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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医生

作者:英-伊恩·M班克斯 当前章节:109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5:56

主人,六天过后,宫中举办了蒙面舞会。国王仍有轻微的感冒,但医生给他服用了一种由鲜花和山草药制成的制剂,可以让他的“黏膜”在舞会期间保持干燥(我猜她指的是国王的鼻子)。她还建议国王不喝酒,多喝水,喝点果汁更好。然而在舞会开始不久后,国王很快就被说服了(主要是被他自己),认为果汁也包括葡萄酒,所以他喝了很多。

伊维纳吉的大宴会厅是个极尽奢华的圆形空间,其边缘有一半覆盖着高大的落地窗。自从去年伊夫尼尔宫的夏歇结束后,那些落地窗被修缮一新,原本巨大的粉绿色石膏板被替换成了网格状的木栏,中间镶嵌着小小的透明玻璃。那些玻璃晶莹透亮,就像水晶一般,完美地展现了山谷对面沐浴在月光中的森林和山丘,几乎没有扭曲。那个效果格外引人注目,我听到周围的人发出阵阵赞叹,并纷纷探讨这些工程所需的巨额费用。从他们总结出的惊人数额来看,哪怕说这里的新窗户都是用钻石做的,他们也不会感到奇怪。

大厅中央有个低矮的圆形舞台,那是管弦乐队演奏的地方。演奏者朝向圆心接受指挥,而指挥者则依次转向各个部分的乐手。人们围绕着那个中心翩翩起舞,就像卷入旋风中的落叶。复杂的舞步和排列营造出了杂乱中井然有序的气氛。

医生是场上较为引人注目的女性之一,主要是因为她的高挑身材。大厅里当然也有更高挑的女人,但她显得分外耀眼。她的气质在各个方面都更胜一筹,而且自然从容。她穿的礼服与大多数人相比非常朴素。那是一件富有光泽的深绿色长裙,完美衬托了她精心梳理成宽大扇形的红发,而且十分贴合身形,甚至显得不合时宜。

主人,我承认,当时我站在大厅里,感到既兴奋又骄傲。医生没有同伴,于是陪同她参加舞会成了我的重任,为此我感到沾沾自喜,因为大多数学徒和助手都只能待在下层等候,唯有高级侍从才被允许参加。少数几个没有被安排仆从工作的人都很清楚,他们无法在满是年轻贵族的场合突出自己。相比之下,医生将我视作平级,在整个舞会期间没有对我这个学徒发出任何命令。

我选择的面具是一张肉色的彩纸,上面画了图案,半边是快乐的笑脸和高耸的眉毛,另外半边则是悲伤下垂的嘴角,眼角还有一滴泪。医生戴了遮住半张脸的面具,由轻盈光亮的银制成,还被用漆处理过。我认为那是我当晚看到的最美的,也是最令人不安的面具。因为它会反射观察者的目光,以此隐藏起佩戴者。虽然医生的倩影根本无可隐藏,但那张面具的效果依旧超过了其他由羽毛、金丝和闪闪发光的宝石精心装饰的面具。

在那张镜子般的面具之下,医生的嘴唇饱满而柔软。她像宫廷里许多夫人那样,用一种红色油膏给嘴唇上了色。我从未见过她这样打扮自己。她的唇瓣看起来多么湿润,多么水灵啊!

我们坐在前厅的大桌旁,周围都是漂亮的贵族夫人和她们的侍卫,墙上高高地挂着巨大的贵族画像,被簇拥在豪宅与宠物中间。仆人们端着酒到处走动。我从未见过安排得如此妥当的舞会,尽管在我看来,部分仆人有点粗枝大叶,端盘子的动作略显笨拙。舞曲中间的休息时间,医生没有待在大厅里,而且似乎并不愿意加入人们的舞蹈。我认为她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完全是因为国王希望她去。而且就算她喜欢跳舞,也感到很不自在,生怕犯了礼仪错误。

我也感到既兴奋又紧张。如此大的宴会厅可以容纳极尽奢华与隆重的排场,因此吸引了来自各地的几十个大家族、公爵和女公爵、盟国统治者及其随从,通常会产生即使在首都也很少见的权利和条件的集中状态。难怪这些场合会促成新的从属、计划、同盟和敌对,并且贯穿政治、国家及个人层面。

我不可能不被这种紧迫而隆重的气氛所影响,因此在舞会正式开始之前,我可怜的情绪就已经被折磨得支离破碎,濒临崩溃。

但是至少,我们得以安全地逗留在舞会边缘。这里聚集了那么多王子、公爵、男爵、大使和其他希望与他交谈的人,其中许多人还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他,只能抓住这独一份的机会。因此国王不太可能关心医生和我,毕竟我们每一天都是随叫随到。

我坐在座位上,沉迷于周围人群的低语,听着远处传来的乐曲,不禁想象这里有多少阴谋和计划正在酝酿,多少同盟或敌对正在形成,多少欲望被激起,多少希望被粉碎。

一行人经过我们身边,向舞厅走去。为首的小个子男人转而朝我们走了过来。他带着一个蓝黑色羽毛做成的旧面具。“啊,你就是女医生,除非我认错人了,”瓦伦公爵沙哑刺耳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停下了脚步。他的妻子(第二任妻子,比他年轻许多,娇小又性感)挽着他的手臂,金色面具上嵌满了宝石。瓦伦家族的年轻人和随从们也停了下来,在我们周围站成一个半圈。我跟随医生站了起来。

“您想必是瓦伦公爵吧。”医生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您好吗?”

“很好。我本来应该问候你,但我猜医生都会照顾好自己,所以决定问问国王的情况。他还好吗?”我发现公爵说话有点口齿不清。

“国王总体上还不错,但他的脚踝依旧需要治疗,因为他还有点——”

“很好,很好。”瓦伦转头看了一眼通往舞厅的大门。“你觉得我们的舞会如何?”

“让人印象深刻。”

“告诉我,你以前生活的那个德雷岑也有舞会吗?”

“有的,先生。”

“那里的舞会跟我们的一样好吗?还是说他们的更奢华高贵,让我们可悲而徒劳的努力黯然失色?你说德雷岑的医学比我们这边发达,那它在其他方面也一样吗?”

“我认为德雷岑的舞会远远没有这边的好,先生。”

“是吗?这怎么可能?听了你的诸多评判和言论,我还以为你的故乡各个方面都比我们先进呢。你说起那个地方来用词如此华丽,我甚至以为你在描述一片童话般的土地呢!”

“我想公爵会发现,德雷岑与哈斯皮德一样真实。”

“天哪!我几乎要失望了。好了,我们该走了。”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下来,“等会儿你应该会去跳舞,对吧?”

“我想是的,先生。”

“你能向我们演示一遍德雷岑的舞蹈,然后教会我们吗?”

“先生,舞蹈?”

“是的,我猜德雷岑的舞步并非全都跟我们一样,肯定也有些我们从未见过的东西。这绝对有可能,对吧?”公爵略带驼背的小身板猛地转向一边寻求认同。

“哦,是的,”他的妻子在黄金和宝石制作的面具之下娇声说道,“我猜德雷岑一定有最新潮、最有趣的舞步。”

“很遗憾,我并不是舞蹈老师,”医生说,“现在我很希望当初能多努力学习如何在舞会上表现自己。但是很遗憾,我的青春岁月大多消磨在了学业上。我是在有幸来到哈斯皮德后,才——”

“哦,不!”公爵高声喊道,“亲爱的女人,你怎么可以说你在这等文明的举止上教不了我们什么呢!简直前所未闻!哦,亲爱的女士,我的信仰被动摇了。我求你重新考虑这件事。在你那充满医学气息的记忆中好好找找吧!至少试着为我们回忆一下医生的沙龙舞、外科的芭蕾舞,或者护士的角笛舞、病人的吉格舞呀。”

医生不为所动。就算她像我一样在面具底下汗流满面,也没有表现出来。她平静地说:“公爵对我的知识范围的评价令我受宠若惊。我当然愿意听从你的指示,然而——”

“我相信你可以,我很肯定,”公爵说,“对了,请问你来自德雷岑哪个地方?”

医生稍微挺直了身子:“我来自纳普西利亚岛的普雷塞尔,先生。”

“哦,是的,是的。纳普西利亚。纳普西利亚。没错了。我猜,你一定很怀念故乡吧?”

“是有一点,先生。”

“无人与你用母语交谈,无法了解最新的消息,没有同胞与你追忆往昔。流亡异乡,多么可悲啊。”

“但也有好处,先生。”

“是的,很好,非常好。仔细回忆回忆那里的舞步。过会儿见。届时你会表演几下高踢腿和旋转,对不对?”

“也许吧。”医生回答道。我很高兴自己看不见她面具下的表情。不过因为面具只遮住了半张脸,我还能看见医生的嘴唇。因此我那一刻我有点担心,那对鲜红饱满的唇瓣能吐出多少恶毒的话语。

“就是这样,”瓦伦说着点了点头,“待会儿见,夫人。”

医生微微鞠了一躬。瓦伦公爵转过身,带领一群人走进了舞厅。

我们坐了下来。我摘下面具,擦了擦脸。“夫人,我觉得公爵的酒量有点差。”

镜子般的面具转向我,上面映出了我自己的面孔——形状扭曲,涨得通红。两片红唇勾起一个微笑,面具下的双眼却难以解读。“是啊。你说,如果我不表演德雷岑的舞蹈,他会介意吗?我真的想不起来。”

“我认为公爵刚才对你的态度太冒犯了,夫人。大部分都是酒后狂言。他只想——呃,身为一名绅士,他肯定不会有意羞辱你,但他也许想戏弄你。细节并不重要。他可能已经忘了刚才说的大部分话。”

“希望如此。奥尔夫,你觉得我跳得糟糕吗?”

“哦,不,夫人!我没见到你踏错一步呢!”

“那是我唯一的目标。要不要……”

一个带着宝石皮面具、身穿国王边防卫队队长礼服的年轻人出现在我们旁边。他深深鞠了一躬,问道:“奥尔夫先生?沃希尔医生?”

我们愣住了,随后医生看向我。“是的!”我脱口而出。

“国王命令我邀请两位与王室成员一同跳舞,下一场集体舞马上就要开始了。”

“哦,见鬼。”我喃喃道。

“我们很高兴得到国王的盛情邀请。”医生平静地站起来,对他点了点头,接着朝我伸出手。我也抬起手,让她挽住我的手臂。

“请跟我来。”队长说。

我们加入了十六人的队伍,其中有奎斯国王,还有身材娇小丰满、来自塔萨森山地边界之外某个幽静王国的小公主,以及身材高挑、来自外特罗塞尔的王子和公主兄妹,另外就是奎提尔公爵和他的妹妹盖尔夫人、盖兹公爵和女爵(卫队司令阿德兰的舅舅和舅妈)、他们那位身材异常高挑匀称的女儿及其未婚夫、法罗斯的希尔斯王子,卫队司令阿德兰本人与乌利尔夫人,最后是一位我被引见过,也在宫中见到过,但是想不起来叫什么的年轻女士,以及她的同伴——乌利尔夫人的胞弟,我们在隐秘花园为国王疗伤时见到的,年轻的乌尔里希勒公爵。

我注意到年轻的公爵故意站在靠近我这边的位置,确保自己有两次机会与医生跳舞,而不是一次。

介绍完所有成员后,穿着一身亮眼华服、头戴纯黑色面具的威斯特宣布舞蹈开始。我们排成两列,男士面对女士,各自就位。国王喝完最后一口酒,把酒杯放在托盘上,挥挥手打发走端盘子的仆人,然后朝威斯特点点头,威斯特又朝乐队指挥点了点头。

音乐声起,我的心脏越跳越快。我对这套舞步还算熟悉,但依旧担心自己犯错误。而且,同样担心医生会跳错关键的动作。她以前恐怕从未参与过如此正式而复杂的舞蹈。

“夫人,你喜欢这场舞会吗?”奎提尔公爵碰上医生时问了一句,随即互相鞠躬,牵起双手,转圈踏步。我正在与盖尔夫人跳同样的舞步,她的举止和浑身散发的气质都明确表明,自己对一个自称医生,但没有贵族头衔女人的助手不感兴趣。因此,我勉强能够在不踩到她的情况下完成舞步,并专心倾听夫人与公爵的对话。

“非常喜欢,奎提尔公爵。”

“当国王坚持要邀请你时,我吃惊极了。不过他今晚特别……特别开心,你不觉得吗?”

“他看起来的确很开心。”

“在你看来,那不算过分吧?”

“我没有资格评价国王的任何行动,先生。除了他的健康。”“的确。我有幸得到了选择舞曲的机会。你喜欢吗?”

“是的,公爵。”

“也许舞步有点复杂。”

“也许吧。”

“要记住那么多不自然的动作,有那么多机会犯错。”

“亲爱的公爵,”医生担心地问。“我希望这不是某种隐晦的警告。”

我此时正背着双手围绕舞伴转圈,恰好正对着奎提尔公爵。我感觉他吃了一惊,甚至有些哑口无言。接着,医生继续道:“您该不会踩我的脚吧?”

公爵发出了短促而高亢的笑声,紧接着,我和医生的中央舞步就结束了。我们退到一旁,让另外四对舞伴上场,双手或是背在身后或是搭在胯上,用两只脚交替打着节拍。

“奥尔夫,还好吗?”医生问道。我觉得她听起来有点气喘,但她还是乐在其中。

“是的,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好,夫人。公爵似乎——”

“医生,你在教奎提尔新的舞步吗?”阿德兰从她另一边凑过来问道。

“我很肯定自己教不了公爵什么东西,卫队司令先生。”

“我同样肯定他也有同感,夫人。可他在最后一圈有点走神了。”

“这是一套复杂的舞蹈,而且他自己也这样说。”

“但也是他选的。”

“他的确选了。您认为瓦伦公爵也会跳这个舞吗?”

阿德兰沉默了片刻。“我想他可能会,或至少认为自己会跳。”他瞥了医生一眼,没有被面具遮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但我需要集中所有精神注意自己的舞步,而不是去审视别人怎么跳舞。啊,抱歉……”

舞池里又换了一组人。“好医生。”年轻的乌尔里希勒与医生碰了头。他的同伴,那位我忘了名字的小姐似乎跟盖尔夫人一样不屑与我说话。

“公爵。”医生回应道。

“你看起来很不错。”

“谢谢。”

“你的面具是布罗特克恩的吗?”

“不,先生,这是银的。”

“啊,是的。它产自布罗特克恩吗?”

“不,是哈斯皮德。我请一位珠宝工匠打造了这个面具。”“哦!这是你自己设计的!多迷人啊!”

“我的脚,先生。”

“什么?哦!啊,很抱歉。”

“您的面具呢,公爵?”

“什么?哦,呃,这是家里的旧东西。你喜欢吗?它好看吗?我还有一个成套的女款,我想把它送给你,不知你是否愿意收下。”

“我不能接受,先生。而且您的家人一定也会反对。但还是要谢谢你。”

“那不算什么!那就是,它只是——应该说,它非常典雅大方,我是说那个女款,而且那是完全由我做主的东西。如果你愿意收下,我将会荣幸之至!”

医生顿了顿,仿佛在考虑这个提议。然后她说:“这对我来说是更大的荣幸,先生。但是如您所见,我已经有面具了,而且您也很欣赏它。我每次只能戴一个面具。”

“可……”

公爵的话还没说完,舞步就结束了,医生重新回到我身边。

“你都听到了吗,奥尔夫?”我们停下来休息并用双脚计算舞步时,医生问了一句。

“什么,夫人?”

“你的舞伴好像都沉默不语,而你却带着专注对话的表情。”

“是吗,夫人?”我感到面具下的脸越来越烫。

“是的,奥尔夫。”

“请原谅我,夫人。”

“哦,这没什么,奥尔夫。我不在意,你爱听就听吧。”

曲子又变了,两组舞者要围成圆圈,重新组成男女间隔的队列。医生轻柔而坚定地握着我的手,而且我发誓,她在松手前还捏了我一下。她的手温暖而干燥,皮肤无比光滑。

没过多久,我就在王国第二大(甚至可能是第一大)宫殿的大舞厅中间,和来自半隐王国的公主跳起了舞。那位公主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皮肤像瓷器一般雪白细腻,他的王国位于塔萨森的野蛮无政府地区另一端,四周被大雪覆盖、高耸入云的山峦环绕。

她的皮肤像云朵般白皙,眼睑和太阳穴带有刺青,鼻翼与人中穿了孔,佩戴着宝石装饰。她身材娇小,曲线优美,身穿花纹繁复、颜色艳丽的本国长裙和长靴。她不怎么会说帝国语,更是对哈斯皮德语一窍不通,而且对舞步也很陌生。尽管如此,她依旧是个迷人的舞伴。我几乎没有注意国王与医生的对话,只注意到医生看起来十分优雅高挑,国王相比之下则更活泼快乐。他的舞步没有平时那么流畅(考虑到他一定会跳舞,那天下午医生给他缠的绷带特别紧)。另外,那两人脸上都带着微笑。

音乐在周围起伏流淌,戴着美丽面具、身穿华服的人群在身边来去自如,我们也穿着自己最光鲜的衣服,成了这一切的焦点。医生在我旁边翩翩起舞,我偶尔能嗅到一丝她身上散发的香水味。我认不出那个香味,也不记得她以前使用过。那种香味很迷人,让我联想到燃烧的树叶和海浪的泡沫,还有新翻过的土地和盛开的花朵。那阵香气既强烈又感性,既甜美又尖锐,既轻盈又丰满,充满了神秘气息。

后来,当医生早已离开我们,连她最明显的特征都变得难以记起时,我偶尔还会在不同的私密时刻捕捉到一丝同样的气息。但那些瞬间总是转瞬即逝。

我坦率地承认,每当回忆起那个久远的夜晚、华丽的舞厅、绚丽的舞者和医生令人屏息的存在,我就会感到一阵痛苦和渴望,仿佛记忆的绳索缠绕了我的心,不断收紧,压迫着它,直到它几欲破裂。

在那场感官的风暴中,我的视觉、听觉和嗅觉都被占据,令我既害怕又兴奋,并体验到了那种奇怪的,掺杂着激情与宿命的感情,让我感到自己会在那一刻毫无知觉地死去(就像突然不复存在,而不是经历死亡的过程),接下来等待我的将是至福与高潮。

“夫人,国王看起来很高兴。”我们再次并排而立时,我小声说道。

“是的,但他有点一瘸一拐。”医生说完,朝奎提尔公爵的方向皱了皱眉,“对一个脚踝还在恢复的人来说,选择这种舞蹈很不明智。”我看着国王,但他那一刻也没有在跳舞。尽管如此,我还是注意到他并没有用脚打节拍,而是站着不动,重心放在没受伤的腿上,用手打起了节拍,“你的公主怎么样?”医生微笑着问我。

“我想她叫斯库恩,”我皱着眉说,“或者那可能是她故乡的名字。也许是她父亲的名字。我不太确定。”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是瓦德兰的公主,”医生说。“我怀疑斯库因恐怕不是她的名字,因为那是她那身裙子的名称——斯库因格纹。我猜测,她可能觉得你在问裙子。不过,鉴于她是瓦德兰的王族女性,名字应该以‘古尔’开头。”

“哦,你了解她的王国吗?”我感到很困惑,因为退隐之地或者说半隐王国是已知世界上最偏远及最封闭的地方。

“我读过关于那个地方的文献,”医生温文尔雅地说着,继而被引到中央,与高大的特罗塞尔王子跳舞。我则与他的妹妹配成了一对。她长得很瘦,不怎么漂亮,而且很无趣,但舞跳得很好,而且看起来跟国王一样高兴。她很乐意与我交谈,但好像把我误认为了某个身份显赫的贵族,而我没来得及解除那个误会。

“沃希尔,你看起来漂亮极了。”我听见国王对医生说。医生微微低下头,对国王嘀咕了一句我听不见的话。我猛然感到妒火焚身,但在意识到自己嫉妒的对象时,火焰转而变成了极度的恐惧。老天,那可是我们亲爱的国王!

集体舞还在继续。我们碰到了盖兹公爵与女爵,然后再次组成圆形。医生的手还是跟刚才一样温暖干燥。接着,我们又开始了先前的八人舞。此时我已经有点喘不上气来,并意识到难怪像瓦伦公爵那样上了年纪的人会不参加舞蹈。这种舞戴着面具来跳尤其难受,因为它无比漫长,让人又热又累。

奎提尔公爵在冰冷的沉默中与医生共舞。年轻的乌尔里希勒几乎是跑着迎上了医生,并继续尴尬地尝试把一些家族传承赠送给她。医生每次都巧妙地婉拒了。

最后(谢天谢地,因为新礼服鞋让我的脚又酸又痛,而且我急需方便),我们又与乌利尔夫人以及卫队司令阿德兰跳了舞。

“告诉我,医生,”阿德兰跳舞时说,“伽罕……是什么?”

“我不太确定。你是说伽安吗?”

“当然,你的发音比我准确多了。是的,我是说伽安。”

“那是德雷岑行政组织的一个官职。在哈斯皮德,或者说在帝国语中,它大致相当于镇长或县长,但是没有军事指挥权,同时要求担任这一职位的男性或女性有能力在外交初级领事层面上代表德雷岑。”

“受教了。”

“您问这个做什么,先生?”

“哦,最近我读了一份大使发来的报告……应该是来自库斯克里吧,报告上提到了这个词,看起来像某种官衔,但没有给出任何解释。我本来打算问问外交官员,但是忘记了。显然是见到你让我联想到德雷岑,最后想起了这个问题。”

“我明白了。”医生说道。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可是就在那时,乌尔里希勒的姐姐乌利尔夫人对我说话了。

“我弟弟似乎看上了你那位医生女士。”乌利尔夫人比我和她的公爵弟弟大上几岁,长得同样又黑又瘦。不过她的黑眼睛很明亮,棕色的头发也富有光泽,就是声音有些尖锐,即使压低了也略显刺耳。

“是的。”除了这两个字,我想不出该怎么回应。

“我猜他想给家里找个私人医生,当然要最有能力那种。家里的助产士已经老了,也许在国王厌倦了那位女医生之后,她能到我们这边来当个合适的替代者。假设我们认为她有资质,并且值得信赖。”

“我万分尊重您的看法,夫人,但我认为这会贬低她的才能。”

那位女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懂得尊重我吗!好吧,我认为不是。你在说假话,先生。因为假设你真的尊重我,就不会说任何话反驳我刚才的言论。”

“请原谅,夫人。我只是不忍心看到一位如此高贵美丽的女士在论及沃希尔医生的能力时受到欺骗。”

“哦?你是……”

“我叫奥尔夫,夫人。自从沃希尔医生开始为国王效劳,我就有幸一直担任她的助手。”

“你是哪个家族的?”

“我的家族已经不复存在,夫人。我父母来自科伊蒂,在帝国军团洗劫德拉城时丧生了。当时我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一位军官可怜我,没有把我扔进火堆,而是带回了哈斯皮德。我与牺牲的将领留下的孤儿一同长大,是王室忠诚的仆人。”

夫人惊讶地看着我,随后挤出一句话来:“而你却想在我为自己的家族挑选下人时指手画脚?”她大笑起来,我相信大多数人听到那个笑声,都会以为我踩到了她的脚。接下来的舞蹈中她一直高高仰着头,仿佛要用鼻梁稳住一颗大理石果。

音乐停了下来。我们互相鞠躬,步伐蹒跚的国王很快就被急于与他交谈的公爵和王子们包围了。那位瓦德兰的小公主(我已经弄清楚她的名字叫古尔-阿普丽)朝我礼貌地挥了挥手,接着一位面目狰狞的陪护人员护送她离开了。“你还好吧,奥尔夫?”医生问道。

“我很好,夫人,”我对她说,“就是有点热。”

“去找点喝的,然后到外面走走吧。你觉得呢?”

“我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夫人。应该说,是两个好主意。”

我们拿了两杯仆人们保证酒精含量很低的芳香潘趣酒,然后摘掉闷热的面具(并花了点时间回应大自然的召唤),走到了环绕大宴会厅的阳台上,跟另外一百多个人共同呼吸清新的晚风。

天很黑,而且夜晚会很漫长。日落时,西亘几乎赶上了夏米斯,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只有月亮照亮天空。芙伊和伊帕瑞林成了我们的灯笼,蓝灰色的光芒倾洒在阳台地砖、花园露台、喷泉上,与纸灯、路灯和散发香气的火把交相辉映。

奥明公爵与女爵在一群随从的簇拥下向我们走来,前方还有几个手持长杆照明的侏儒。那些长杆顶端是透明的玻璃大球,里面像是容纳了数不清的小火星,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那些奇妙的光芒靠近时,我发现球里原来是成百上千的萤火虫,都在那长相奇怪的牢笼里飞来飞去。它们发出的光芒很微弱,却让人莫名惊奇兴奋。公爵与医生互相点头致意,女爵却没有理睬我们。

“奥尔夫,你刚才对那位年轻又高贵的乌利尔夫人说起自己的往事了吗?”医生与我并肩漫步,不时啜饮一口潘趣酒。

“我提到了自己的身世,夫人。那也许是个错误,因为她对我们都没有什么好印象。”

“从我看到的光景,包括她给我甩的脸色,我的确认为她对我没有好印象。如果她觉得你的经历冒犯了她,那真是太遗憾了。”

“还包括我父母来自科伊蒂的事实。”

“好吧,我们必须忍受贵族的偏见。你的长辈不仅是共和主义者,而且敬畏上帝,因此他们对任何世俗的权威都不屑一顾。”

“他们的信条是可悲的错误,夫人。我并不为之感到自豪。但我还是像任何孩子一样珍重与父母相处的记忆。”

医生看着我。“你不怨恨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吗?”

“身为一个讲究原谅而非暴力的人,我痛恨他们遭到的镇压,也谴责帝国的行为。但我被视作无辜的孩子,并得到了解救,因此我感谢上天,感谢祂让一名哈斯皮德的军官发现了我,并遵循了我们这位好国王的父亲更符合人道的命令。

“但是夫人,我并不了解我的父母,也从来没遇到过认识他们的人,他们的信仰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促使我复仇的帝国已经不复存在,被从天而降的大火击垮了。一个不可挑战的强大力量被另一个更强大的力量征服了。”我看向她,并从她的表情中感觉到我们此时正在交心,而非假装平等。“夫人,怨恨有什么意义呢?”

她握住我的手,像刚才跳舞时那样捏了我一下,接着,她又伸出双手从我胳膊底下穿了过去。这是一种不再被上流社会所接受的举动,因此引来了不少人的怒视。但让我惊讶的是,我并没有感到尴尬,而是感到异常荣幸。这只是一个友好的动作,但它表达了亲近和安慰。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是宫中最受宠的男人,不论出身、头衔、等级或境遇。

“啊!我被行刺了!谋杀!救命!救命!杀人啦!”

那个声音响彻阳台,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仿佛被冻结的雕像。下一个瞬间,我们齐齐回过头去,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一扇高大的门,通往宴会厅旁的小房间,只见它越开越大,一个衣衫不整的人影缓缓倒在了灯光下,手里还死死抓着被吸入门中的淡金色窗帘。就在那时,室内又传出了微弱的、少女般的尖叫声。

那个只穿了一件白衬衫的人缓缓翻过身来,面孔迎着月光,衬衫的纯白在光芒的映衬下,似乎也散发着淡淡的光晕。他胸部靠近一侧肩膀的地方赫然有个鲜红色的印记,宛如刚采摘的艳丽花朵。他倒在阳台石板地上的动作带着一种灿烂的优雅,直到窗帘再也支撑不住他的体重,跟着他颓然坠落。

于是他跌倒在地,窗帘轻飘飘地覆盖在他身上,就像糖浆包裹住不断挣扎的昆虫,完全掩盖了他圆润的身形。如此一来,虽然房间里的尖叫仍在持续,每个人都愣在原地注视着那一幕,现场也好像根本没有尸体。

医生首先做出了反应。她将高脚杯扔到一边,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跑向那扇缓缓摇动的高大门扉。

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终于回过神来。但我最终还是穿过一大群仆人(不知为何突然都拿起了剑)赶到了医生旁边。彼时医生已经跪在地上,掀开了层层叠叠的窗帘,在里面找到了血流不止、浑身抽搐、奄奄一息的瓦伦公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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