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世纪以来,克劳恩山皇家公园一直是塔萨森王室的私人狩猎地。乌尔莱恩把其中大部分赠送给了在继承战争中支持他的贵族,但保留了护国公及其麾下在林中打猎的权利。
四匹骏马与它们的骑手包围了高大的灌木丛和纠结的爬山虎,方才被打落的猎物应该就在那里。
勒路因抽出宝剑,在马上俯下身子,戳了戳那丛灌木。“你确定它进去了吗,兄长?”
“十分确定,”乌尔莱恩凑到坐骑的脖颈旁,眯起眼睛观察灌木丛的一个开口。接着,他继续压低身体,一只手松开缰绳,好看得更仔细些。德瓦守在乌尔莱恩身边,伸手拉住了被他放开的缰绳。灌木丛另一头的勒路因也俯下了身子,趴在坐骑的脖颈上。
“那孩子今天怎么样,乌尔莱恩?”旁边传来耶阿米多斯低沉的声音。他的大脸涨得通红,满是油亮的汗水。
“哦,他很好,”乌尔莱恩直起身子说,“每天都在变好,但还不够强壮。”他环顾四周,然后回望树林后的山坡,“我们需要几个助手……”
“让你那个黑衣人帮忙吧,”耶阿米多斯对乌尔莱恩示意了德瓦,“德瓦,你下马去敲打树丛,好吗?”
德瓦微微一笑:“我只知道怎么敲打人类猎物,将军。”
“人类猎物,嗯?”耶阿米多斯大笑一声,“那真是好时光啊,对吧?”他拍了拍身下的马鞍。德瓦的微笑又保持了一段时间。
在旧王国的最后几年,贝敦王凶残暴戾。囚徒和不幸被抓到正在做违法交易的偷猎者成了打猎的主要猎物。那个野蛮的传统如今已被取缔,但有一样东西成了那段时光的见证,那就是贝敦王的古董猎弩,此时正被乌尔莱恩背在背上。
乌尔莱恩、德瓦、耶阿米多斯和勒路因与狩猎的大队伍分开了。其他人还在山的另一头,只隐约传来一些声音。“小耶,吹响你的号角吧。”乌尔莱恩说,“叫些人过来。”
“好的。”耶阿米多斯举起号角,吹出一声巨响。德瓦听见山那头几乎同时传来了号角声,所以那边的人恐怕没听见这边的号角。他没有说什么。耶阿米多斯甩了甩号角,露出一脸得意的表情。
“护国公,劳尔布特会来吗?”他问,“我以为他要来。”
“今天早上来了消息,”乌尔莱恩踩着马镫站起来,抬手遮挡打在脸上的阳光,凝视着前方的灌木丛。“他耽误了行程,在——”他看向德瓦。
“应该是维恩德城,先生。”
“在维恩德。那座城比我们想象的更难攻破。”
勒路因也站起了身子,看向同一个地方:“有人说我们损失了几台攻城炮。”
“目前还只是传闻,”乌尔莱恩说,“斯玛尔戈果然又冲过头了,把他的增援队伍甩在后面。通信一直不稳定。对上斯玛尔戈那个人,你不可能猜到结果。他也许是推进得太快了,大炮跟不上,也许只是放错地方了。我们不要做最坏的打算。”
“我还听到了其他传闻,护国公,”耶阿米多斯说着,拧开酒袋的盖子喝了一口,“也许我们应该亲自出征拉登西恩,接过指挥权。”耶阿米多斯皱起了眉。“护国公,我太怀念打仗的感觉了。而且我敢保证,你肯定不会把攻城炮放错地方。”
“没错,”勒路因说,“兄长,你必须亲自指挥战斗。”
“我考虑过,”乌尔莱恩抽出自己的佩剑,开始拍打灌木顶部,“我一直想表现得更像个政治家,而非军阀。何况我也不认为拉登西恩的叛乱值得我们动用全部武力。但如果形势需要,我也许会改变主意。我打算等劳尔布特回来再说,或者等他的消息。小耶,你再吹一遍号角好吗?我觉得他们刚才没听见。”乌尔莱恩收好佩剑,摘下绿色猎帽,擦了一把汗。
“哈!”耶阿米多斯应了一声,举起号角,猛吸一口气。那个动作使他的身体好像浮了起来,整张脸皱在一起。接着,他把号角放到嘴边,用尽全力吹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那个声音几乎能撕裂耳膜。几乎就在那时,灌木丛朝向下坡的方向传来一阵沙沙声。德瓦离得最近,他瞥见一个巨大而粗壮的灰褐色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另一丛植物冲了过去。
“哈!”耶阿米多斯大喊一声,“我把它吓出来了!”
“德瓦!”乌尔莱恩吼道,“你看见它了吗?”
“在那里,先生。”
“小勒,小耶!这边!”乌尔莱恩调转马头,冲向那个方向。
德瓦总是尽量跟在乌尔莱恩身边,无奈森林里的灌木丛太过茂密,让他无法如愿,只好跟在护国公的坐骑后面穿过树丛,跳过倒下的树干,弯身躲避低垂的树枝,有时不得不趴在马身上,甚至悬在其身侧,以免被树枝卡住。
乌尔莱恩顺着德瓦指示的方向飞奔下坡,他的坐骑飞快地穿过拥挤的灌木丛。德瓦跟在后面,努力让那个上下耸动的绿色团块保持在视野中,因为那是乌尔莱恩的帽子。
缓坡上覆盖着灌木,上空是纵横交错的树枝。有的树木倒下了,被健康的树木挂住,郁郁葱葱的枝叶与扭曲光秃的枝干纠缠在一起,让人寸步难行。坐骑的脚步很不稳定。地上堆满腐烂的树叶、树枝、果实和种皮,底下可能隐藏着大量洞穴、地道开口、岩石和半腐烂的木块,踩到任何一个都能让马折断腿,或者令其翻倒在地。
乌尔莱恩冲得太快了,德瓦则拼命紧跟其后。除了追逐猎物时的狂奔,他从未如此担心过自己和主人的生命。尽管如此,他还是尽了全力,试图引导坐骑穿过满地的断枝和被踩踏的痕迹,追逐乌尔莱恩的脚步。他还听见身后传来了耶阿米多斯和勒路因纵马前进的响动。
他们正在追逐的猎物是一头奥特。那是一种强大健硕的食腐动物,有马的三分之一大小。它们通常被认为是好战又愚蠢的生物,但德瓦认为上述评价不太正确。因为它们会一直逃跑,直到被逼到绝路,才用自己的尖角和锋利的牙齿战斗。它们会尽量躲避开阔空间,因为那里的树丛和其他障碍物相对较少,更利于奔跑。相反,它们会选择像这里一样的地方,到处布满活的和死的树木,满地都是枯枝败叶,不仅阻碍视线,也妨碍追逐。
追逐的痕迹穿过一道陡峭的山坡,向一条小溪延伸。乌尔莱恩又喊又叫,消失在了远处。德瓦暗骂一声,催促坐骑加速。然而它摇了摇头,喷出一声鼻息,拒绝了德瓦的命令。德瓦决定不再观察坐骑的落脚之处,把这个问题留给动物自己处理。他现在最好专心躲避那些悬在半空,有可能把他打得晕头转向,或是捅穿他眼睛的枝丫。他听见远处传来狩猎队伍其他成员的动静。人在喊叫,号角在轰鸣,猎狗在狂吠,猎物在嘶吼。听声音,像是那些人包围了一大群猎物。乌尔莱恩正在追逐的那头猎物成功逃脱了所有猎犬的追赶。那可是个大家伙,不带猎狗去追猎显然是一件勇敢且愚蠢的事情。德瓦一只手松开缰绳,飞快地擦了擦脸。这天很热,大树下的空气凝滞而黏稠。他满脸大汗,刺痛了眼睛,在嘴里留下一丝咸味。
他身后传来一声枪响。也许是通知猎物逃脱了,也许是一名火枪手被打掉了半张脸。一个人骑马能携带的小型枪支极不可靠,也不精准,反而对射击者更危险。体面的绅士不会使用那种东西,他们通常认为弓弩更胜一筹。不过,铁匠和军械师依旧在努力生产出更好的火枪。继承战争期间,乌尔莱恩利用这些武器对抗骑兵队的冲锋,获得了很好的效果。德瓦担心他有生之年的某一天,枪械会发展得足够可靠,并且足够精确,给保镖带来最糟糕的噩梦。不过现在看来,那一天还相当遥远。
左边的小溪谷下方传来一声尖叫。叫声也许来自人类,也许来自奥特。尽管天气很热,那个声音还是让德瓦打了个寒战。
他已经看不到乌尔莱恩的身影。枝叶在他的左前方不断摇晃。德瓦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怀疑那声尖叫来自护国公。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再次擦了擦脸,试图驱赶在头上嗡嗡作响的飞虫。一根树枝刮伤了他的右脸。如果乌尔莱恩坠马了怎么办?他可能被咬伤,也可能被撕碎了喉咙。去年有个年轻贵族的坐骑在这附近绊倒,骑手也掉了下来,被参差不齐的树干残桩刺穿了背部和腹部。他当时发出的惨叫像极了刚才的尖叫,不是吗?
他情急之下想驱马过去,但是背上的猎弩被一根树枝卡住,他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德瓦用力拽住缰绳,身下的动物被金属嚼子勒得尖声嘶鸣。他在马鞍上扭动身体,试图挣开束缚,但是没有成功。那一刻,他看见勒路因和耶阿米多斯正从山坡上靠近。他咒骂一声,拔出匕首砍向那根惹人恼怒的树枝。枝条应声而断,其中一端还卡在猎弩上,但好歹是松开了他。他双腿一踹,坐骑又开始向坡下前进。
他冲出灌木丛,跑下坡度突然变大的土堤,进入溪边的空地。乌尔莱恩的坐骑站在一棵树旁喘气,骑手却不见踪影。德瓦疯狂地四处寻找护国公,紧接着发现他站在小溪上游处的一堆乱石边,猎弩搭在肩上,瞄准了那只野兽。奥特发出阵阵低吼,试图跳上阻挡前路的长满苔藓的湿滑岩石,以逃离那片空地。
奥特纵身一跃上到半坡,并试图找到落脚点继续攀爬完成逃亡,但是失足滑落,随着一声呜鸣重重地落在溪边,还在一块位置较低的岩石上弹了一下。它挣扎着站起来,甩了甩身子。乌尔莱恩朝它靠近了几步,猎弩始终对准目标。德瓦下了马,解下自己的猎弩。他想对乌尔莱恩喊话,劝他回到自己的坐骑上,把那头野兽留给他来处理。然而奥特离得太近了,他不敢分散对方的注意力。奥特不再攀爬岩石,而是朝着乌尔莱恩发出了低吼。此时他离那头野兽只有五、六步之遥。它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越过那个人。
趁现在,德瓦想。射击,开火,快趁现在。他在乌尔莱恩身后,隔了十步左右。他先顺着土堤朝右边缓缓走了几步,扩大了观察角度,以便同时观察乌尔莱恩和野兽。他尝试在不移开目光的情况下准备好猎弩,因为他担心只要不盯着护国公和他的猎物,就会发生点什么事情。猎弩被卡住了,他能摸到。肯定是刚才那根树枝。他紧紧抓住枝叶,试图将武器扯出来,但是没有成功。
奥特低吼着躲避缓缓逼近的乌尔莱恩,臀部撞上了它刚才试图攀爬的长满青苔的岩石。它微微低下头,弯曲的尖角只比人手长一点,但都异常尖锐,足以划开一匹马的肚腹。乌尔莱恩穿着轻薄的皮夹克和长裤。早上出发前,德瓦曾建议他换上更结实的外套或锁甲,但护国公坚决不穿。因为天气实在太热了。
奥特压低身子,意图再明显不过。德瓦可以清楚地看到它后背的肌肉在收缩绷紧。他用力扯了一下卡在猎弩上的树枝,接着左右晃动。对了,匕首。他也许可以放弃猎弩,使用匕首。那把匕首并不适合投掷,但他只有这个选择。卡在猎弩上的树枝开始松动了。
“兄长?”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德瓦回过身,发现勒路因站在高处,坐骑的前蹄紧挨着土堤边缘。乌尔莱恩的弟弟。他的脸正好被一束阳光照到,于是他抬起一只手遮挡光线,看向小溪对面的空地。很快,他就发现了乌尔莱恩。“哦。”他轻声道。
德瓦飞快地转了回去。奥特没有动弹,依旧在轻声呜鸣,它的身体绷得很紧,口角流出了唾液。德瓦听见他的坐骑发出一声小小的哀鸣。
乌尔莱恩做了个细小的动作。紧接着,那边传来一个几不可闻的响动,乌尔莱恩也僵住了。
“该死。”他轻声骂道。
弩箭可以在几百步之外杀人。如果距离较近,它射出的箭甚至可以穿透铁板。追猎最紧张的时候,人们几乎没有时间停下来安放箭矢、拉弦。通常猎人上马前就会绷好弩弦,许多人还会上好箭矢,以便随时射出。挂在马鞍上的弩箭已经射穿过不止一名猎手的脚,有时甚至更糟。若是背在背上,一旦被灌木丛中的树枝卡住,意外受伤时会更致命。因此猎弩都有一个安全锁扣,人们必须记得在发射前松开它。沉浸在追逐的兴奋中,猎人很容易忘记这个操作。乌尔莱恩手上那把贝敦王的猎弩是个古董,安全锁扣是后来加上去的,而不是一开始就设计好的,所以只能装在后方,位置不太理想,不方便滑动。于是乌尔莱恩不得不松开一只手调整锁扣。也许,这是乌尔莱恩处死的老国王的诅咒。
德瓦屏住了呼吸。卡住猎弩的树枝掉落在地。他一边盯着奥特,一边看着乌尔莱恩缓缓将一只手移向猎弩的安全锁扣。由于只剩单手支撑,猎弩轻轻晃动起来。奥特的低吼声突然变大,还稍稍改变了位置,侧身靠近溪流,脑袋一侧被乌尔莱恩的身体挡住,大大缩小了德瓦的射击角度。德瓦听见上方传来勒路因坐骑的呼吸声。他摸索着找到安全锁扣,然后将猎弩架在肩上,又向右跨了一步,以找到合适的角度进行射击。
“什么?这是啥?他在……”上方又传来另一个声音,同时伴随着树叶的沙沙声和马蹄的踏步声。是耶阿米多斯。
乌尔莱恩轻轻松开安全锁扣,继而把手放回扳机上。奥特猛地冲了过去。
乌尔莱恩试图瞄准向他冲来的猛兽,猎弩角度骤然下坠。与此同时,他还猛地往右边跳去,阻断了德瓦射杀野兽的视野。德瓦在千钧一发之际松开了扳机,没有击中护国公。乌尔莱恩的猎帽突然松脱,落进了溪流里。德瓦看见了这副光景,但没有想到是什么造成的。他朝护国公狂奔,将猎弩架在腹部,指向侧面。乌尔莱恩脚下打滑,支撑体重的脚突然踩空。
两步,三步。有什么东西从德瓦的头顶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微风拂过他的脸颊。片刻之后,他听见一阵水声,水花飞溅到空中。
四步。他仍在加速,每一步都像拼尽力气的跳跃。护国公的猎弩发出一声脆响,弩头向后一甩,箭羽射中奥特的左腿。野兽发出一声哀嚎,猛地跳向空中,扭转了身体,接着落到地上,离摇摇欲坠的乌尔莱恩只有两步之遥。它压低带着尖角的头部,朝他冲了过去。
五步,六步。乌尔莱恩跌倒在地,奥特的长吻撞上了他的左腿。野兽向后退去,再次冲刺。这次它把头压得更低,对准了乌尔莱恩的腹部。后者举起一只手,试图阻挡那头野兽。
七步。德瓦边跑边拉开猎弩,依旧顶在腰部。他慢半拍做好准备,然后扣动了扳机。
箭镞射中了奥特的左眼上方。野兽猛地一颤,停在了原地。箭羽插在兽头之上,仿佛长出了第三个角。德瓦先是隔着四步之遥,继而变成三步,同时一把扔开猎弩,左手伸向右胯,抓住了长匕首的刀柄。乌尔莱恩用力一蹬,让下半身远离野兽的身体。那头奥特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正低头看向地面,摇头晃脑地打着响鼻,野兽前腿突然一软,倒在地上。
德瓦拔出匕首,从乌尔莱恩上空一跃而过。后者就地一滚向后退去,德瓦就这样拦在了二者之间。奥特喷着鼻息、摇头晃脑,用奇怪的表情抬头看向德瓦。他很肯定,那是惊讶的神情。就在那一刻,德瓦一刀扎向野兽左耳下方的脖颈,飞快割开了它的喉咙。野兽呼哧呼哧地倒在地上,脑袋垂在胸前,黑色的血液渐渐蔓延开来。德瓦跪在原地,刀尖对着野兽,同时空出一只手向后摸索,确认乌尔莱恩的位置。
“你没事吧,先生?”他头也不回地问道。奥特抽搐了一下,似乎想站起来,接着却侧躺在地,四肢抽搐。鲜血持续从它脖子的伤口涌出。不久之后,野兽停止了颤抖,血液由喷涌变为渗出。慢慢地,野兽蜷起四肢,终于死去。
乌尔莱恩双膝着地直起了身子,一只手搭在德瓦的肩膀上。德瓦感到他的手在颤抖。“我很好……并得到了教训。我猜这应该是最合适的说法。谢谢你,德瓦。老天,这家伙可真大,不是吗?”
“是很大,先生。”德瓦判断这头一动不动的野兽已经不具有威胁性,便斗胆往后看了一眼,发现耶阿米多斯和勒路因正顺着土堤坡度较缓的地方走下来。他们的坐骑留在土堤上,低头看着乌尔莱恩和德瓦的坐骑。两个人一路小跑过来,耶阿米多斯手上还抱着他刚刚发射过的猎弩。德瓦重新转向奥特,然后站起来,收起长匕首,又扶起了乌尔莱恩。护国公的手臂也在颤抖,并且没有马上放开德瓦。
“哦,先生!”耶阿米多斯紧紧抱着猎弩高喊着,圆圆的大脸色如死灰。“您没受伤吧?我还以为——老天,我以为我……”
勒路因赶了上来,差点被德瓦扔在地上的猎弩绊倒。“兄长!”他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兄长,几乎把他撞倒在地。那个动作也把乌尔莱恩搭在德瓦身上的手拽开了。
山坡顶上的围猎响动越来越靠近了。
德瓦回头看了一眼奥特。它看起来一点生气都没了。
“谁先扣了扳机?”佩伦德不动声色地问。她歪着头凝视“保守秘密”的棋盘,思索下一步该怎么走。两人坐在后宫的会客大厅,时间临近九点。当天晚上的庆功宴席格外热闹,但乌尔莱恩早早便离开了。
“是耶阿米多斯,”德瓦同样压低声音说,“是他那一箭射掉了护国公的帽子。人们后来在小溪下游找到了帽子,箭矢则插在溪边的木桩上。如果再低一些……”
“确实。那么勒路因的箭险些射中了你。”
“也险些射中了乌尔莱恩,但我想幸免于难的是他的腰部,而非脑袋。”
“那两箭真的瞄准了奥特吗?”
“……是的。那两个人都不是神射手。如果耶阿米多斯真的瞄准了乌尔莱恩,那我猜宫中大多数有经验的人都会认为那一箭的准头超过了他的正常水平。更何况耶阿米多斯发现自己险些伤了护国公时,着实受到了惊吓。至于勒路因,看在老天的份上,那可是护国公的弟弟。”德瓦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打了个哈欠,还揉了揉眼睛,“耶阿米多斯不仅准头差,而且根本不是当刺客的料。”
“嗯。”佩伦德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怎么?”这句话脱口而出时,德瓦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了解这个女人了。她不过是哼了一声,自己却能领会到其中深意。
“我有个朋友经常陪侍耶阿米多斯,”佩伦德轻声说,“她告诉我,耶阿米多斯很喜欢打牌赌钱,更喜欢假装不懂游戏的微妙之处,扮演一个糟糕的玩家。他总会忘记规则,不是问自己该怎么走,就是问其他玩家用到的术语是什么意思,如此种种。他经常会连续输掉几场小赌,但事实上,他只是在等待一个特别大的赌注上台。一旦让他找到机会,他几乎无一例外地会赢。她已经亲眼看到了好几次,既感到有趣,又心怀警惕。许多年轻而志得意满的贵族误以为自己遇到了愚蠢好骗的大鱼,最后离开时却输得一个子儿都不剩。”
德瓦盯着棋盘,意识到自己咬紧了嘴唇。“看来那人是个伪君子,而不是小丑。让人担心啊。”他抬头看向佩伦德,但后者没有对上他的目光。他忍不住凝视着佩伦德盘在头上的金色发丝,惊叹于它的光泽和细腻,“你的朋友对那位先生还有别的看法吗?”
佩伦德还是没有抬头,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德瓦注视着她肩膀的摆动,还有胸口的起伏。“有一次,也许是两次,”佩伦德说,“耶阿米多斯喝得烂醉,似乎对她透露过……对护国公的嫉妒和蔑视。我认为,他看你很不顺眼。”说到这里,她突然抬起头来。
德瓦微微后仰,仿佛受到了那双蓝边金瞳的威压。“但这些都不能证明他不是个忠实的追随者,”佩伦德说,“如果一个人决定找碴儿,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找到各种理由不信任别人。”说完,她又低下了头。
“当然,”德瓦感到脸上一热,“但我还是希望知晓这些事情。”
佩伦德移动了一颗棋子,接着是第二颗。“到你了。”她说。
德瓦重新开始分析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