具,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请容我询问,女士,你又懂什么?”奎提尔公爵问完,又瞥了一眼国王。
“也许我们的女医生同时也是一位地理学大师。”阿德兰打趣道。
“也许她该学学礼仪。”瓦伦公爵气愤地说。
“因为我曾经环游世界,奎提尔公爵阁下,”医生对着国王的脚趾说,“并亲眼看过了地图上标的大部分地方,那些记号标得颇为奇幻。”
“沃希尔医生,”国王温和地说,“你对公爵说话时,站起来看着他比较礼貌。”
“是吗,先生?”
国王抽回脚,直起身子严厉地说:“是的,女士,就是这样。”
医生看国王的表情让我忍不住呜咽起来,但我应该成功用清嗓子的声音掩饰过去了。然而她顿了顿,将小手术刀递还给我,动作流畅地站了起来。她先对国王鞠了一躬,又对公爵鞠了一躬。“先生们,请容我说明一下。”她拿起国王放在桌上的长羽毛,从长桌底下钻了过去,接着用羽毛指向地图下半部分。
“这里没有陆地,只有冰壳。这一带和这一带都是岛屿群。德雷岑的北部群岛并不是这样分布的。那里的岛屿数量更多,面积更小,边缘更不规则,并且向北延伸得更远。这里,夸瑞克最西面的海角往东边偏离了大约二十帆里。库斯克里……”她歪着头想了想,“还算准确。福欧不在这个地方,而在这里,而且整个莫里费斯大陆都……往西倾斜了。伊莱恩位于哲罗北部,而不是另一端。这些都是我亲自到过的地方。我可以肯定,这里有一片巨大的内海……至于那些怪物和其他荒谬的——”
“谢谢你,医生,”国王拍着手说,“你的看法很有意思。奎提尔公爵眼看着自己的宏伟大作遭到这般纠正,无疑获得了很大的启发。”说到这里,国王转向一脸阴沉的奎提尔,“亲爱的公爵阁下,请务必原谅这位好医生。她来自德雷岑,那里的人显然饱受大脑上下颠倒的痛苦。很显然,那个地方的一切都颠三倒四,连女人都认为自己应该纠正他们的领土和国王。”
奎提尔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的确如此,先生。我非常理解。但这也是一场极为有趣的演示。我一直赞同令尊的观点,认为在内侍如此唾手可得的情况下,让女人抛头露面既不雅观,也无必要。但我现在知道了,在这类充满幽默感的小事上,女人奇妙而充满想象力的天性能够得到很好的发挥。这样的轻浮和自由的确让人耳目一新。当然,前提是人们不要太过当真。”
公爵说这番话时,我紧张地看着医生,心中万分惶恐。令我欣慰的是,她的表情一直很平静,似乎没受到任何影响。“您认为,”公爵对国王说,“她对人体器官的位置也有类似的观点吗?”
“这就必须问她本人了。医生,”国王说,“既然你那么不赞同我们最受尊敬的航海家和地图绘制者,那么你也不赞同我们最好的医生吗?”
“对于位置问题,我没有任何异议,先生。”
“听你的语气,”阿德兰说。“显然对某些方面是不赞同的。那会是哪些方面呢?”
“功能,先生,”医生对他说,“但那主要与排泄系统有关,因此恐怕不太引人入胜。”
“告诉我,女人,”瓦伦公爵说,“你离开德雷岑是为了逃避法律制裁吗?”
医生冷冷地看着瓦伦公爵:“不,先生。”
“真奇怪。我想,也许你在那里耗尽了主人的耐心和宽容,所以不得不跑到这边来逃避他们的惩罚。”
“我来去自由,先生,”医生平静地说,“我选择离开并周游世界,看看别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但显然没有发现值得你赞同的东西。”奎提尔公爵说。“我很惊讶,你竟没有回到离开的地方。”
“因为我得到了一位善良而公正的国王青睐,先生。”医生说着,把羽毛放回原位,然后看着国王,双手背在身后,挺直了身子。“我有幸为他提供服务,并且只要他愿意继续雇用我,我将竭尽所能。我认为这足以抵消我一路走来的艰辛,以及离开家乡后遭遇的所有不愉快。”
“事实是,这位医生乃是无价之宝,我舍不得放她走,”国王对奎提尔公爵说,“她算是我们的囚徒,但我并没有让她意识到这点。一旦她知道了,恐怕会大发脾气。你说是吗,医生?”
医生低下头,露出了几乎可以算是腼腆的表情。“就算国王陛下把我放逐到世界尽头,我依旧愿意当他的囚徒。”
“老天,那是从你嘴巴里说出的最体面的话!”奎提尔突然大笑起来,猛拍了一下桌子。
“只要搭配上合适的衣服,再打理打理头发,她甚至可以很漂亮,”国王说着,拿起医生刚才放下的羽毛把玩起来,“我觉得应该在这里办一两场舞会,医生会穿上她最有女人味的衣服,让我们见识见识她的优雅姿态。你说好吗,沃希尔?”
“只要国王陛下乐意。”医生嘴上这么说,但我发现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我们都乐意见到。”乌尔里希勒公爵突然插嘴,然后涨红了脸,飞快地拿起一块水果切了起来。
其他人看了他一眼,全都会心一笑,交换了了然的眼神。医生看向刚才说话的年轻人,似乎怔了片刻。
“就是这样,”国王说,“威斯特。”
“陛下?”
“来点音乐吧。”
“好的,先生。”威斯特转过身去示意露台上的乐师奏乐。奎提尔打发掉了大部分随从,乌尔里希勒一直顾着吃,他咽下去的食物足够喂饱刚刚离开的那些高鲁克兽了。医生坐回国王脚边,为皮肤较硬的部分涂抹香油。国王把那两个牧羊女也打发走了。
“阿德兰有新消息要告诉我们,对吧?”
“我想可以回到室内再说,先生。”
国王环视四周。“这里没有不能信任的人。”
奎提尔低头看向医生,后者抬头问道:“先生,我该离开吗?”
“你弄完了吗?”
“没有,先生。”
“那就留下来继续。天知道我已经把性命放在你手上了,而且奎提尔和瓦伦也许觉得你根本不具备充当间谍的记忆力和智商,只要这个年轻人……”
“他叫奥尔夫,先生。”医生说完,微笑着看了我一眼,“我认为他是个诚实可信的学徒。”
“既然年轻的奥尔夫值得信任,我想我们可以畅所欲言。医生,也许公爵和卫队司令会对你说几句更辛辣的话语,但我认为你即使听了也不会脸红。阿德兰,说吧。”国王转向卫队司令。
“好的,先生。我接到几份报告:大约十二天前,海洋联盟的代表团中有人试图刺杀弑君者乌尔莱恩。”
“什么?”国王惊呼一声。
“我猜测那个人的壮举未能成功?”瓦伦说。
阿德兰点点头:“那位‘护国公’毫发无损。”
“哪个海洋联盟?”国王眯着眼问道。
“也许是个不存在的海洋联盟,”阿德兰说,“可能是由真实存在的海洋联盟联合伪造的名号,以完成这个计划。有一份报告中提到,代表团的人最后死于严刑拷打,但始终没有透露任何消息,除了他们自己可悲的无知。”
“这都是因为关于组建海军的讨论,”瓦伦看着奎斯说,“那是个愚蠢的举动,先生。”
“也许吧,”国王赞同道,“但我们目前必须装作支持那件蠢事。”他看向阿德兰,“联系所有港口,向每个享有我国恩惠的联盟发出信息,告诉他们,如果进一步尝试威胁乌尔莱恩的生命,都会引起我的不悦。”
“可是先生!”瓦伦反对道。
“我们将继续支持乌尔莱恩,”国王微笑着说,“不管他的死亡能带来多大的快乐,我们都不能在明面上反对他。世界已经变了,太多人都在关注塔萨森的情况。我们必须相信天意,坚信祂会让弑君者的政权自行失败,以此展示它的错误性。如果我们从外部进行干预,使其垮台,那些怀疑论者只会认定我们将乌尔莱恩视作了威胁。按照他们的思维方式,他们还会进一步认定,那样的政权肯定有它的优点。”
“可是先生,”瓦伦凑上前去,越过奎提尔的身体看向国王,那苍老下垂的下巴几乎耷拉到了桌面上。“天意并不总是回应我们的权威。我这一辈子见识过太多类似的事情了。即使是您亲爱的父亲,那位无与伦比的伟大君王,也总想着等待天意以磨人的速度完成一件事。而换一种方式,同样的事情往往只需要十分之一的时间来完成,不仅更快速,而且更仁慈。天意并不像人们所期望的那样迅速行动,先生。有时候天意也需要适当的激励。”他挑衅地看了看其他人,“是的,需要一点狠狠的激励。”
“我以为上了年纪的人通常会劝人保持耐心。”阿德兰说。
“只有在必要的时候,”瓦伦对他说,“现在不是那种时候。”
“即便如此,”国王异常平静地说,“我也选择静观乌尔莱恩将军的下场。你可能会猜测我对此事的兴趣,但无论是你,还是其他值得我青睐的人都预料不到。耐心可以是一种手段,让事情发展成熟到适合采取行动的阶段,而不仅仅是坐看时间流逝。”
瓦伦盯着国王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似乎接受了他的想法。“请原谅一个老人,陛下。对他来说,忍耐的最大极限也许在他的坟墓之外。”
“我们必须希望事情不会变成这样,因为我可不想看到你早死,亲爱的公爵。”
瓦伦听了这番话,似乎得到了安抚。奎提尔拍了拍他的手,但瓦伦似乎有点抗拒。“不管怎么说,那个弑君者需要担心的可不只是刺客。”奎提尔公爵说道。
“啊,”国王心满意足地靠向椅背,“我们东边的问题。”
“应该说那是乌尔莱恩西边的问题,先生。”奎提尔微笑道,“我听说他正不断向拉登西恩派遣军队。他手下最优秀的两名将军,斯玛尔戈和劳尔布特已经抵达查尔托克森城,并对众男爵发出了最后通牒,要求他们在杰尔里新月之前打开高级通道,允许护国公的军队自由进入内城,否则后果自负。”
“而我们有理由相信,众男爵的立场可能远比乌尔莱恩猜测的更坚定。”国王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有很多理由,”奎提尔说,“说到这个……”他正要开口,却见国王打了个手势,眼睛半闭起来。奎提尔瞥了我们一眼,微微点头表示了然。
“先生,奥明公爵来了。”内侍威斯特上前禀报。只见奥明公爵弓着背笨拙地走了过来。
他走到大地图的收纳柜旁停了下来,微笑着鞠了一躬。“先生,还有奎提尔公爵。”
“奥明!”国王喊了一声(奎提尔则万分敷衍地点了点头),“很高兴见到你,你妻子怎么样了?”
“好多了,先生。只是有点发烧,没什么大碍。”
“你确定不需要沃希尔去看看她吗?”
“非常确定,先生。”奥明说完,踮起脚来看了看桌子另一头,“啊,沃希尔医生。”
“先生。”医生对公爵点点头,简短地打了声招呼。
“过来坐吧,”国王说完四下张望,“瓦伦公爵,你能——不,不。”瓦伦公爵的脸色看起来就像有人告诉他马靴里进了一只毒虫,“你刚才已经让过了,对吧……阿德兰,你能为公爵挪个地方吗?”
“我很乐意,先生。”
“啊,多么宏伟的地图。”奥明公爵落座时称赞了一句。
“对吧?”国王说。
“国王陛下?”瓦伦右边的年轻人开口道。
“乌尔里希勒公爵?”国王应道。
“我可以去拉登西恩吗?”年轻的公爵看起来精神焕发,甚至可以说是兴奋。他刚才表示很期待看见医生的盛装时,反倒显得异常青涩。现在,他浑身散发着热情,表情也很热切,“我和几个朋友?我们有足够的军事手段,也有充足的人员。我们愿意听令于您指派的男爵,并乐意为——”
“我的好乌尔里希勒,”国王说,“你的热情让我感动不已。然而,尽管我很感激你如此热切的野心,但实施这个野心只会让我感到愤怒和不耻。”
“为什么呢,先生?”年轻的公爵使劲眨着眼睛,满脸通红。
“乌尔里希勒公爵,你是我的座上宾,受到我的庇护,并听取我和奎提尔的意见。然后你跑去对抗我公开支持的势力。我有必要再强调一遍,至少是现在,我必须表现出支持他的倾向。”
“可是——”
“你很快就会发现,乌尔里希勒,”奎提尔公爵说着,看了一眼奎斯,“我们的国王更喜欢依靠他麾下的将军,而不是我们这帮贵族来指挥重要的军队。”
国王对奎提尔露出了有节制的微笑:“我无非是沿袭了父王的做法,把重大战役交给那些从小接受战争训练的人。我的贵族掌管着自己的领土和生活。他们坐拥后宫,修缮宫殿,委托作家创作伟大的艺术品,操控税收使我们所有人从中受益,还要监督土地的改善和城市修缮。在我们所处的新世界里,这已经足够一个男人忙活,甚至过于繁重了,又何苦将战争的负担放到他们肩上呢。”
奥明公爵笑了笑:“德拉辛大帝曾说,战争既不是科学,也不是艺术。战争是一种工艺。尽管它包含了科学和艺术的元素,但依旧是一种工艺,最好由受过训练的工匠来操作。”
“可是先生!”乌尔里希勒公爵继续抗议道。
国王对他抬起一只手。“我毫不怀疑,你和你的朋友一定能独立指挥很多场战斗,并且势力不亚于我手下的任何一位将军。可是赢得了眼前的小利,你也许会输掉大局,甚至可能危及统治的根基。放心吧,乌尔里希勒,一切尽在掌控。”国王对年轻的公爵微微一笑,然而对方没有看见,因为他正抿着嘴,紧紧盯着桌面,“不过,”国王宽宏大量地继续说道,乌尔里希勒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请你继续守住心中的烈火和锋利的兵刃。也许将来有一天,它们将会派上用场。”
“是,先生。”乌尔里希勒应了一声,再次垂下目光。
“好了……”国王正要转移话题,却发现宫殿大门处传来了骚动。
“陛下……”威斯特皱着眉,看向同一个方向,他踮起脚尖,以便看得更清楚。
“威斯特,你看见什么了?”国王问。
“一个仆人,先生。正在赶路。应该说,他跑起来了。”
我和医生都已经转过头,顺着桌子底下望过去。确实有个身穿宫廷下仆制服的肥胖青年正朝这边跑过来。
“我想这里不允许奔跑,以免将路面的宝石踢到花丛里。”国王说着,抬手挡住直射眼睛的阳光。
“的确是这样,先生。”威斯特摆出了最严厉最苛刻的表情,走到长桌尾端,迎上那个小伙子。后者停在威斯特面前,双手撑着膝盖,边喘边说:“先生!”
“怎么了,小伙子?”威斯特厉声问道。
“先生,有人被谋杀了!”
“谋杀?”威斯特后退一步,整个人似乎缩小了一圈。卫队司令阿德兰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奎提尔问道。
“他说什么?”瓦伦说。
“哪里?”阿德兰质问青年。
“先生,在诺列蒂大师的酷刑室。”
奎提尔公爵发出了短促而尖利的笑声:“怎么,这很奇怪吗?”
“小子,谁被谋杀了?”阿德兰边说边走向年轻的仆人。
“是诺列蒂大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