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国王问道。
医生凑上前去看了看伤口。瓦伦公爵的尸体被放置在案发现场的长桌上，原来摆在上面的丰盛宴席已经被转移到了旁边的地板上。有人用桌布裹住了公爵的身体，遮挡住他的双腿、腹部和头部，只露出胸前的伤口。医生已经宣布了他的死亡，但是在此之前，她做了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
那个老人倒在阳台上失血抽搐时，医生好像亲吻了他。当时她跪在公爵身边，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将气息吹进了公爵口中，使他的胸膛恢复起伏。与此同时，她还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料，试图阻止伤口流血。然后，我拿出一块干净手帕接过了止血的工作，而她则继续往瓦伦公爵的嘴里吹气。
过了一段时间，医生很久都没能感觉到任何脉搏，只能摇了摇头，筋疲力尽地直起身子，坐在了地上。
一群手持长剑或匕首的仆人在周围站成了一圈。医生和我抬起头时，发现奎提尔公爵、卫队司令阿德兰与博尔奇克，以及国王已经走了过来，正低头看着我们。还有一个姑娘待在我们身后那间昏暗的屋子里，无声地哭泣着。
“带他进去，点亮所有蜡烛。”奎提尔对手持武器的仆人下令后，转头看向国王。后者点了点头。
“医生，怎么样？”国王又问了一遍。
“我认为这是刀伤，”医生说，“使用的武器薄且锐利，刀刃极窄，并且刺穿了心脏。多数失血都发生在体内，所以它还在慢慢往外渗出。这一切只是推测，需要打开尸体的胸腔才能真正确定。”
“我猜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他死了。”阿德兰隔着列队在窗边的一群仆人说道。那边还传来了女人的嘶吼声，我猜应该是公爵夫人。
“刚才有谁在这间屋子里？”奎提尔向自己的卫队司令问道。
“这两个人。”博尔奇克朝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点了点头。他们看起来都跟我差不多大，长得分外俊俏，衣衫不整，还被仆人将双手扭在背后控制住了。我现在才意识到舞会上为何会有那么多仆人，而且大多数看起来比一般仆人粗鄙得多。其实他们是卫兵。难怪一有风吹草动，他们手上就突然出现了武器。
年轻女子把脸哭得又红又肿，并且露出了茫然和惊恐的神色。窗外传来的哭号吸引了她的注意，所以她一直盯着那个方向。她身边的年轻男子面无血色，几乎跟瓦伦公爵的尸体一样苍白。
“你们是什么人？”阿德兰问道。
“我——我——我叫尤尔耶瓦，先生，”年轻男子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是瓦伦公爵的侍从，先生。”
阿德兰看向年轻女子，后者直愣愣地盯着虚空。“你呢，女士？”
她浑身一颤，没有看向阿德兰，而是看向了医生，但还是没说话。
最后，年轻男子开了腔。“她叫德罗伊瑟，先生。她来自米兹伊，是吉尔森夫人的侍女，我的未婚妻。”
“先生，我们能让女爵进来了吗？”医生问国王。他摇摇头，抬起一只手。
卫队司令阿德兰脑袋往后一缩，用下巴对着女孩质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女士？”
年轻女子盯着他，仿佛听到了陌生的语言。我意识到她的确是个外国人。接着，年轻男子哭着回答道：“先生们，我们在这里只是为了取悦他，真的！”
他泪流满面的轮番看着在场的人。“先生们，他说他喜欢做这种事，还说会奖赏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听见他的惨叫。他当时站在那里，那个后面，在屏风后面看着我们。后来他碰倒了屏风，我们才……我们才……”那扇倒地屏风靠近房间角落，就在一扇门旁边。他极力扭着脖子看过去，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了。
“冷静下来。”阿德兰呵斥道。年轻人紧紧闭上眼睛，瘫软在控制他的两名卫兵手下。卫兵互相看了看，然后看向阿德兰和博尔奇克。我觉得，那两位卫队司令也有点失去了血色。
“还有一只黑鸟。”女子突然开了口，声音奇怪而空洞。她面色苍白，布满汗水，眼神无比空洞。
“什么？”博尔奇克说。
“一只黑鸟，”她定定地看着医生说，“屋里很黑，因为这位老爷只想用烛光照亮我们。但我看见了，一只黑鸟，或者说一只夜羽。”
医生面露困惑。“黑鸟？”她皱着眉说。
“我想你能帮上忙的只有这么多了，女士，”奎提尔对医生说，“退下吧。”
“不，”国王对她说，“医生，留下来。”
奎提尔的下巴动了动。
“你们做的是我猜测的那种事情吗？”国王问那个女子。他瞥了一眼医生。舞厅的奏乐声渐渐安静下来。
女子缓缓转过空洞的面庞。“先生，”她开口了，我很肯定她并不知道那是国王，“是的，先生。就在那边的沙发上。”她指向房间中央的沙发。那里原本有个大烛台，现在已经被碰倒在地，烛火也熄灭了。
“而瓦伦公爵则在屏风后面观看。”阿德兰说。
“这是他的作乐方式，先生。”女子低头看向跪在自己身边哭泣的男人，“我们不认为这有什么坏处。”
“现在有坏处了，女士。”奎提尔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
“我们已经做了一段时间，先生们，”女子空洞的双眼再次转向医生。“我听见一个响动，还以为又有人想打开落地窗。可是下一刻，那位老爷就喊叫起来，屏风倒下了，接着我就看见了夜羽。”
“你看见公爵了？”博尔奇克问道。
她转头看向博尔奇克：“是的，先生。”
“没看见其他人？”
“只看见了那位老爷，先生，”她又看向医生，“他只穿着衬衫，一只手放在这里。”她耸了耸一侧肩膀，低头看着左侧胸口和肩膀的交界处，“他大声喊，说自己被谋杀了。”
“他身后的门，”阿德兰说，“就在屏风的后方。那扇门当时打开了吗？”
“没有，先生。”
“你确定？”
“是的，先生。”
奎提尔凑近国王低声道：“我手下的雷林格会查证这个事实。”医生听见那句话，瞪了一眼公爵。国王只是皱了皱眉。
“那扇门上锁了吗？”阿德兰问博尔奇克。
博尔奇克皱起眉。“应该上锁了，钥匙应该插在锁孔里。”他穿过房间，发现门上没有钥匙，于是在地上找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子，推了推门。接着，他在腰间的布袋里翻找了片刻，掏出一个挂满钥匙的铁环，挑出一把插进锁眼里。门锁应声而落，房门向内打开，几个打扮成仆人的武装卫兵困惑地看了进来，发现自己的司令官后马上直起了身子。博尔奇克跟他们简单交谈几句，再次锁上房门，回到聚集在桌旁的人群中。“警报响起后不久，卫兵就守在那里了。”他那硕大而笨拙的手指摆弄着钥匙，试图将其放回腰间的口袋。
“那扇门共有几把钥匙？”阿德兰问。
“我这里一把，宫殿总管一把，还有一把本来插在这一侧的锁孔上。”博尔奇克告诉他。
“德罗伊瑟，你看见的黑鸟在什么地方？”医生问。
“就在那位老爷站的地方，夫人。”她突然露出不确定又悲伤的表情，“也许只是个影子，夫人。因为烛火，还有倒下的屏风。”她垂下目光，喃喃自语道，“只是个影子。”
“让女爵进来吧。”国王见一名打扮成仆人的卫兵走过来对奎提尔耳语，便这样说道。
“女爵刚才晕过去，被带回房间了，先生。”奎提尔对国王说，“但是卫兵告诉我，有个年轻侍从有话要说。”
“那就带他进来。”国王的语气听起来很不耐烦。德罗伊瑟和尤尔耶瓦被卫兵拽向房间中央。年轻人踉跄着站了起来，还在默默哭泣。女子则一言不发地盯着虚空。
费莱查罗走进门来，看起来比我印象中更矮小，脸上几乎没有血色，还害怕得瞪大了眼睛。
“费莱查罗。”阿德兰看着周围的人介绍道，“已故公爵的侍从，对吧？”
费莱查罗清了清嗓子，紧张地扫了一眼所有的人，随后发现了医生，还对我笑了笑。“陛下，”他向国王鞠了一躬，“奎提尔公爵，各位先生、夫人。我知道这里发生的一些事情……虽然不多，但是应该有用。”
“是吗？”奎提尔眯起了眼睛。国王将重心换到另一只脚，痛得眉头一紧，见医生给他拿来了椅子，便点头道谢。
费莱查罗朝屋子另一头的角落点了点头：“早些时候，我正好在门后那条走道上，先生们。”
“你在那里干什么？”奎提尔问。
费莱查罗咽了口唾沫，瞟了一眼德罗伊瑟和尤尔耶瓦。那两人再次被带到桌边，双手依旧被控制着。“女爵命令我……”费莱查罗舔了舔嘴唇，“跟踪公爵，看他在做什么。”
“于是你就跟到这里来了？”阿德兰说。他认识费莱查罗，因此语气虽然严厉，但并不凶狠。
“是的，先生。还看见了这两个年轻人。”费莱查罗又看了二人一眼，他们都没有反应。“女爵怀疑这个年轻女人跟公爵有关系。我看着他们走进这间休息室，然后悄悄走到了门外的过道上。我猜在那里应该能听见点什么，或是透过锁孔看见点什么。但是锁孔被堵住了。”
“被钥匙堵住的吗？”阿德兰问。
“应该不是，先生。我想是另一头的小百叶窗。”费莱查罗说，“不过，我带了一面小铜镜，打算从底下的门缝偷窥。”
“那么你偷窥到了吗？”奎提尔问。
“我只看见一点灯光，像蜡烛的火光，奎提尔公爵。我听见这两个年轻人上床的声音，还有一些肢体移动的动静，别的就没有了。”
“公爵遇刺的时候呢？”博尔奇克问。
费莱查罗深吸一口气。“先生，就在那一刻之前，我应该是被人打中了后脑勺，然后不省人事了。大概有几分钟时间。”他转过身撩起头发，露出一块半干的血迹，还有高高鼓起的大包。
国王看向医生，后者走上前去检查了伤口。“奥尔夫，”她说，“请弄点清水来，还有一块餐巾或类似的东西。地上那瓶是烈酒吗？也拿过来吧。”
费莱查罗坐在椅子上接受伤口的检查和治疗。阿德兰仔细看着他受伤的地方。“我觉得这样的伤口的确能让一个人昏过去几分钟，”他说，“医生，你怎么看？”
“是的。”她说。
“你醒来后看见了什么？”博尔奇克问道。
“先生，我能听见屋子里的动静，还有人们喊叫的声音。我所在的走道上没有人。我当时头晕目眩，就走到厕所去吐了，然后我又去找女爵，直到那时才听说公爵被杀了。”
阿德兰和博尔奇克对视一眼。“你被袭击时，没感到背后有人吗？”阿德兰问。
“没有，先生。”费莱查罗说着，被医生涂抹在他伤口上的烈酒刺激得龇牙咧嘴，“我太专注于铜镜了。”
“你说的铜镜……”博尔奇克开口道。
“在这里，先生。我跑去厕所之前带上它了。”费莱查罗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块硬币大小、打磨得锃亮的铜片，递给了博尔奇克。后者查看之后，又传给了其他人。
“费莱查罗，瓦伦女爵是善妒之人吗？”阿德兰一边把玩那面小镜子，一边问道。
“并没有很夸张，先生。”费莱查罗的声音有些奇怪，但那应该是因为医生一直按着他的头清洗伤口。
“你把所有事实都告诉我们了，对吗，费莱查罗？”国王严肃地问。
费莱查罗努力在医生的按压下抬眼看向他。“是的，陛下。”
“费莱查罗，当你遇袭时，”医生松开了他的头，“你是撞到了门上，还是倒在了地板上？”
奎提尔啧了一声。费莱查罗想了想：“我醒来时靠在门上，夫人。”说完，他看了一眼阿德兰，又扫了一眼其他人。
“如果有人开门进屋，”医生说，“那你也会倒进来。”
“我想是的，夫人。如果有人想关门，就得先把我扶起来。”
“你真的没有隐瞒任何事情吗，小伙子？”奎提尔问。
费莱查罗正要开口，却犹豫了。我觉得他应该没那么蠢，但也许刚才挨的那一下伤到了他的脑子。
“怎么？”国王声色俱厉地追问道。
“陛下，先生们，”费莱查罗紧张地说，“女爵怀疑公爵跟那个女子在这里幽会，所以才会产生嫉妒。如果夫人知道公爵只是……想看他们，也许不会如此介怀，甚至全然不在意。”费莱查罗看着房间里的所有人，避开了我和医生的目光，“她若是得知这里发生的事情，恐怕会笑出声来。真的。而且她除了我不会信任任何人。我了解她，各位先生。她绝不会做这种事。”他舔了舔嘴唇，又咽了口唾沫，然后沮丧地看着桌上被布块覆盖的公爵。
奎提尔张嘴想说话，但是国王抢先了一步。他看了看阿德兰和博尔奇克，然后说：“谢谢你，费莱查罗。”
“我认为费莱查罗应该留下，先生，”阿德兰对国王说，“卫队司令博尔奇克可以派人去他的卧房搜查武器，或是丢失的门钥匙。”国王点点头，博尔奇克转身对仆人装扮的卫兵交代了几句。“也许，”阿德兰补充道，“司令官还可以再打开门，看看年轻的费莱查罗是否留下了血迹。”
卫兵奉命去搜查费莱查罗的卧房，博尔奇克和阿德兰则走向那扇门。
国王微笑着看向医生。“谢谢你的帮助，沃希尔。”他点了点头。“你可以走了。”
“是，先生。”医生说。
我后来听说，他们搜遍了女爵的卧房，以及费莱查罗的卧房，但是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那扇门朝向走廊的一侧，还有下方的地板上都发现了血迹。不久之后，卫兵又把宫殿其余部分搜查了一遍，依旧没有发现凶器。丢失的钥匙在宫殿总管的钥匙柜里找到了，而总管应该是无辜的。
主人，我了解费莱查罗，不认为他有能力杀死公爵。国王没有允许雷林格审问那两个情人（但我相信德罗伊瑟和尤尔耶瓦都被带进了审讯室，并听审讯官详细讲解了每种工具的用途）。他的决定也许过于宽容，但我也不认为那两个人还能吐出什么信息来。
博尔奇克也许更想找个替罪羊来结案，据说奎提尔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总是私下大发雷霆。然而，他除了没收博尔奇克产业中两个较小的庄园，别的什么也做不了。因为博尔奇克在舞会上安插了额外的卫兵，而且尽了全力预防不测。
我觉得费莱查罗很幸运，因为他是瓦伦手下一个富有男爵家的三儿子。如果他的出身更低，而非与那个不小的头衔之间仅隔两个体弱多病的兄长，那他也许就会享受到雷林格大使的待客之道了。现在，人们普遍认为他有如此良好的出身，不太可能与公爵的谋杀案有更多的关系。
