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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医生

作者:英-伊恩·M班克斯 当前章节:97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5:56

伊夫尼尔宫的卫队司令用一块浸香的手帕捂住口鼻。他眼前放着一块厚石板,上面钉了铁手铐、脚镣和绳索。但是这些东西都没有用来束缚目前躺在石板上的人。那个除了胯下的遮羞布,浑身几乎一丝不挂的人正是国王的首席审讯官诺列蒂。现场除了卫队司令博尔奇克,还有奎提尔公爵的首席审讯官雷林格,以及一个面如死灰、汗如雨下的年轻抄写员。他是卫队司令阿德兰派来的人,而阿德兰本人正在带队搜寻诺列蒂的学徒乌努尔。这三个人对面站着沃希尔医生以及她的助手(也就是我),除此之外还有奎提尔公爵的私人医生斯克林。

伊夫尼尔宫的地下审讯室相对较小,天花板也更低。室内散发着各种令人不快的气味,当然也包括诺列蒂身上的气味。并非因为他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因为谋杀发生在短短几个小时前。单纯因为这个死去的审讯官苍白的皮肤表面满是灰尘污垢,很显然他并不是那种讲卫生的人。博尔奇克司令此刻正盯着一只跳蚤。那东西从尸体的遮羞布底下爬出来,沿着松弛的腹部曲线缓缓向上移动。

“看,”斯克林医生指着灰白皮肤上的小黑点说,“乘客正在逃离沉船。”

“向着热源前进。”沃希尔医生飞快地拍向跳蚤,但是那东西反应更快,一蹦就不见了踪影。博尔奇克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也不禁为医生的天真行为感到惊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抓到跳蚤的方法只有那么几种?下一个瞬间,凭空一抓,接着摊开手掌查看战利品,最后用力一捏,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她抬头看向博尔奇克,后者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我怕它跳到我们身上。”医生解释道。

石板上空亮了一盏灯。刚才沃希尔医生派那不幸的抄写员去开灯,从他遭遇到的灰尘和碎屑的洗礼来看,那盏灯恐怕很久没有人开过了。除了头顶的照明,一对落地的烛台也为这可怕的光景贡献了几分光亮。

“可以开始了吗?”伊夫尼尔宫的卫队司令声音洪亮地问道。博尔奇克身材高大健壮,额际到下巴之间横亘着一道巨大的疤痕。去年打猎时的意外使他的膝盖无法弯曲。正因为这个,带队搜寻乌努尔才成了阿德兰的任务。“我从未享受过下方展开的任何活动。”

“我猜那些活动的主角也这样想。”沃希尔医生说。

“而且他们也不应该遭到那样的待遇。”斯克林医生说完,抬起一只娇小的手,紧张地扯了扯领子,同时目光在拱形的墙壁和屋顶之间游移,“这地方拥挤又压抑,不是吗?”他瞥了一眼卫队司令。

博尔奇克点点头。“诺列蒂以前总抱怨这里连挥鞭子的空间都没有。”他一开口,面如死灰的抄写员就在小岩板上做起了记录。粉笔的尖头滑过光滑的石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斯克林嗤笑一声:“这下他再也不用挥鞭子了。乌努尔有消息了吗,司令?”

“我们知道他逃走的方向,”博尔奇克说,“应该在天黑前就能抓到他。”

“你认为他能毫发无伤地回来吗?”沃希尔医生问。

“阿德兰很熟悉这里的森林,我的猎犬也都训练有素。那年轻人可能会被咬个一两口,但保证能活着被送到雷林格大师手中,”博尔奇克瞥了一眼身旁那个矮胖的男人。那人正一脸迷恋地盯着几乎完全切断了诺列蒂头部的伤口。听到博尔奇克提到他时,雷林格缓缓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露出一副整齐的牙齿。那都是他从受审者嘴里撬出来的好牙,用来置换了自己的一口烂牙。他为此感到格外自豪。博尔奇克见到他的回应,很不高兴地闷哼了一声。

“现在最让我担心的正是乌努尔的命运,各位先生。”沃希尔医生说。

“真的吗,夫人?”博尔奇克依旧用手帕捂着口鼻说,“你关心他的命运?”说到这里,他转向雷林格,“我想,他的命运目前掌握在我们这一边的人手中。还是说,那小伙子患了什么疾病,有可能导致我们无法审问他?”

“乌努尔可能不是凶手。”医生说。

斯克林医生揶揄地哼了一声。博尔奇克抬头看了一眼离自己并不远的天花板。雷林格则一直盯着尸体身上的伤口。

“是吗,医生?”博尔奇克拖长语气说,“是什么让你得出了如此奇怪的结论?”

“这个人已经死了,”斯克林气愤地抬起一只瘦削的手,朝尸体挥了挥,“在他自己的屋子里被杀死了。有人看见他的助手逃进森林里,而当时这具尸体还在往外冒血。他的主人经常对他大打出手,甚至不止如此。每个人都清楚这件事。只有女人才会对这些明显的迹象视而不见。”

“哦,让我们的女医生把话说完吧。”博尔奇克说道,“我还挺好奇的。”

“是啊,医生。”斯克林嘀咕着,转头看向另一侧。

医生没有理睬她的同行,而是弯下身来捏住了诺列蒂脖子上那块割裂的皮肉。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伤口是锯齿状工具造成的,有可能是一把很大的匕首。”她说。

“令人惊叹。”斯克林讽刺地说。

“这是一道单一的伤口,从左边划到右边,”医生说着,拨开了尸体左耳附近的皮肉。我承认,她的助手此时此刻感到有点儿恶心,不过我跟审讯官雷林格一样,无法将目光从伤口上移开,“这一刀切断了所有大血管,喉部——”

“什么玩意儿?”斯克林说。

“喉部,”医生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还指着诺列蒂脖子里被粗暴切开的管道,“气管上半部分。”

“我们这里叫气管上半部分,”斯克林医生龇牙咧嘴地对她说,“我们不需要异邦词汇。庸医总喜欢用它们来唬人,好显得自己无比聪明。”

“如果我们往深处看,”医生说着,向后扳动尸体头部,又微微托起其肩部,“奥尔夫,你能把那个木块拿过来,垫在他的肩膀下方吗?”

我从地上捡起一块形状宛如迷你断头台的木块,塞到死者肩膀下方。我觉得这太恶心了。“抓住他的头发,好吗?”医生说着,又把诺列蒂的脑袋向后扳了一些。随着一阵黏稠的声音,伤口进一步张大了。我抓住诺列蒂稀疏的棕发向后拉扯,同时双眼看向远处。

“向深处看,”医生重复了一遍,弯下身子凑近诺列蒂的喉咙,以及那一堆五颜六色的组织和管道,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可以看到,凶器割得很深,甚至划伤了死者的上脊柱。你瞧,在第三节 颈椎的位置。”

斯克林医生嗤笑一声,但是我的眼角余光注意到他也凑了过去。桌子另一端突然传来作呕声,卫队司令阿德兰的抄写员飞快地转过身去,跑到水槽边弯下了身子,手上的石板则落在一边。我觉得自己也快吐了,只能努力把酸水咽回去。

“这里,看见了吗?脊椎骨的碎片卡在喉头软骨里了,这是凶手抽出凶器时留下的痕迹。”

“好吧,真有意思。”博尔奇克说,“你想表达什么?”

“切割的方向表明凶手惯用右手。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伤口就是右手持凶器造成的。其深度和穿透力表明了凶手拥有极大的力量,这也进一步增加了凶手使用惯用手的可能性。因为人们使用非惯用手时不太可能发挥出这么大的力量。再从伤口角度来看,切口顺着喉咙向下倾斜,证明凶手比死者高了一头。”

“哦,老天!”斯克林医生大声说,“你怎么不干脆把他的内脏扯出来,像旧时的牧师一样从中找到凶手的名字?我敢肯定那上面写着‘乌努尔’,假设我没记错他的名字。”

沃希尔医生转向斯克林:“你还没明白吗?乌努尔没有诺列蒂高,而且他是左撇子。我猜他的力量与常人无异,也许高出一些,但他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强大。”

“也许他当时怒火中烧,”博尔奇克说道,“人们在某些情况下能发挥出超常的力量。听说他们在这种地方尤其如此。”

“而且那一刻诺列蒂有可能跪在地上。”斯克林医生指出。

“或者乌努尔站在凳子上。”雷林格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柔软,带着强烈的气声,还笑容可掬。

医生看向旁边的墙壁。“诺列蒂站在那个工作台前,遭到了来自身后的袭击。动脉血喷溅到了天花板上,静脉血则直接滴落在工作台上。他并没有处在跪姿。”

抄写员已经吐完了,重新拾起石板站起来,回到桌边,面带歉意地看了一眼博尔奇克。后者没有理睬他。

“夫人?”我开口道。

“怎么了,奥尔夫?”

“我能放开他的头发了吗?”

“当然可以,奥尔夫。抱歉了。”

“乌努尔怎么做的很重要吗?”斯克林医生说,“案发时他肯定在这里,案发后他逃走了。这当然是他干的。”说完,斯克林医生厌烦地看了沃希尔医生一眼。

“审讯室的门既没有上锁,也无人看守,”医生指出。“乌努尔也许出去跑腿了,回来发现主人被杀。至于——”

斯克林医生摇摇头,对医生抬起一只手。“夫人,这种女人似的幻想和不健康的残肢癖好证明你也许存在精神上的疾病。这跟抓捕凶手和获取真相毫无关系。”

“医生说得对,”博尔奇克对她说,“显然你很了解尸体,但你必须承认,我也很了解犯罪。无论何时,逃跑都意味着有罪。”

“乌努尔可能只是吓坏了,”医生说,“他看起来不太聪明,也许只是慌了神,没有想到逃跑会招致最大的嫌疑。”

“反正我们很快就能抓到他,”博尔奇克不容置疑地说,“然后雷林格会查出真相。”

医生开口时,我怀疑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出她语气里的恶毒。“哦,是吗?”

雷林格对医生咧嘴一笑,博尔奇克横亘着伤疤的脸上出现了冷酷的神色。“是的,夫人,他可以。”说完,他朝尸体挥了挥手。“这是一场很有趣的会面,但是下次你若想用那些可怕的人类解剖学知识取悦上级,最好别来打扰我们这些有事要忙的人。日安。”

博尔奇克转身离开,钻过低矮的门框,朝敬礼的卫兵点了点头。刚才忍不住吐出来的抄写员犹豫地看了看未完成的记录,好像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我同意,”斯克林医生得意地说着,小脸凑到医生面前,“你也许暂时迷惑了我们的好国王,但你骗不了我。如果你看重自己的安全,最好马上请求国王批准你离开,回到你那糟糕的老家去。日安。”

斯克林医生昂首阔步地走出了审讯室,面如死灰的抄写员又一次左右为难地看着医生无动于衷的脸。接着,他对依旧笑吟吟的雷林格嘀咕了一声,合上记事的石板,跟随小个子医生离开了。

“他们不喜欢你,”奎提尔公爵的首席审讯官对医生说,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我喜欢你。”

医生隔着停放尸体的石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举起双手说:“奥尔夫,给我一块湿毛巾。”

我快步跑开,在工作台上拿起一罐水,再从医生的包里找出一条毛巾打湿了。医生用湿毛巾洗了手,期间一直盯着对面那个身材浑圆的矮个子男人。我又递给她一条干毛巾,让她擦干了手。

雷林格依旧保持微笑。“你也许厌恶我的身份,女医生,”他轻声说,声音透过那些可怕的假牙传出来,显得有些扭曲。“但我同样懂得如何给人快感。”

医生把毛巾递给我,然后说:“奥尔夫,我们走吧。”她对雷林格点点头,然后走向门口。

“有时候疼痛也可以是快感。”雷林格在我们身后大声说道。我感到头皮发麻,又有点想吐。医生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只是普通的感冒,先生。”

“哈,普通感冒。我见过得感冒死掉的人。”

“是的,先生,但您不会。今天感觉脚踝怎么样?让我看看好吗?”

“我觉得有所好转了。你能换药吗?”

“当然。奥尔夫,你能否……”

我从医生包里拿出一些绷带和器具,摆在国王大床的垫布上。这里是国王的寝宫,现在是诺列蒂被杀的第二天。

伊夫尼尔宫里,国王的住所在宫殿后部华丽的圆顶高塔上,正好位于大殿圆顶上方。露台从贴满金箔的圆顶下方伸出,中间隔着小小的规整式花园。由于屋顶高度恰好高过背后山脊上最高的树木,这里成了山谷这一侧的制高点。朝北的窗户让房间通风和采光效果绝佳,而且从那里看出去,眼前只有修剪成几何形状的花园、白色的围栏,以及大片蓝天。所有这些将这里烘托得犹如世外仙境。我敢说,山上清新的空气也加深了与世隔绝的印象。但有一点特别重要:这里看不到人类世界的世俗和无序,因此才显得格外纯净空灵。

“我能赶上下一个小月的舞会吗?”国王看着正在给他准备绷带的医生。其实旧绷带看起来一尘不染,完全不需要更换,因为前一天诺列蒂死亡的消息传到隐秘花园后,国王就因喉咙刺痛和打喷嚏而卧床休息了。

“我猜您应该可以参加,先生,”医生说。“但请尽量不要在大家面前打喷嚏。”

“我可是国王,沃希尔。”国王说完,对着手帕吸了吸鼻子,“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对任何人打喷嚏。”

“那您会把致病物质传播到别人身上,在您恢复健康的时候,致病物质会在他们身上繁殖,最后那些人也许会忍不住在您面前打喷嚏,从而再次感染您,而他们恢复健康时,您又成了传染源,如此不断循环。”

“别对我说教,医生。我现在没心情。”国王转头看了看身下压塌的枕头,正要张嘴叫人,却打起了喷嚏,满头的金发随着他的动作不断跳动。医生站起身子,扶起国王,帮他拍松了枕头。国王有点惊讶地看着她。

“你比表面上强壮许多啊,医生。”

“是的,先生。”医生谦虚地微笑着,解开国王脚踝上的绷带,“但仍不及我应有的那样强壮。”她穿着昨天的衣服,红色长发打理得比平时更仔细一些,梳成辫子垂在深色长外套背后,几乎到了她纤细的腰部。医生看向我,我惊觉自己盯得出了神,慌忙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大床的帷幔底下露出了一小块乳白色的布料,看起来格外眼熟。我疑惑了一小会儿,紧接着油然生出了针对国王权力的嫉妒之心。因为我意识到,那是牧羊女的服装。发现这一点后,我不动声色地将它踢进了帷幔底下。

国王重新靠在枕头上:“那个杀了我的审讯官逃跑的小子有啥新消息吗?”

“他们今天早上抓到他了。”医生边说边忙着手上的工作,“但我不认为他杀了人。”

“真的吗?”国王说。

主人,就我个人而言,我并不认为国王特别关心医生对这件事的看法,但他依旧示意医生详细说明。国王虽然地位崇高,但彼时正生着病,还刚吃完一顿简单的早餐。尽管如此,他还是愿意听医生说说为什么乌努尔不是杀害诺列蒂的凶手。不得不说,其他学徒、助手和侍从头天晚上都聚集在宫廷的厨房里,而他们一直认为这件事唯一令人费解的地方在于乌努尔为何能忍耐这么久才动手。

“好吧,”国王说,“我猜奎提尔那边的人应该能问出真相。”

“真相吗,先生?还是一句用以满足那些人既成偏见的话?”

“你说什么?”国王抹了一把发红的鼻头。

“先生,刑讯逼供是一种野蛮的行为,它无法查出真相,只能得到审问者想听到的结果。因为拷打带来的疼痛难以忍受,那些承受疼痛的人会承认任何东西,或者应该说,会承认他们认为审问者希望他们承认的东西,以求对方停止折磨。”

国王盯着医生,脸上满是困惑和质疑。“人都是野兽,沃希尔。会撒谎的野兽。要想从他们口中得到真相,唯一的办法就是压榨出来。”国王冷哼一声,“我父亲就是这样教我的。”

医生看了国王很久,然后继续解开旧绷带:“的确如此。好吧,我猜他一定是对的,先生。”她一手托住国王的脚,用另一只手松开绷带,同时也吸起了鼻子。

国王一直在吭吭哧哧地吸鼻子,还目不转睛地盯着医生。“沃希尔医生?”当绷带被完全解开,医生将它交给我处理时,他终于开口问道。

“先生?”医生应了一声,用袖口擦了擦眼睛,躲开奎斯的目光。

“夫人,我惹恼你了吗?”

“不,”医生飞快地回答,“不,先生。”她正要包上新的绷带,却把它放到一边,恼怒地啧了一声。接着,她开始检查国王脚踝上的小伤口,又命令我去拿水和肥皂。其实我早就准备好了,把它们都放在床边。医生似乎对此很不满意,但还是马上处理了伤口,洗净并擦干国王的脚,再裹上新的绷带。

国王全程都有点不高兴。医生裹好绷带后,他看着她说:“你很期待参加舞会,对吧,医生?”

医生对他微微一笑。“当然了,陛下。”

我们收拾好东西正要离开,国王伸手拉住了医生。我注意到他眼中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困惑和茫然。“医生,听说女人比男人更能承受疼痛。”他似乎在分析医生的表情,“我们审问时,伤害最深的是我们自己。”

医生低头看着被国王拉住的手。“女人之所以更能承受疼痛,是因为我们必须生育,先生。”她低声说,“这种痛苦通常被认为是无可避免的,但像我这样的人能在某种程度上减轻那个痛苦。”她抬头注视着国王的双眼,“然而当我们开始折磨他人,先生,我们就会变成野兽。不,甚至是野兽都不如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拿起地上的包,对国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向大门。我犹豫了片刻,以为国王会叫她回来,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张大床上,一脸挫败,还吸着鼻子。我对国王鞠了一躬,跟随医生离开了。

乌努尔并没有被审问。他被抓获并带回宫殿的几个小时后,医生和我还在忙着照顾国王,而雷林格还在布置审问他的房间时,一名卫兵巡逻到关押他的牢房门外,赫然发现乌努尔用一把小刀割开了自己的喉咙。他四肢都被紧紧捆在身后,而且押进牢房之前还被脱光了衣服。那把小刀的刀柄卡在牢房石壁的缝隙中,高度正好及腰。乌努尔得以绷紧束缚他的铁链,跪在地上让脖子划过刀刃,然后轰然倒地,失血而死。

据我所知,两名卫队司令异常愤怒。负责看管乌努尔的卫兵很幸运,他们既没有受到责罚,也没有被审问。人们最终一致认同,乌努尔肯定是在袭击诺列蒂之前就插好了小刀,以防自己出逃失败被抓回宫殿。

我们共同的地位决定了我们知之甚少,并且意见也缺乏价值。但我们都有机会充分了解乌努尔的智慧、谋略和狡诈,深知他三者都不尽人意。因此没有一个人认为这个解释有任何说服力。

奎提尔:我的好公爵,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你不觉得这片风景很好吗?

瓦伦:嗯。你还好吧,奎提尔?

奎:我健康得很。你呢?

瓦:一般般吧。

奎:我猜你一定想坐下休息。瞧?我已经命人备好了椅子。

瓦:谢谢,但是不用了。我们到这边来吧……

奎:哦,好的,很好……我们到啦,而且这里的风景更好。不过,我实在无法想象你叫我到这里来是为了欣赏我自己的房子。

瓦:嗯。

奎:请容我猜测一番。你对……他叫什么来着?诺列蒂?你对诺列蒂的死有疑虑?或者说,对他和他学徒的死都有疑虑?

瓦:不。我认为那件事已经了结了。我不关心两个审讯官的死亡。他们的工作虽然不可或缺,但也卑劣不堪。

奎:卑劣?哦,是的,很有道理。但我会将它称为一种最为高尚的艺术。我手下的雷林格就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师。我之所以没有在奎斯面前盛赞他,完全是担心他抢走我的人。那会让我格外伤心,就像是被夺走了宝贝。

瓦:不,我担心的人专门从事缓解疼痛的工作,而不是制造疼痛。

奎:真的吗?你是说那个自称医生的女人?对呀,国王究竟看上她什么了?他难道不能把她当成单纯的床伴吗?

瓦:也许他是这样想的,但可能性很低。而她看国王的目光让我怀疑那个女人很愿意被推倒……不管怎么说,我对此都毫不关心。问题在于,他似乎认为那个女人是个称职的医生。

奎:然后呢……你想找另外的人替代她吗?

瓦:是的,随便什么人。我怀疑她是个间谍,或者女巫,或者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奎:我明白了。你对国王说过此事吗?

瓦:当然没有。

奎:啊哈。好吧,其实我的医生也跟你持有同样的观点,希望你听了能感到安慰。但我要警告你,这不应该是安慰,因为我的医生是个自视清高的蠢货,不比那些只会放血和锯骨头的庸医强多少。

瓦:好吧,好吧。不过,我相信你有一个最称职的医生,因此很高兴他跟我一样怀疑那个叫沃希尔的女人。如果我们最终需要说服国王,他的观点也许至关重要。我可以告诉你,卫队司令阿德兰也认为她是个威胁,但他跟我的意见一致,认为现在还不是与她公开对抗的最佳时机。所以我才想找你一谈。你能对此保密吗?我接下来要谈的事情必须瞒着国王,尽管这件事的目的正是为了保护他。

奎:嗯?是的,我当然可以保密,我的好公爵。继续吧,在这里说的任何话都不会传出墙外。或者说,栏杆之外。

瓦:你保证?

奎:当然,当然。

瓦:我和阿德兰找诺列蒂商量好了,一旦证明确有必要,就把那个女人带走审讯……而且不会不告知国王。

奎:哦,我懂了。

瓦:我们从哈斯皮德到这里来的途中,原本已经安排妥当。可是现在我们到了,诺列蒂却死了。我希望你愿意做好准备,随时执行一个类似的计划。如果你那边的雷林格真的如你所说那般能干,应该能从女人嘴里撬出真相。

奎:当然。目前为止,我还想不到哪个女人能抵抗他在那方面的攻势。

瓦:很好,你能安排几个卫兵抓捕她,或者在她被抓捕时不予干涉吗?

奎:……我明白了。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瓦:你的好处?当然是保证国王的安全啊,先生!

奎:那当然是我最关心的问题,显然你也一样,亲爱的公爵。然而这个女人没有明显的加害行为,看起来倒更像是你在发泄私愤,不管你掌握了多少信息。

瓦:我的好恶完全取决于是否对王室有益,并且我希望过去这些年——应该说是好几十年——的忠心服务已经证实了这点。你并不关心那个女人,难道你会反对吗?

奎:你必须站在我的角度上看问题,亲爱的瓦伦。只要你们待在这里,我就有义务保证你们的安全。你们一行人到达伊夫尼尔才短短几天,就有一名官员遇害,而凶手也逃脱了应得的审问和惩罚。这让我很不高兴,先生。幸亏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判明了真相,并且看起来完全是王庭内部的矛盾,我才没有感到更大的羞辱。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说,博尔奇克也许没有意识到他只差一点就要被降职了。此外,我要补充一句,我的卫队司令至今仍怀疑事情没有完全真相大白,那个学徒的死有可能是封口。不管怎么说,在谋杀和自杀之后,国王青睐的人又要突然消失,这就意味着我必须用最严厉的手段惩罚博尔奇克,否则我将颜面扫地,再也抬不起头来。给我最有说服力的证据,证明这个女人图谋伤害国王,我才有可能支持这个行动。

瓦:嗯,我猜你唯一能接受的证据就是国王的尸体,只有这才能让你满意。

奎:瓦伦公爵,我希望你能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在事态发展到那个地步之前揭露那个女人的真面目。

瓦:的确如此,我正好有计划。

奎:那就对了。你的计划是什么?

瓦:我希望快有结果了。

奎:你不愿意告诉我吗?

瓦:奎提尔,很遗憾,我们俩似乎都不能向彼此透露太多。

奎:的确,不是吗?

瓦:我没有别的可说了。

奎:很好。哦对了,公爵?

瓦:先生?

奎:我应该可以指望你按兵不动,别让那个女人在伊夫尼尔宫消失吧?如果她真的消失了,我可能要仔细考虑一下是否把你刚才说的透露给国王。

瓦:可你刚才保证了。

奎:我是保证过,亲爱的瓦伦。但我想你一定理解,我效忠的对象是国王,而不是你。如果我发现国王平白无故地被欺骗了,那么我有责任告诉他。

瓦:抱歉打扰你了,先生。看来我们两人都浪费了一早上的时间。

奎:日安,瓦伦。

我日后又发现了这段对话,但不是在医生的日记本上,而是夹在别的资料中(为了让叙述更连贯,我对它进行了些许编辑)。这两段话的共同参与者是瓦伦,但考虑到后来发生的一切,我实在不知如何理解它。我只做记录,不做判断,也不提供任何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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